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日的早晨,林寻在车库待的时间比预计长了些。蜂群弹射舱在管道据点任务中卡过一次,虽然周凯当场用焊枪重新点了触脚,他还是想趁没有任务的时候把整个弹射轨道彻底清理一遍。他把弹射舱外壳拆下来,用一小瓶专用清洁液逐段擦拭充电触点和轨道滑槽,每擦完一段就用手指摸一遍检查有没有残留的氧化层。巡逻车底盘上沾着宣冶矿区的灰白色粉尘,在雄安地下层的潮湿空气里结成了薄薄的泥壳。他蹲下去,用刮刀把干涸的泥壳一片片撬下来,再用微纤维布蘸着清洁液把底盘擦回出厂时的哑光灰。车顶蜂群弹射舱的轨道清理完毕后,他把外壳装回去,开机自检——所有弹射单元依次亮起绿色待机灯。他关掉系统,把工具收回工具箱,在车辆维护档案里写了三行字。
高磊在车库另一头,把两台攻坚人形机的关节伺服散热槽全拆了。竖井任务后他清理过一次,但那是在矿区驻点临时做的,工具不全,最深处几片铝隔栅的锈痕没刮干净。今天他把整组散热槽逐片抽出来,用细砂纸打磨锈斑,再用压缩气罐吹掉缝隙里的金属碎屑。散热槽最深处那片铝隔栅的锈痕已经蚀进了金属表面,砂纸磨不掉——他在上面贴了一层防水衬垫,又在衬垫边缘涂了一圈密封胶。
“中午了,”高磊把最后一片散热槽插回原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林寻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清洁液,“去哪?”
“地面层。陆猛说有个二手物品交换集市,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旧零件。上次他在矿区说小时候用过同款取暖器,我怀疑他们那边翻新退役设备的渠道比我们这边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陆猛的推荐了?”
高磊把工具袋拉链拉上,“他看装备的眼光还行。人就不一定了。”
林寻把擦过手的毛巾叠好放进回收筐,“我也上去。巡逻车的充电模块指示灯偶尔闪烁,不是故障,但我想去地面层的民用机械配件店看看有没有同型号的替换保险——公账耗材库里这个型号的保险丝上周被领完了,补货要等下周。”
“你直接找周凯要不就完了。他抽屉里什么保险丝都有。”
“那是他的私人库存。”
高磊把工具袋甩到肩上,“他没跟你说过?他那些保险丝就是从地面层集市淘回来的。”
两人从车库走出来时,陆猛正站在办公区门口晒太阳。地下层没有自然阳光,但穹顶模拟天光在午间时段会自动调高色温,把整条走廊照出一种近似正午的明亮质感。他手里端着周凯给他那只加热杯垫上温着的咖啡,看见两人走出来,把杯子举了举。
“去哪?”
“地面层。”高磊说。
“正好。”陆猛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我也去。张弛早上说他要调低频频段补偿曲线的灵敏度,嫌矿区背景噪音太大——上次调过头了。他的清洁液用完了,让我顺路帮他买一瓶。”
“清洁液耗材库里应该有。”
“他要的是那个牌子的,耗材库里没有。他说那个牌子的清洁液不腐蚀天线触点。”
“市面上能买到不腐蚀触点的清洁液只有两种。一种在官方耗材目录里,另一种停产了。”高磊说。
“他说集市里有家老店可能有存货。”
高磊沉默了一拍,“他对那片集市很熟?”
“他说那家店是他先发现的。”陆猛把杯子放在周凯工位旁边,拍了拍手,“走吧。”
林寻看了眼办公区角落——周凯还趴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从竖井拆回来的三块制冷芯片和那张画了一半的对比电路图,他在补昨天漏标的接地端衰减系数。苏清禾坐在他斜对面,把医疗背包里所有采样管按批次号重新排列。她的动作很慢,不像做装备维护时那种精确到秒的利落,更像在整理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东西。
“你们俩去不去地面层?”陆猛问。
周凯头也不抬,“等我画完这一段。”
苏清禾把一根快过期的采样管举到灯光下检查标签,“月度盘点还没做完。你们先去,我做完再上去。”
办公区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模拟日光从正午的暖白渐渐往午后调,透过窗框在地面上投出被切割成方块的光斑。许棠上午就出门了,在办公区白板上留了四个字:“集市,有事喊。”笔迹是干擦笔写的,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往上翘了翘。
林寻回住处换下了战甲内衬。他站在衣柜前,从挂着的一排便服里抽出一件深灰色长袖和一条黑色工装裤——质地软,没有标识,是他平时休息日穿的。他把药瓶从战甲收纳槽里拿出来装进裤兜,在镜子前站了片刻。镜子里的人不穿战甲时看起来瘦一些,肩宽缩了一圈,手腕上的骨节比平时明显。他把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出了门。
雄安地面层的午后被穹顶模拟天光铺成一片均匀的暖色。恒温系统将户外体感稳定在二十四度,步行道两侧的立体绿化带里自动滴灌刚刚结束,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公共全息屏正在轮播下午时段的民生公告,音量调得极低,合成语音只在人走近时才会短暂提高——内容是下周社区托育中心的育儿讲座报名通知。
集市场地在宜居生活区与商业文娱片区交界处的一条步行街上,两侧种着已经成荫的银杏,树冠在模拟微风中缓慢摇曳。不像商业区的全息广告那样精确校准过每一个像素的色温,集市的摊位是居民自发用简易折叠桌和便携货架搭起来的,铺面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有些桌角用砖头垫着防晃。摊主大多是退了休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年轻母亲,卖的东西杂得没有规律——旧书、手工陶罐、淘汰的家用机器人配件、自制果酱、用旧衣料重新缝的购物袋。有个摊位专门修老式机械手表,摊主是个戴放大镜的老头,正在用镊子夹着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往表盘里装。
