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城追捕的结案报告在系统中走完最后一个签批流程时,秦峰把全息作战台上的战时部署图层收进了归档文件夹。那些标注着廊津暗道、管道据点、宣冶竖井的红点从地图上逐一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待处理的常规巡逻排班表和物资补给清单。办公区里的空气和前几日不同——不是松懈,是紧绷之后缓慢回落的那种松弛。
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竖井任务的最终行动报告做了最后一轮修订。顾明昨晚发来了质谱比对的最终确认函,三块制冷芯片的序列号段分析也附在了附录里。他把附件逐一核对,确认所有物证编号与许棠的归档清单一一对应,然后提交至秦峰的归档队列。系统显示“已签收”。
秦峰从内间出来,手里端着刚续的咖啡,站在全息作战台前扫了一眼今天的任务面板。他把咖啡杯搁在台边,转头看向林寻。
“你来一下。”
秦峰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几叠纸质档案——在这个无纸化程度拉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城市里,纸质档案本身就是一种权限标记。靠墙的柜子里码着整排旧型号的战术平板和淘汰下来的通讯模块,有几台外壳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的资产标签。
他坐在桌后,没有开全息屏,也没有调任何数据。办公室里的空气和外面办公区用的是同一套恒温系统,但这里更安静些。
“最近连轴转了三场,廊津暗道、管道据点、宣冶竖井。”他把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小队的状态我看了战报——陆猛和高磊的前排配合比之前顺了,管道据点那次陆猛从侧面切入机甲的时候,高磊的攻坚人形机同步压住了驾驶舱盖。放在两个月前,这个配合至少慢一拍。”
“宣冶竖井那场更明显。”林寻说,“黑铸安保启动数据销毁程序的时候,陆猛没有直接冲控制面板——他先等周凯的EMP确认命中了才突入。放在以前他会直接扑上去。”
“所以你在管道据点那次回头跟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秦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苏清禾呢?”
“实战适应速度比预期快。管道据点那次她在管道层上方观察到了闸门后的电弧闪光,判断出机甲伺服电机正在预热——那个信息让陆猛提前了至少五秒启动突入。竖井任务里她采集的炉壁合金样本和催化原液渗漏液,光谱分析结果和顾明数据库里那条曲线的匹配度偏差低于系统误差阈值。”
“南区培训的教官在结业评语里写她‘专业扎实但缺乏外勤经验’。”秦峰把杯子放下来,“看来外勤经验补得很快。”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杯子移到林寻身上。“你的复检报告呢?”
“上个月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秦峰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常’和‘稳定’不是一回事。”
林寻没有接话。窗外负二层隧道口的闸门红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红光透过百叶窗在秦峰桌面上投出等间距的细长暗影。
“你上上个月的报告里神经认知□□药剂的血药浓度波动幅度比之前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还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不是平的。”秦峰的语气不像追责,更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参数,“下个月的复检别拖。晏茹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你的预约排在最前面。”
林寻点了下头。秦峰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桌上的一份纸质档案推到一边,重新拿起咖啡杯。“行了。今天没有任务部署——你带着他们做装备保养,把宣冶矿区带回来的矿尘从巡逻车底盘上全清干净。高磊那两台攻坚人形机的散热槽上次说加了防水衬垫,让他把加装之后的关节响应速度做一次完整的温度梯度测试。”
许棠和苏清禾在上午出发去了负四层C区。她们带上了竖井采集的最后一批物证——炉壁合金样本封装在防静电盒里,催化原液渗漏液用恒温采样管单独存放,温控储存柜里的成品容器按编号排列在物证转运箱的最上层。从西城分部到负四层的路线苏清禾已经不需要人带,她在三重核验的闸口前停下,把转运箱放在核验台上,等战甲身份芯片扫描完成。闸门滑开时那股恒温低温空气迎面涌来,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顾明在实验台前接过物证转运箱,逐一打开检查了采样管的密封状态和防静电盒的完整性。他把炉壁合金样本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高倍光学扫描仪下,屏幕上的合金晶体纹理在放大之后呈现出细密的层叠结构。
“这几份催化原液的浓度梯度数据,对研究黑铸联合体的生产工艺有参考价值。”他把扫描结果存进数据库,转向苏清禾,“你们在竖井里采集的渗漏液样本,浓度比管道据点那批高了至少两倍。这种浓度级别的催化原液,合成过程中需要更精确的温度控制和更长的反应时间——意味着那台熔炼炉的操作者受过专业训练,不是随便从矿区招来的临时工。”
“和宣冶矿区当年封存的第七号竖井操作班组有关?”
