爱志铭 第8章 断裂

陆展明在一堆灯红酒绿中看到了光奈。他在一群男男女女中唱着笑着。

光奈看到了陆展明，举手喊他过去。

如坐针毡的聚会结束后，陆展明把光奈拉到一旁：“你有多少钱？借给我。”

“钱我倒是有。但我不想借。”

“为什么？我一定会还你的。”

“因为我不想看看你把自己毁了。”

陆展明什么都没说，转身欲走。光奈忙拦住他。

“我是为你好。你这样下去，荒废学业，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你忍心让她跟你过这种生活？”

陆展明停了一下，仍然走了。

刚走出酒店，一个女孩拦住了他的脚步。

“陆展明——”

“你是?”

“我叫熙和。你好像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

“有事吗？我现在有点忙。”

“占用你点时间。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展明无奈地随她来到附近一家咖啡厅。

“听说你最近急需很多钱。我可以借你。”

“为什么？我跟你不太熟。”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回答——你要不要？”

“……什么条件？”

“做我的男朋友。三天。”

陆展明完全愣了。“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

“那你……”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她打断他，“就算用这种方法我也不介意。”

陆展明沉默了几秒。“……我做不到。”

还有半个月蓝晴就该开学了。别说学费，就连生活费都是陆展明借的。陆振宇已经把他所有的银行卡都冻结了。

这一晚，陆展明在超市打工回来。虽然累得要死，心里却是暖暖的——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推开门，蓝晴在洗衣服。两人四目相望，深情似海。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轻吻她的鬓发。

“哥，这么晚才回来，快吃饭吧。”

他没有说今天因为搬破了几箱水果被经理骂，一怒之下和经理打了起来，明天已经没有工作了。

“你开学的日期快到了。在家没事的时候准备准备。”

“哥，我真的不念了。”

“不许说。那是你的梦想。必须要上大学。”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五千块还是不成问题的。我去朝光奈借。然后一边工作一边还他。”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哥那么优秀的成绩不读大学。”

“我本来就不爱上学。更何况我们已经决定出来，就必须有所牺牲。”他顿了顿。“有你就够了。”

陆展明俯下头，吻了她。

回到房间，两个人倒在床上。

“哥，你还是先吃饭吧。”

“我不饿。”

他侧过身，看着她。蓝晴垂下眼。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了一会儿。

“就想抱着你。”

蓝晴的脸贴在他胸口，没动。

这几天，熙和总是发短信或打电话来。陆展明快疯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有为钱愁到这地步的一天。

终于忍不住纠缠，两人见了面。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有什么事。”

“我是缺钱，但也不能出卖我的感情。”

“那我们重新定下条件。你只要做我三天的男朋友。三天。”

陆展明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久到熙和以为他睡着了。

三天的时间一天天过去。熙和拉着他逛街、吃饭、看电影。他像个木偶一样跟着，脑子里全是蓝晴。

最后一天，熙和拉着他走在街上。

“走啊，既然已经陪我一天了，还差这一会儿吗？”

陆展明无奈地跟了上去。来了之后才发现是熙和家。

“没人，放心好了。”

她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我究竟有什么好？你为什么非我不可？”

“我就是喜欢你。”

她突然上前吻住了展明的唇。

陆展明猛地推开她：“这个世界上我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话未说完，手已被熙和握住。

“你答应过了。过了今天你就自由了。”

陆展明看着熙和，想起了蓝晴。过了今天就能安心跟她在一起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心里像有团火在烧，浑身不对劲。怎么回事？

他看着熙和在笑。

“为什么……”他倒在床上。

“你给我喝了什么？”

陆展明惊异地回想，但胸中翻涌着越来越多的燥热，浑身无力。

熙和走上来，藤蔓般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俯下身。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溺水。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最后想到的是蓝晴的脸。然后是一片漆黑。

再醒来的时候，熙和已经走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衣服穿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发生了。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三天结束了。你自由了。”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惨白，眼睛全是血丝，像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干净。

陆展明走在深夜的街上。垂着头，埋首前行。白昼黑夜、严寒酷暑都已与他无关。心撕裂般地疼痛。又像有无数的虫在啃噬他的全身。

他抬头望去——漆黑的天空，四周建筑的黑色斑驳映入他空洞的眸底。

黑夜里，泪流满面。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脆弱和绝望。

他穿越人群，绕过座座冰冷的建筑，像游走在一片浩大的废墟之上。所有人事于他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想起她微笑的脸。好温暖。

他对她的爱，是那种纵使毁了全世界、毁了他自己，也不会放弃的、至死方休的爱。

陆展明回到家，推门进来。

“蓝晴——”

