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简报的时长比平时短。秦峰把全息作战台打开时上面没有红点,没有待审批的跨城协查申请,没有标注高危的异常热源坐标。只有一张西区商业街的平面图,几条街道被高亮标记为绿色——那是晏茹的药品与生化安全管控分局今天上午要做的药剂合规抽查片区。
“生化分局的外勤人手覆盖不了整片西区。”秦峰把平面图放大,“晏茹昨晚发来协同申请,借调第五小队协助抽查。任务性质不复杂——配合生化分局的人做商铺药剂抽检,核对经营许可证与进货台账,对货架和仓储区做抽样扫描。”
他把人员分工投到屏幕上。林寻负责现场协调,苏清禾作为生化采样技术员直接配合晏茹,许棠负责物证封存与文书归档。高磊带一台攻坚人形机协助生化分局搬运便携式检测设备——那些光谱分析仪和药剂冷藏转运箱需要人形机的负重能力。陆猛和张弛继续常规巡逻,周凯留守办公区做装备维护。
“还有一件事。”秦峰关掉全息作战台,转向林寻,“不是正式任务,只是让你在巡逻时留意一下。最近有几支其他小队在负一层西区与负二层交界处频繁活动,行动密度超过了常规巡逻排班能解释的范围。我已经和江阔确认过,那片区域的隧道通行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所以不对劲。”
“对。先别看档案,也别问其他队的人。巡逻时路过那片区域,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西区商业街在上午十点之后渐渐热闹起来。步行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全部开门,全息招牌在模拟阳光下自动调低了亮度,橱窗里陈列着民用医疗套件、家用康复理疗设备和标注了“非处方”的常用药剂。这是地面层商业化程度最高的片区之一,药店的密度比宜居生活区高得多,几乎每隔两三家店铺就有一家挂着合规经营许可证的药剂零售店。
晏茹在商业街中段的集合点等着。她穿的不是战甲,是生化防护级别的轻便隔离服,袖口收紧,领口贴着一圈柔软的密封胶条。隔离服是浅蓝色的,左胸印着生化管控分局的标识,背上印着“药品与生化安全”几个字。她手里拿着一份当天抽查清单,纸质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林寻和她之前只在跨部门协调会上见过几面,没有直接共事过。她的说话节奏快但不急躁,分发抽查路线时已经在清单上标好了每个小队的负责片区。她把苏清禾直接调到了自己身边。
“你在管道据点采集的催化原液样本,顾明在比对报告里专门提了一句采样的规范性。”晏茹把清单翻到西区第二段街道,“今天你跟我做现场采样。”
苏清禾没有多说话,只是把便携式光谱分析仪从背包里取出来,开机自检。分析仪的指示灯依次亮起,从红色跳到绿色。晏茹看了一眼她校准的速度,没有评价,只是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抽查流程是标准化的。进店,出示抽查通知书,核对经营许可证与药剂进货台账,对货架和仓储区做抽样扫描。晏茹的执行效率极高——她不需要翻台账就能判断某批药剂的批号是否在合规销售期内。每一家店抽查完毕,她在清单上标注抽查结果的动作几乎和许棠封存采样管的动作同步完成。
在一家小型民用药剂零售店里,货架上的药品按类别整齐排列——感冒药、维生素补充剂、外伤消毒喷雾。营业执照挂在收银台正上方,进货台账在店主的终端里按月份归档。苏清禾蹲在货架最底层,把光谱分析仪的探头对准一排普通维生素补充剂,从左到右逐瓶扫描。前四瓶都是正常读数。第五瓶的光谱曲线在分析仪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偏移——不是维生素的成分特征峰,是一小簇不该出现在非处方药中的催化辅料残留。
“这瓶。”她把那瓶药递给晏茹。
晏茹接过药瓶,把标签上的批号和生产日期扫了一眼。“标签对应的正规批次已经过期三个月。但药剂本身的化学成分仍然活跃。”她把药瓶举到灯光下,药液是透明的,和普通维生素补充剂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区别。“是被人用正规过期药瓶重新灌装的低浓度催化药剂。”
“浓度很低。”苏清禾把光谱分析结果投到便携屏幕上,“远达不到危害阈值,但长期服用会产生对更高浓度药剂的耐药依赖。”
“灰隧帮的典型零售策略。”晏茹把药瓶放进许棠打开的防静电证物袋里,“用极低浓度培养回头客——顾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一段时间后会觉得普通的维生素补充剂‘没效果’,然后自然会去找‘更有效’的替代品。”
店主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色工作服,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签字笔。他说这批货是从一个流动供货商那里进的,供货商说是厂家的尾单清仓,价格比正规渠道便宜了将近一半。他把供货商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从终端里调出来,是一个注册过的民用药品经销个体户,营业执照在系统里能查到,但联系电话已经是空号。
“这是第一次进他的货,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店主的手在柜台上反复摩挲着一块已经褪色的防滑垫边缘,“以前进货都是走正规代理渠道,就这一次贪了个便宜。”
晏茹把他的证言逐字录入系统。她的语速比和同事交流时慢了半拍,每个问题都简洁到不带任何诱导性——供货商第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他提供的资质文件你看过没有,这批货的进货单据还在不在。店主一一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已经揉皱的进货单。单子上印着那个个体经销户的注册编号和公章,公章是真的,但编号对应的营业执照已经在三个月前注销了。