林寻穿过集市入口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正在摆摊卖自己做的编织杯套。她脚边趴着一只小型家用仿生宠物猫,毛色灰白相间,尾巴尖微微上翘,正闭着眼睛晒太阳。林寻多看了那只猫一眼——不是因为它逼真,是因为它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他突然想起之前读过的民生简报里提过,仿生宠物在老年独居群体里的普及率这几年一直在上升,晏茹的生化管控分局还专门出过一份评估报告,结论是对心理健康有正向辅助作用。那只仿生猫在他路过后才缓缓睁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里面是微型光敏传感器在调整进光量——然后又闭上了。
陆猛走到一个摆满旧机械零件的摊位前,蹲下去翻一只装满螺丝和弹簧的纸箱。高磊站在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些零件的大致品类。
“那些不是退役警用设备。那是民用机械的淘汰件。”高磊说。
“我知道。我在找垫圈。”陆猛从箱子里捏出一小圈铜垫片,举到眼前看了看,“我那台取暖器的进水阀垫圈老化了,水箱接口的地方偶尔会漏水。”
“上次不是说那是退役翻新设备?”
“翻新的时候进水阀没换。用了这么多年,垫圈早该换了。”他把那个铜垫片放回去,又翻了几下,找到一片尺寸更小的橡胶垫圈,放在手心掂了掂,“这个差不多。”
高磊从旁边一个摊位上拿起一只小型手持频谱仪,外壳上印着某个已经倒闭的民用电子厂的标识,屏幕有一小条裂纹,但开机之后还能正常显示。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用螺丝刀拆另一台报废的家用扫地机器人,把完好的电机拆出来分类放好。他抬头看了一眼高磊手里的频谱仪,“那个是好的,以前工厂质检线上淘汰下来的,精度不如你现在用的警用设备,但收个民用频段没问题。你要的话,给个价就行。”
“我不用。”高磊把频谱仪放回去,然后顿了一下,“你这里有天线接口的防尘盖吗?那种小号的,拧在**A接口上的。”
摊主放下螺丝刀,从脚边一只分格塑料盒里翻了翻,找出两个黄铜色的防尘盖,放在桌角。
高磊拿起来看了看螺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信用点硬币放在桌上,“张弛的便携式电子对抗设备天线接口防尘盖丢了一个,每次保养完都得用胶带封口。”他把防尘盖装进口袋。
陆猛终于找到了尺寸合适的橡胶垫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垫圈放进外套口袋。
许棠的辫子从人群里一闪而过。她蹲在一个摆满旧书的摊位前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旧小说集,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的胶水已经老化,翻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身边还蹲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孩,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正合伙翻一本比他们脑袋还大的全息立体书。小男孩想把书里的恐龙揪出来,手穿过全息影像捞了一把空气,小女孩在旁边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许棠翻着那本旧小说集,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带了带。
林寻穿过集市中段时被人拍了肩膀。他转过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冲他笑,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皮肤被户外日照晒得比一般市民深。陈小木——他小时候在社区学校认识的熟人,后来走了完全不同的路。陈小木没进任何公职系统,成年后一直在民用机械维修这行当里混,从家用机器人修到工业设备,手艺杂而不精,但什么都敢拆。
“还真是你。”陈小木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穿战甲差点认不出来。”他手上拎着一只半透明的零件袋,里面装着几个拆机下来的旧伺服电机,看起来也是刚从集市里淘的。
“你也来逛集市?”
“我就住这附近。”陈小木指了指步行街尽头的那片住宅区,“每个月集市我都来。这边有个老头专门卖绝版的工业轴承,市面上早就停产了。我上个月跟他订了一批,今天来拿货。”他把零件袋往上提了提,“倒是你,不去执勤跑来逛集市?”
“休整日。”
“难得。”陈小木把零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你上次跟我说又进了地下几层——后来还顺利?”
“还行。”林寻不想在集市里聊工作,但他也没有直接转话题,“你最近在修什么?”
“修一台工业级的恒温培养箱。客户是郊区一个做合成食品的小作坊,培养箱温控模块坏了,原厂配件停产了。我在集市的旧货区找了快两个月,好不容易淘到一个能代用的旧芯片——功耗比原厂高了点,但能跑。”他说到后来越说越快,“不过那芯片的针脚定义和原厂不一样,我焊了三根跳线才把信号对上。昨天晚上通宵调了一整晚,今天早上总算把温度曲线跑平了。”
“你还在用那台老示波器?”
