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没有在次日晨间简报上提第六小队的事。他把本周的常规排班表投到全息作战台上,林寻、张弛、陆猛三人负责负一层西区与负二层交界处的例行巡查,高磊和许棠继续配合生化分局完成剩余几条街道的药剂抽查收尾,苏清禾被晏茹直接借调过去做抽样光谱分析,周凯留守。排班表上的任务描述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林寻注意到秦峰把他和张弛、陆猛安排在同一条线路上——不是西区主街,是从负一层C区商铺后巷一直延伸到负二层交界处的设备检修通道。这条线路上周张弛就是在那里看到第六小队的人在做“设备维护”。
“常规巡查。”秦峰说,语气和平时安排巡逻没有任何区别,“把沿途的感应器探头状态都检查一遍。”
出发前陆猛多带了两个备用储能模块塞进战甲收纳槽。张弛把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的天线折叠好,在设备底座上贴了一层额外的电磁屏蔽胶带——那是他从周凯抽屉里拿的铁皮巷会货。林寻看了他一眼,张弛说交界处那片区域的墙体里埋着旧型号的感应器阵列,电磁底噪比主街高,不贴屏蔽胶带频段界面会被假信号刷屏。
负一层C区商铺后巷在上午时段几乎没有行人。后巷宽度仅容两人并行,两侧墙体上密布着通往各商铺货仓的通风管道和管线检修口。模拟天光从头顶的商业层主街渗下来,经过几层遮光格栅的过滤之后在后巷里只剩下昏暗的散射光。感应器探头沿着墙体每隔几米嵌着一颗,外壳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有几个探头的外壳比周围更干净——边缘没有积灰,固定螺丝的漆面上有被工具拧过的细微划痕。是最近被拆过的痕迹,不是感应器厂商统一维护时留下的标准操作痕迹,而是手工工具留下的不规则摩擦。
林寻把这些探头的坐标逐一标注在头盔地图上,同时开始汇总另外几组数据——张弛在几个被拆过的探头附近捕捉到的频段残留信号,加上周凯之前从程舟服务器里拖出来的设备维护排期表。他准备把这些零散的发现带回驻点,在周凯的工位上做一次完整的交叉比对。张弛在侧翼架起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把天线对准了那几个被拆过的探头方向。频段界面上跳出了几小簇极其微弱的信号残留——不是探头本身的待机信号,是某种外部设备接入时留下的电磁余波,波形已经衰减到接近背景噪音,但特征峰仍在。全频段扫描显示,这片区域探头附近的墙体内部确实有不属于标准感应器阵列的额外电磁反射,微弱但稳定,排除了设备故障导致的杂波可能。
陆猛蹲在后巷尽头与负二层交界处的设备检修通道入口旁边。通道入口被一扇标准型号的金属栅栏门锁着,门上的电子锁处于待机状态,指示灯亮着绿色——这是正常状态,说明最近一次开关是通过合法权限完成的。但栅栏门底部的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金属门框与地面摩擦留下的,划痕方向是从里向外。
“有人最近从这扇门里出来过。”陆猛站起来,把手从划痕上方移开,“不是巡逻经过——是从里面推开栅栏门出来。地面划痕方向是单向的,只有从里往外推才会留下这种轨迹。如果是从外面拉开门,划痕应该在另一侧。”他推开栅栏门,门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维修通道,通道宽度仅容一台小型履带式维修机器人通过,地面铺设着防滑钢板,钢板表面的防滑纹已经被反复碾压磨平了。
林寻把头盔照明切换到微光增益模式,沿通道往下走了十几米。通道两侧的墙体上嵌着旧型号的感应器阵列——和上面探头同一个批次,但有几颗的电源指示灯不亮,处于离线状态。再往里走到通道中段,墙边靠着一台被拆开外壳的感应器校准仪,屏幕已经熄灭,校准探头的接线还插在墙体感应器的数据接口上,工具包搁在旁边地上,里面装着备用探头、螺丝刀和一卷没用完的屏蔽胶带。胶带的品牌标识和负三层管道据点里缴获的是同一款。
“设备维护。”陆猛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校准仪的屏幕边缘——上面贴着一张检修记录标签,签名的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标签上的日期是昨天下午,时间段与张弛看到第六小队时完全吻合。
