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用的轻量化战甲和攻坚型完全是两种东西。
林寻站在装备室里,把那天在管道据点穿的重型攻坚甲挂回柜子,从旁边的架上取下日常巡逻款。肩部没有碳化硅护板,左臂挂载槽装的不是震荡刃,是凝胶束缚弹发射器。胸甲的弧度更浅,贴合度更高,穿上去之后不像在负三层那样时刻被战甲托着——反而像多了一层不太重的皮肤。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走到车库时苏清禾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她也换了巡逻配置。战术医疗背包换成了便携款,比平时那只小了一圈,只装基础急救物资和两支备用采样管。改装后的采样枪留在工位上,枪口朝下立在充电座里。周凯路过时看到了,隔着车库走廊喊了一声。
“不带枪?”
“地面巡逻不需要。”苏清禾把便携背包的拉链拉上,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确认这个她不常用的装备包里每一件东西都放在正确的位置。
周凯点了下头,继续往自己工位走。他今天不参与巡逻——竖井拆回来的三块制冷芯片对比分析报告还有最后一段没写完,桌角堆着昨天从集市淘回来的一小袋保险丝,上面贴着陈小木托陆猛捎来的手写标签。
秦峰站在全息作战台前,把今天的排班表投到屏幕上。林寻、苏清禾、张弛——地面层常规巡逻。高磊和许棠去负一层做例行商铺巡查。陆猛被叫去测试新配发的攻坚人形机武器模块,新模块换了电磁后坐力补偿,实弹测试数据还没归档。他把排班表划完,从桌上端起咖啡杯,杯子已经空了。他没再续,只是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极短促的一声轻响。
巡逻车沿地面层低速专用车道驶出驻点,窗外的人行步道上已经有人在散步。张弛把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架在副驾驶前面,天线折叠成半高,频段界面上跳着绿色的民用频段波动。苏清禾坐在后排靠窗,侧头看着窗外。她没有打开任何扫描设备——地面层不需要多光谱,不需要气体采样,不需要在头盔面板上标注威胁坐标。她只是用肉眼在看。车窗外的城市在模拟晨光中铺展开来,立体绿化带里的自动滴灌刚结束一轮,叶片上的水珠把光线折射成极细的碎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双轮小推车穿过步行道,车里装着几盆刚换过土的绿萝。
宜居生活区的社区服务站门口,上周报修的那台公共全息终端已经修好了。林寻走过去用战甲终端扫了一下设备码,维修记录显示在案,修复时间、更换零件型号、维修人员编号全部归档。他顺手在巡逻日志上勾了一笔。
服务站大厅里有人在排队。不是办业务——是社区托育中心的育儿讲座签到台。一个穿浅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工作人员正在给排队的老人和年轻父母发全息名牌,名牌上印着讲座主题和座位号。墙上的排期表从新生儿抚触排到学龄前认知训练,每天下午都满。几个带孩子的母亲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婴儿车里的小孩伸出胳膊试图抓住从天花板垂下的全息风铃投影。
苏清禾站在排期表前,把那些讲座标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视线在“婴幼儿生化代谢异常的早期识别”那一栏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移。不是研究,是确认。像一个已经看过无数次类似表格的人又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面墙上看到了它。
张弛在服务站外面检查民用频段的信号覆盖。频段监测界面上绿色一片,低频段有少量背景噪音,幅度在正常范围内。他靠在巡逻车旁边,一只手搭在打开的车门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步行道对面正在浇花的自动喷灌系统。
“这里的信号环境比负三层干净太多了。”他把频段界面转向林寻,“在负三层开全频扫描,每次都要先滤掉工业设备的电磁底噪——切削液冷却泵、电弧焊机、地热管道的变频控制器,每一种都会在低频段留一层背景杂波。宣冶矿区更夸张,地磁场本身就会把低频信号压弯。”他关掉扫描界面,把天线压回半高,“地面层完全没有这些东西。背景噪音几乎为零。”
商业文娱区在上午十点之后渐渐热闹起来。步行街两侧的全息广告屏正在轮播下午时段的促销信息,音量调得低,只在有人走近时短暂提高。几个小孩趴在一家全息体验馆的橱窗前,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橱窗里正在播放一段沉浸式冒险预告片——画面上的虚拟丛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恐龙的尾巴扫过一片蕨类植物,带起一阵模拟水雾。小孩群里一个小女孩伸手想去摸,手掌穿过了全息影像,只捞到一捧空气。她弟弟在旁边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步行街中段,那个卖手工编织杯套的老太太又来了。她的摊位和集市时一样,一张折叠桌上铺着浅蓝色桌布,上面码着各种尺寸的编织杯套。林寻走过去时她已经认出了他——不是靠战甲,是走路的方式。
“今天没去下面?”