陈小木的表情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那台示波器比你想象的耐用。虽然外壳摔过,屏幕有一小块显示不全,但核心电路没坏。我给它换了个电源模块之后一直用到现在。”他顿了顿,“下次要是坏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们队里那个周凯,你之前提过的,他对电路改装很熟吧?”
林寻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小木已经自己接上了话:“算了,真坏了再说。你难得休整,不占用你时间了——帮我也跟他说一声,他那篇关于铁皮巷会电源管理芯片的逆向笔记我看过了,有一处关于芯片功耗管理模块调校参数的推演,我在旧货市场淘到一个同系列的工业级温控芯片,测试之后发现他推的那个参数跑出来的温度曲线确实比原厂更平。”
“你不是修合成食品培养箱的吗,怎么开始测试芯片参数了。”
“修东西修到一定程度,迟早要跟芯片打交道。”陈小木把零件袋甩到肩上,“不聊了,我老婆让我中午之前回去。”
高磊在集市的机械零件区找到了几件能用的东西,其中一只旧的工具收纳袋材质厚实,分隔层比他现在用的那款更合理。他和摊主讨价还价了片刻,最后用几个信用点拿下。陆猛在旁边等着,手里捏着新找到的橡胶垫圈,已经反复确认了尺寸。许棠拿着那本旧小说集从书摊方向走过来,封面上的书名是烫金字体,已经褪得只剩淡淡的凹痕。高磊看了她一眼。
“买到了?”
“五毛钱。”许棠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摊主说这本是他年轻时候买的,现在眼睛花了看不了纸质书,让我好好留着。”
“讲什么的?”
“短篇小说集。前面几篇写的是城市还没建穹顶之前的事。”她把书小心地放进随身挎包最内层,拉上拉链。
几人继续往前走。集市尽头挨着居住区,一栋高层住宅的底层商铺里有一家民用机械配件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店里空间很窄,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码着各种型号的零件盒,标签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都标明了规格。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高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用镊子修一只拆开的腕带终端。
林寻在货架上找到了同型号的替换保险丝,又从旁边的小零件盒里多拿了几枚备用的垫圈。老板修完那只腕带终端才过来结账,把零件装进一只小纸袋,纸袋上印着店名和地址,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们从店里出来时,阳光正好。高磊站在路边,把刚买的工具收纳袋从包装里拆出来翻了个面,检查内层分隔的针脚密度。陆猛在旁边的公共直饮水台接了一壶水,拧上盖子。许棠把那本旧小说集从挎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开始看。林寻从裤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直饮水台的水吞下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穿过了社区的一片小型公园。几个小孩在沙坑里用塑料铲挖沙子,旁边坐着他们的父母,其中一个年轻母亲正在用腕带终端看全息育儿讲座,讲座的画面上正在演示如何给婴儿做抚触按摩。她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把车篷拉下来遮阳,婴儿在车篷里发出细软的咿呀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只真正的仿生宠物犬——不是猫,是中型犬型号——正在草坪上玩扔飞盘的游戏,飞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犬只跃起叼住,动作流畅到分不清机械和生物。
回到办公区时已是下午。模拟日光从午间的暖白渐渐转成午后的柔和色调。苏清禾不在她的工位上——她去了驻点后面的小操场,在跑道边的一排长椅旁坐着晒太阳。周凯终于画完了那张对比电路图,把三块制冷芯片收回防静电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到林寻把保险丝装进巡逻车维护工具箱,走过去看了一眼型号,“那个保险丝在集市的民用配件店里能买到?”
“能。老板说这个型号是通用件,民用工业设备也用。”
“那下次我也去。我那台加热杯垫的保险丝也快换了。”周凯把桌上那盆陆猛带回来的多肉挪到窗边,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从废弃湿度传感器里拆出来的简易自动浇水滴头,把它插进花盆边缘的土壤里。浇水滴头启动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一滴水珠从滴头末端的毛细管里渗出来,缓缓滑进干燥的土壤。
高磊把新买的工具收纳袋挂在工位旁边,把旧的那只从抽屉里抽出来,开始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件转移过去。陆猛蹲在取暖器旁边,把新找到的橡胶垫圈换上,拧开水箱阀门试了试——接口处不再渗水了。他满意地拧紧阀门,把取暖器推回墙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许棠已经读完了那本旧小说集的第一篇。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穹顶模拟天光缓缓调暗——从午后的柔和过渡到傍晚的暖橙。林寻把巡逻车的系统自检报告存进车辆维护档案,从车库里出来时,看到苏清禾从小操场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朵不知从哪捡的野花——茎很短,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些晒焦了。她把花插进周凯放在窗台那盆多肉旁边的空玻璃瓶里,在瓶子里倒了小半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做装备月度盘点。秦峰从内间出来倒了杯咖啡,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多肉和玻璃瓶里的野花,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补觉的陆猛和靠在椅背上翻旧书的许棠。他没说话,端着咖啡回了内间,把门虚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