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作战之后,西城分部办公区难得安静下来。全息作战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部署图层被秦峰收进了归档文件夹,取而代之的是待处理的案件卷宗和物资补给清单。空气里没有前几天的焦灼感,只剩下空调系统平稳送风的低鸣和周凯工位上焊枪偶尔闪起的蓝光。
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份行动报告。一份归档用,一份提交省级总队做跨城协查的结案附件。竖井任务的全部扫描数据、物证清单、战斗记录按时间线排列在屏幕上,他逐行核对,偶尔停下来翻看头盔里储存的现场全息录像。窗外负二层隧道口的闸门红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把他的影子断断续续地投在屏幕边缘。
苏清禾和顾明的最终质谱比对结果在上午传回来了。竖井炉壁残留合金样本与催化原液渗漏液,两条光谱曲线与数据库里那条“未匹配任何备案熔炉”的特征曲线完全重合,偏差低于仪器系统误差阈值。顾明在报告末尾附了一个小实验的数据——他把周凯从管道据点温控模块里拆出的制冷芯片、从宣冶设备堆放场捡回的芯片残骸,以及从竖井温控储存柜里拆出的芯片,三块并排放在高倍光学扫描仪下。序列号前缀全部一致,属于同一批次。宣冶矿区十年前那批深部地热钻井配套设备,被官方报废之后没有送去高温熔毁,而是辗转被黑铸联合体整条接手,变成了竖井熔炼炉的温控核心。
秦峰在战后简报里把整条证据链投到全息作战台上——宣冶矿区第七号竖井的非法熔炼炉,催化原液与钒钛合金通过工业管道走廊和城际暗道运入雄安负三层,在管道据点由黑铸联合体武装安保看守、经沉渠社物流中转,通过负二层廊津暗道进入灰隧帮分销网络,最终流向负一层散户和地面黑市。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物证、扫描数据或通行记录支撑。
简报结束后秦峰给全队放了一天休整。“该修装备的修装备,该补耗材的补耗材。你们连续打了廊津暗道、管道据点、宣冶竖井三场,滤芯和凝胶弹的消耗量比常规出勤高了至少两倍。高磊,你那两台攻坚人形机的耐热装甲板在竖井高温环境下撑住了,但关节伺服电机的散热槽回去拆开检查——别下次出勤的时候卡死在半路上。”
高磊已经在收拾工具袋了。“我知道。左肩那块护板有一小段焊缝出现了细微热膨胀变形,虽然没裂,但下次再进高温环境可能会从那里开始渗。需要重新焊一段补偿缝。”他把工具袋甩到肩上,推着两台攻坚人形机往车库走去,履带碾过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棠把从廊津暗道到宣冶竖井全部物证的归档清单打印出来,在档案柜第三层贴上了新的标签。她把最后一批合金残片按编号放进对应的防静电盒,合上盖子,在清单末尾打了个勾。
陆猛去了一趟驻点后面的小操场。那是西城分部附属的一片露天训练场,面积不大,地面铺着防滑格栅,角落里立着几根已经磨损的战术障碍桩。他沿着操场边缘跑了几圈,直到战甲内衬被汗浸透才停下来。回来的时候他把水壶往桌上一放,拧开盖子灌了几口。“矿区外面的空气是真好,”他把水壶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是灰太大。跑完回来鼻子里全是黑的。”
“你在矿区又没跑。”高磊的声音从车库方向传过来,被走廊的回音拉得有些模糊。
“我在驻点外面跑的。那边的灰也不小。”
“那是你自己要去跑的。”
“休整日不跑浑身难受。”陆猛把水壶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圈办公区。周凯还趴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三块拆开的制冷芯片,正在画一张对比电路图。苏清禾坐在他斜对面,把采样枪的低温保存模块拆下来做使用后校准,桌上摆着一小瓶校准液和几根替换用的密封垫圈。“你们俩从回来就没动过地方,”陆猛说,“不出去透透气?”