“今天地面巡逻。”
老太太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从桌上拿起一只新织的杯套,深灰色的,比掌心略大。“这个颜色是今天新带来的。上次那个蓝的你说太亮了,换这个正合适。”林寻接过来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信用点硬币放在桌上。老太太把硬币收进一只铁皮盒子里,盖子上贴着手写的“谢谢”两个字。
苏清禾在一个卖二手纸质书的摊位前蹲下来。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正用抹布擦一本旧书封面上的灰。摊位上的书不多,大概二十来本,有小说集、科普读物、几本旧教材。苏清禾拿起一本薄薄的植物图鉴翻了几页,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太行山植物分布图。她把图抽出来看了片刻,放回去,又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不喜欢?”摊主把抹布放在一边。
“只是不太确定。”苏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她没有解释自己不确定什么。
张弛在摊位旁边的一根公共充电桩上发现了一小簇异常信号。不是帮派加密频段——是一台全息广告屏的信号放大器故障,导致相邻频段出现了轻微干扰。他在巡逻日志上记录了坐标和设备编号,把报修信息上传给智能安防运维总局的日常维护队列,在备注栏里标注了“轻度干扰,不影响通讯”,然后又补了一行字:“建议三天内更换信号放大器的滤波电容。”
“这种故障报修排期一般要两三天。”林寻说。
“那要看程舟那边的人手。上个月我报了三次同类型的故障,最快的一次当天就修好了。”张弛把频段界面关掉,“但那次是因为故障屏刚好在政务区外围,优先级不一样。”
科教艺术片区在午后格外安静。数字美术馆的外墙上投着正在展出的虚拟艺术展海报——一场主题叫“地底”的展览,素材取自官方公开的管网施工图和旧工业遗址扫描数据。海报上的画面是一片被冷光照亮的废弃工业管道,管壁上的锈迹被处理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调。苏清禾站在海报前,双手插在便服口袋里,盯着画面上那些管道的走向。
“这个展的策展人是雄安本地一个年轻艺术家团队,作品素材全部来自公开档案。”林寻站在她旁边,“已经展了大半年。”
“他们下去过吗。”
“应该没有。但扫描数据的分辨率足够做全息重建。”
苏清禾没有接话。她看着海报上那片被艺术化处理的管道层,那里的光影被调得比实际更暖,锈迹被渲染成了接近铁锈色的暖橙。她之前在管道据点里看到的不是这个色调——那里的管道是冷灰色的,接缝处渗着催化药剂的微量残留,空气里有硫磺味。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几个学生在用全息画笔写生,空气中留下淡蓝色的光轨。一个女生的画板上正浮现出一棵银杏树的线稿,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被逐步细化。苏清禾路过时看了片刻。她想起来自己曾在某份生化培训教材的附录里读到过银杏叶提取物对神经认知□□药剂的辅助代谢作用——那篇论文的结论很保守,只建议作为膳食补充而非药物替代。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午后,林寻把巡逻车停在商业区边缘的一条小巷口。巷子里有一家小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林寻推开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林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又缩回去继续揉面。这家店他来过很多次,老板已经不需要问他吃什么。张弛自己走到柜台前看墙上手写的菜单,牛肉面——上次来也是这个。苏清禾站在他旁边,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炸酱面”那行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老板。
“和他一样。”她指了指林寻。
面端上来时冒着白汽。苏清禾没有立刻动筷子,她把面条一根根挑起来晾在碗边,让热气散掉一些,然后再夹起来吃。动作不快,是长期形成的进食习惯——不是挑剔,是对温度敏感。林寻坐在对面,把炸酱面的酱料拌匀,吃了几口之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张弛吃牛肉面的速度明显比两人快,碗里已经见了底。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筷子搁在碗上。
“这家店我第一次来是在刚调来西城分部那会儿——大半个月前。面没变,老板娘记性比老板好。”
苏清禾把一筷子面吃完,放下筷子。“比食堂好。”
张弛在旁边附和了一声。短暂的笑意在面馆油腻的小桌上空飘了片刻,然后散进后厨传来的炒锅响里。
饭后林寻在面馆外面的公共直饮水台接了一杯水,从裤兜里掏出药瓶。神经认知□□胶囊,浅蓝色;躯体强化□□药剂,浅灰色。他把两颗药倒在手心,就着温水吞下去。苏清禾从面馆里推门出来,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林寻手里的药瓶上——不是刻意去看,只是恰好站在那个角度。林寻把药瓶盖好放回裤兜,把水杯放在直饮水台旁边的回收槽里。
“每天两次?”