他只想好好拥抱她，去除那个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蓝晴早已睡下。他脱了外衣，去洗手间洗漱，怕吵醒她，匆匆关了床灯，躺上床。

屋里一片漆黑。他慢慢靠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深深吸闻她身上熟悉的气味。

蓝晴其实早已醒了。这几天陆展明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陌生的香水味。今天也是。

她心里堵得慌，不想理他。

陆展明闭着眼，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手沿着她的手臂慢慢滑上去，扣住她的腰。蓝晴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醒了。

扳过她的肩，低下头吻她。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蓝晴吓了一跳，伸手推他。他抓住她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的吻越来越深，鼻子却越来越酸。他把脸埋在她胸前，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蓝晴……对不起。我好难受。”

蓝晴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哥？”

黑暗中，陆展明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知道她的手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以前他也握过这只手，在冬天、在雪地里、在她睡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他忽然害怕起来。

他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在黑暗中擦掉眼泪。然后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晴，”他的声音很低，“吻吻哥哥吧。”

她缓缓俯下身，吻上他的唇。陆展明抚过她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哥，你怎么了？你和我说啊。”

“……心里有点难受。”他顿了一下，“不过已经没事了。以后我们一定能好好在一起。”

蓝晴没有说话，黑暗中，陆展明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漫长的黑夜过后是久违的黎明。

陆展明早早起床，收拾好准备出门。

“哥，你没有话要和我说了吗？”

“没有。在家等我回来。”

一切都没有预兆。

陆展明像往常一样喊着蓝晴的名字推门回来。没有人回应。

“蓝晴——”

他放下东西，走到厨房。没有。折回卧室。不见人影。

他慌了。下意识去卫生间。

打开门的瞬间，他傻了。

蓝晴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猛地扑过去抱起她。瞳孔放大。伤口在手腕上，是用刀子划破的。她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几乎奄奄一息。

陆展明抱着她，泪水纵横而落。他拨了急救电话，风一般冲出门去。

“为什么？我们才刚刚能在一起，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了。为什么你要——”

蓝晴费力地张开眼睛，看见他的脸，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

“为什么要骗我？”

他顿时惊醒了。

“蓝晴，对不起。我不是想要隐瞒你的。林姨的事，我真的对不起。”

蓝晴失望地转过头。

“我错了。我该死。可是蓝晴，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你。”

“那熙和呢？”

陆展明没想到蓝晴知道这件事，一下急了：“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根本就不喜欢她。都是她缠着我的。蓝晴你相信我。”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放开我。”

陆展明悲痛欲绝地坐在抢救室门口，眼内成血，心内成灰。

他害怕她会死。都是因为他。

世界还在转，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有护士在喊号，有家属在哭。一切都跟他无关。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呼吸着，像个坏掉的机器。

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膀。他忙回头，眼中还浸着泪。

“光奈，是你？”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这是蓝晴的电话。打电话给她家人。”

陆展明颤抖地接过手机。

“她为什么要自杀？”

“你问谁？你不问问你自己都做了什么？”

“我把真相告诉她了。包括你和那个女人的交易。”

陆展明愤怒地看着光奈。

“你为什么这么做？”

“蓝晴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效果。只是想把事实说出来。这对她不公平。”

陆展明的愤怒一瞬间化成自责的悔恨。他知道这一切不能怪光奈。要怪只能怪自己。

“展明，你不觉得你错了吗？”

“我知道。我长久以来都在悔恨。”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带蓝晴离家出走，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可是所有的人都反对我们。我爸还要把我送走。那时如果我们不逃走，就永远见不到面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爱一个人，有错吗？”

走廊那头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

来的是蓝晴的舅舅林峰，身后跟着数个身着西装的壮汉。

他一把抓起陆展明的领子：“我们家蓝晴怎么了？你说。”

“在里面抢救。还不知道。”

林峰一拳挥在陆展明脸上。陆展明没有躲，一下倒下去。

“对不起。全都怪我。要杀就杀吧。如果蓝晴醒不过来，我也不想活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蓝晴被推出来，脸上没有血色，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林峰冲上去，看了一眼蓝晴，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联系凌城的医院，马上转院。”

“林舅，求你了，让我看看她吧。”

“你把蓝晴害成这样，还想干什么？”

林峰带着蓝晴离开了医院。陆展明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车开走。

“你把蓝晴害成这样，还想干什么？”——这句话钉在他脑子里，赶不走。

就在车子将要驶出视线的一瞬，他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是她的名字，也是呜咽。

然后他摔倒了。

手掌擦在柏油路面上，火辣辣地疼。他没有起来，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消失。

他伸出手，向前伸着，慢慢握成了拳。

什么都抓不到。

四周安静下来。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