“有可能。那批操作班组在竖井封存之后被分流到了其他矿区,但人员流动记录在省级数据库里应该还能查到。”顾明摘下护目镜放在实验台边缘,“这是你们秦队长的活儿了。”
许棠在旁边把最后一批归档标签贴在对应编号的防静电盒上。她把清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物证移交表上的数量与实际接收数量完全一致,然后在移交人一栏签了字。顾明扫了一眼她的签名,说字写得比他自己好看。
高磊在车库里待了将近一整个上午。他把那两台攻坚人形机的关节伺服散热槽全部拆下来之后重新做了逐段检查,上次在竖井任务后加装的防水衬垫在持续测试中表现稳定,但在逐段排查时他发现左膝传动轴表面有一小段微裂纹,长度不到三毫米,不影响短期使用,但位置恰好在传动轴受力最大的截面附近。他把裂纹位置拍照存档,在维护日志上标注了“优先更换”,然后把日志同步给了秦峰和周凯。
陆猛没有去车库。他坐在办公区角落里,面前摊着秦峰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宣冶矿区第七号竖井封存报告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封存时拍摄的黑白照片上混凝土密封层还是崭新的,表面没有裂纹,边缘整齐。他在对比封存时的注浆回填方案与竖井内部实际被改造的通道走向——注浆只封住了竖井底部的入口,横向勘探巷道的主体根本没动。他在复印件边缘用铅笔画了一张潦草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改造节点,然后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
周凯把从宣冶设备堆放场捡回来的几块制冷芯片残骸做了最后分类。能用的零件拆出来按规格装进抽屉里不同的分格盒,不能用的碎壳和断裂电路板送回车库回收箱。他在分类时发现其中一块残骸的电路层里嵌着一小段不属于制冷芯片的接线——接口规格不是制冷设备的标准件,是温控储存柜的反馈回路碎片。可能是在堆放场被铲车碾压时嵌进去的,也可能是那台温控储存柜在被拆除之前就已经和其他设备混装了。他把这段接线单独装进防静电袋,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明。
张弛把近期所有频段监测记录做了汇总归档。他对比了从廊津暗道到管道据点到宣冶竖井的三组加密频段特征码,前两组在战后各自消失在对应的频段监测区间里,第三组——管道据点任务中捕捉到的那台静止终端——在战后彻底消失了。终端在战斗中可能被EMP烧毁了通讯模块,也可能被人为销毁了,也可能只是被带出了雄安的监测范围。他在归档备注里标注了“信号源已失效”,然后把三组特征码的历史数据存进了程舟的频段数据库。
午后。秦峰召集全队做了简短周会。全息作战台上没有新的红点,只有一张本周常规巡逻排班表和一份装备保养进度表。他把宣冶矿区非法熔炼炉的结案确认函投到屏幕上——省级总队已将案件正式列入跨城协查结案清单,第七号竖井重新纳入宣冶本地治安小队的重点监控名单。
负三层废弃冶炼预处理车间的深层扫描仍在进行中。秦峰说这不是松懈的时候,但也不是持续高压的时候——恢复到常规节奏,把装备和状态都调整好。下次大规模出动之前会有充足的前置情报。
散会后各人陆续离开。高磊去车库继续做温度梯度测试,把两台攻坚人形机从低温到高温环境逐段跑关节响应曲线。许棠在档案柜前整理最后几份归档文件,把纸质标签按编号顺序重新排列。张弛靠在工位旁边翻看新发下来的频段设备固件更新说明,陆猛又把他那张潦草的竖井示意图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光线看了片刻。
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明天的常规巡逻排班表发到小队频道。窗外负二层隧道口的闸门红灯仍在规律闪烁,他把终端关掉,打开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吞下去。
苏清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从竖井带回来的采样枪做了一次完整的深度保养。她把低温保存模块拆下来,用专用清洁液擦拭了制冷芯片的接触点,重新校准了恒温切换响应速度。周凯路过时停了一下,看了看校准数据。
“比出厂标准快了零点四秒。”
“上次在竖井里用了八个小时之后,切换响应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到零点一秒。不是故障,是低温模块在高湿环境下长期运行之后,密封圈有轻微膨胀。”苏清禾把校准液瓶盖拧紧,“这次换了新的密封垫圈。”
“你在管道据点也用过。”
“对。那次之后也换过密封垫圈。”
“所以每次进高温高湿环境回来都要换一次密封垫圈。”
“不一定每次都需要。上次换是因为密封圈已经用了三个月,材质本身就有正常老化,加上竖井里高湿度加速了老化速度。新的这批垫圈材质比旧批次的耐湿性更好——能用更久。”她把采样枪装好放在桌面上,桌面倒映着她平静的面容,在深色桌面上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