“这次是初犯,而且浓度极低。”晏茹合上终端,转向店主,“行政处罚加货品没收。但如果下次再查到同类型违规——不管是哪个供货商,不管浓度高低——直接移交给稽查大队做刑事立案。”
店主连连点头,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许棠把货架最底层那一整排维生素补充剂全部下架,逐一扫码登记后装入防静电证物箱。箱子外侧贴上了标注时间和地点的封条。
晏茹在抽查间隙给自己灌了几口水。便携水杯的杯盖上印着生化分局的标识,杯身贴了一圈已经褪色的贴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只卡通风格的白鼠,戴着护目镜,手里举着试管。苏清禾看了一眼那张贴纸,又看了看晏茹的表情。晏茹发现了她的视线,把杯盖拧上。
“我女儿贴的。”她把水杯放回背包侧袋,拿起清单翻到下一页,“你之前在南区的培训成绩我看过。基因图谱瞬时记忆——这个天赋在生化采样领域不常见。顾明跟我提过你在管道据点任务里用改装探头检测催化药剂渗漏的事,他说你的光谱分析操作比南区培训的结业标准高了不少。”
苏清禾把光谱分析仪的探头擦拭干净,重新校准了一次基准线。“我只是把仪器的校准周期压缩到了每次采样前都做一次,培训手册上写的标准是每次出勤前做一次就够了。但之前在负三层工业区采样时发现高温高湿环境会让光谱分析仪的激光光源有微量偏移,虽然偏移幅度在系统误差范围内,但累积起来会影响低浓度样本的信噪比。每次采样前校准可以把这个偏移量归零。”
“你在自己优化标准操作流程。”晏茹把杯盖拧紧,水杯放回背包侧袋里,“明年生化分局要在西区增设一个快速反应小组,专门应对地下黑市药剂流通的现场采样与初步鉴定。目前缺一个能在现场做光谱分析的技术员——不是培训几个月就能上岗的那种,是能在高温高湿环境里自己调整校准参数、能在干扰条件下判断信噪比是否达标的那种。”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苏清禾回答,直接拿起清单走向了下一家商铺。苏清禾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光谱分析仪还亮着待机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平直的校准基线,然后关掉待机状态,把分析仪收回背包。
高磊带着那台攻坚人形机跟在抽查队伍最后面。人形机的左臂挂载槽被临时改装了一个货架——几层防静电隔板用魔术贴固定在机械臂上,上面码着便携式光谱分析仪、药剂冷藏转运箱和备用采样管。他走得不快,人形机的履带在步行道上压出极细的橡胶痕迹。许棠抱着那只装满了封存药剂的证物箱走在他旁边,两人一边走一边核对清单上的抽查记录。高磊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人形机的负重平衡指示器——那个改装货架不是标准配备,拐弯时离心力会让最上层的光谱分析仪轻微晃动。每次人形机转弯之前他都会提前用手按住货架边缘。
午后完成了剩余商铺的抽查。晏茹把当天的抽查汇总——三十二家商铺,二十一家完全合规,十家存在进货台账记录不规范的问题,一家查获违规稀释药剂——打包发送给林寻,让他带回秦峰归档。她在清单最后一栏签了字,字迹小而密,收笔处习惯性地往回带了一小勾。
“这次协同效率很高。”她把清单递给林寻,“以后有类似任务,我会优先申请第五小队配合。”她转头看向苏清禾,没有继续上午关于快速反应小组的话题,只是说了句“下次抽查如果带活性炭采样管,负一层C区那几家药店的仓储通风口值得扫一遍”。苏清禾记下了。
傍晚返回西城分部时,办公区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了一档。陆猛靠在椅背上,把今天新换的橡胶垫圈从取暖器水箱接口上拆下来又装回去,确认不再渗水之后满意地拧紧了阀门。周凯还趴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块拆开的民用全息广告屏信号放大器——是张弛昨天报修的那台故障屏的替换件,他从耗材库领回来做逆向拆解。高磊把攻坚人形机停进车库,卸下临时改装的货架,把光谱分析仪和药剂冷藏转运箱逐一归还生化分局的装备交接柜。
林寻把晏茹的抽查汇总交给秦峰,顺便提了一句张弛今天的发现。张弛在常规巡逻时路过负一层西区与负二层交界处,看到第六小队的人在做设备检修——不是巡逻,是带了工程维修专用的工具,正在打开墙体上的感应器检修面板。林寻说这只是张弛看到的,没有写进正式巡逻日志,因为对方确实在做设备维护——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异常。
秦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第六小队不负责那片区域的设备维护。”他把咖啡杯放在全息作战台边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林寻继续按常规排班表执行巡逻。林寻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药瓶倒出两颗胶囊。窗外负二层隧道口的闸门红灯仍在规律闪烁,苏清禾在整理今天抽查的药剂样本归档记录,屏幕上的光谱曲线一条条从红色重新校准为绿色。许棠把最后一盒封存药剂的编号写进物证清单,合上笔帽。办公区里只剩键盘的敲击声和周凯焊枪偶尔闪起的蓝光,窗外模拟天光正缓缓从傍晚的暖橙过渡到夜晚的冷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