“对。”
苏清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像是看到一个自己完全理解的参数,不需要再追问任何细节。
午后巡逻穿过宜居生活区的另一侧,一片新建的托育中心正在对外开放参观。门口有年轻夫妇在咨询,工作人员用全息投影展示育婴机器人的功能——自动喂养、睡眠监测、体温调节、基础病理预判。苏清禾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育婴机器人的型号,脚下没停。林寻没有问她为什么看。她之前在南区培训时提过一次自己选修过婴幼儿生化代谢异常的课程——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技术参数。当时是备勤间隙,她帮许棠整理完物证归档之后忽然提了这么一句。没人追问,她也没有再说第二次。
巡逻结束前,张弛在科教区外围又捕捉到一次刚才那个故障广告屏的同频干扰。他把第二次的记录也上传,备注栏里加了一句:“干扰强度与上午持平,未扩散至相邻频段。”
傍晚回到西城分部时,其余队员已经陆续归队。高磊把攻坚人形机停进车库后,跟许棠在走廊里核对负一层的巡查记录。负一层今天没查出什么异常,只有一间商铺的货架夹层感应探头因电路老化报错,许棠已经通过系统提交了报修申请。陆猛调试完新配发的人形机武器模块从训练场回来,手套还没来得及摘,秦峰问他测试结果,他说“还行,后坐力补偿比旧款快了大概零点二秒”,想了想又补了句“但新模块的保险钮位置不太好,戴着战甲手套不太好摸到”。秦峰说“记下了”,在装备反馈表上写了几笔。
周凯终于写完了那三块制冷芯片的对比分析报告,附上那张画了好几天改了好几版的对比电路图,一起加密发送给了顾明。他发完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盆多肉——自动浇水滴头运转正常,土壤湿度刚好。陆猛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玩意能活多久,周凯说只要不拿去撬机甲液压管就能活。高磊在旁边擦护甲,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上次不是也说过这句”。周凯想了想,承认了。
林寻把当天的巡逻日志归档。窗外的模拟天光正从晚霞过渡到夜晚,办公区的感应灯自动调暗了一个色温。秦峰从内间出来,手里的咖啡杯终于续上了新的,他走到全息作战台前检查了明天的排班表,在角落里勾掉了几行,又在备注栏里添了一句。
苏清禾坐在自己工位上,把上午在社区服务站拍的那张育儿讲座排期表放大在屏幕上,一列列看着那些讲座标题。她看得不快,偶尔在某个标题上停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许棠从旁边经过,停下了脚步。
“你对这个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苏清禾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声线平稳,像是在解释一个技术细节,“只是注意到这里的托育中心比南区多了几门认知发育评估的课程。南区只有基础体检和疫苗接种,没有针对早期神经发育的专项筛查。”
许棠把手里正在整理的物证箱放在一旁,在苏清禾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这个托育中心是新建的,配套标准确实比老城区高。”她凑近屏幕看那些课程标题,“认知发育评估——这个我好像在哪儿看过,去年民生保障分局发的年度报告里提过,说要在新建片区试点推广。”
“那份报告我看过。试点范围只覆盖了中部核心和西部淀安两个组团。”
“那这里就是其中一个试点。”
“对。”苏清禾把屏幕轻轻一转,让许棠看得更清楚,“如果试点评估通过,明年会推广到所有新建社区。但南区那边的老社区,可能还要再等几年。”
许棠看着屏幕上那些课程标题,沉默了片刻。“你之前在南区培训的时候,是不是也去过那边的托育中心?”
“去过一次。不是培训内容,是顺路。”
苏清禾没有说顺路去做什么。她把医疗背包从脚边拎起来,拉开最外层的拉链,开始逐支检查采样管的批次号。许棠没有追问,只是把物证箱重新端起来放在膝上,从里面抽出还没归档的最后几份标签,一张张往对应的防静电袋上贴。两人并排坐着,各自低头做各自手上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不说话。窗外穹顶的模拟天光已经完全调暗,从晚霞过渡到夜晚,办公区的感应灯在头顶均匀地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各自的工作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