林寻把校准仪和工具包的位置拍照存档。他没有动现场的任何东西,只是把这些坐标和画面一并上传给了秦峰。
返回驻点时已是中午。林寻把上午采集到的所有数据汇总到全息作战台上——被拆过的探头坐标、频段残留信号的特征峰截图、检修通道里的校准仪和工具包位置、栅栏门前的地面划痕方向。他在周凯的工位旁边坐下,把程舟数据库里负一层西区感应器阵列的原始安装图纸调出来,对照着今天扫描到的离线探头位置,逐个比对。比对结果很清楚:信号异常区域的感应器阵列安装密度比官方图纸上标注的高出不少,多出来的探头从外观到走线都经过精细伪装,和原始感应器阵列共享同一个供电回路,靠肉眼完全分辨不出。
“有人在官方感应器阵列上私接了一批额外的探头。”周凯把那张被红笔圈了好几处的安装图纸放大,“供电回路是共用的,信号走的是同一束数据线——程舟那套系统自动读取的是感应器阵列的整体输出,单颗探头的信号异常会被整套阵列的平均值淹没。”周凯把图纸转了个角度,指着被红圈标出的一处节点,“但如果有人知道哪些探头是私接的,反向利用那几颗探头的信号回传通道,就可以在这片区域建立一个独立于官方监控之外的小型感知网络。不过程舟的系统每天都会对整个片区的频段底噪做例行扫描,扫描日志里一定会留下那几颗私接探头的频段特征——只是平时没有人去专门筛查那些原始扫描日志。”
林寻把这些数据整合进了给秦峰的单独汇报。秦峰收到之后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在大约半小时后发来一条简短的文字讯息——不要继续查下去。不是终止调查,是他需要把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与江阔、程舟做跨部门比对,在比对结果出来之前,暂时保持常规巡逻节奏。
傍晚时分,陆猛去车库找正在做例行维护的高磊,把今天发现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高磊把手里的润滑脂喷罐放在工具台上,摘下手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在查的事,”高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润滑脂,“先别跟所有人说,但我在检查人形机维护日志时也注意到一个不太对的地方。我和许棠上午去配合生化分局收尾,在负一层西区挨个商铺扫药剂台账——工作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在那段街区停留了将近三个小时,和晏茹的人一起逐间店铺核对进货记录。这期间我注意到有几间商铺的货架夹层感应器探头也被拆过,痕迹和你们在主巷看到的差不多。不是药剂抽查范围内的东西,我当时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回头我把坐标同步给你们。”他顿了顿,“第六小队在西区这边有几间商铺和我们是重叠的。”
陆猛把他带回的信息转述给林寻时多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第六小队的装备库里有一台老型号的感应器校准仪,型号和我们在检修通道里看到的那台完全一致。”
林寻把这些零散的信息逐一记录在加密笔记里。从探头痕迹到频段残留,从校准仪型号到商铺重叠,每一条单独看都不足以说明问题,但拼在一起之后,第六小队在西区的活动轮廓已经比秦峰最初交代时清晰了不少。夜深时他靠在椅背上把当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终端时窗外隧道口的闸门红灯仍在规律闪烁。苏清禾从晏茹那边回来后把光谱分析仪放在充电座上,弯腰从许棠桌上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上的试剂残留,顺手把周凯工位旁边那盆多肉的浇水滴头检查了一遍。陆猛把新换的取暖器垫圈再次拧紧试了试,确认水箱接口不再渗水之后满意地把取暖器推回墙边。办公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系统的低频送风声和偶尔从车库方向传来的金属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