“芯片的工作温度区间是恒定的,室温不影响校准结果。”周凯头也不抬。
“我不是问芯片。我问你。”
周凯放下焊枪,抬头看了陆猛一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低头继续画图。“等画完这张。”
苏清禾在陆猛开口之前就回答了。“低温模块的使用后校准有严格流程——先做密封性测试,再做恒温切换响应速度测试,最后做光谱分析仪供电稳定性测试。三步全部通过才能重新装回采样枪。我现在做到第二步,还需要大约十五分钟。”
陆猛看了她片刻。“做完之后呢?”
苏清禾把校准液滴在密封垫圈的接口处,用极细的镊子把垫圈翻了个面。“做完之后把采样枪装回去。”
陆猛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下文。“……然后?”
“然后今天的装备维护就做完了。”
“做完装备维护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苏清禾抬起头,那双一直专注于校准液液面折射率的眼睛转向陆猛。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这个问题在她的日程表里没有被预先安排过。办公区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壁挂式取暖器——和宣冶驻点那台同款退役翻新机——在她旁边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还没想好。”她说。
陆猛叹了口气,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周凯工位时顺手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走了。“这杯归我。你继续画你的图。”
“那是昨天的。”
“咖啡没有过期。”
周凯终于抬起头,目光追着陆猛手里的杯子。“你上次说我给你泡的茶太淡。”
“茶是太淡。咖啡还行。”陆猛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但凉了。”
“凉了是因为你出去跑了四十分钟。”周凯从抽屉里翻出一小截电阻丝和一只旧加热杯垫——杯垫外壳上还贴着“报废”标签,被他拆开重新焊过电路。他把杯垫推到工位边缘,从陆猛手里拿回杯子放在上面。几分钟后,杯口开始冒热气。
陆猛盯着那只杯垫看了片刻。“这东西也是你从废件堆里翻出来的?”
“上个月耗材库清理淘汰设备,说加热杯垫不在警用装备目录里,不能走公账报销,整批都扔了。我捡回来改了改。”周凯把焊枪重新拿起来,“其实就换了个保险丝。”
“所以你这个工位——咖啡机、取暖器、加热杯垫——全是废件堆里捡回来修好的。”
“咖啡机不是。”周凯顿了一下,“咖啡机是许棠从家里带来的。”
许棠在档案柜前举起手挥了挥,没有转身。“那台咖啡机是我淘汰的家用款,滴滤式。放在家里嫌占地方,放办公区正好。”
陆猛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咖啡的温度显然比凉的好入口得多。他没再评价咖啡本身,但他靠在周凯工位旁边喝完了整杯,才回自己座位去擦那把从回来就没动过的震荡刃。
午后,林寻写完了最后一份行动报告。他反复核查了竖井任务中所有物证编号是否与许棠的归档清单一一对应——炉壁合金样本、催化原液渗漏液、温控储存柜里的成品容器、从控制面板恢复的残存运行日志碎片,每一项都附带了采样坐标和光谱分析结果截图。他把报告加密发送给秦峰和梁宸,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负二层隧道口的闸门红灯仍在规律闪烁,但办公区里比上午更安静了些。高磊还在车库——从走廊那头偶尔传来金属敲击声,是他拆开人形机关节散热槽做逐段清理。许棠把归档完毕的物证箱贴上封条,推回档案柜底层。陆猛擦完震荡刃之后靠在椅背上,把战术平板调到矿区地形图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宣冶矿区的早年钻井分布。
周凯画完了那张对比电路图,三块制冷芯片的电路走线被并排标注在格子纸上,差异用红笔圈了出来——同型号、同批次,但长期在不同环境下运行之后,电路老化痕迹各有不同。他把图纸叠好夹进笔记本,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零件。苏清禾完成了低温保存模块的最后一项测试——恒温切换响应速度比原厂标准快了零点四秒——然后把它装回采样枪,拧紧锁定环。她把医疗背包的拉链拉上,放在脚边。
林寻睁开眼,拿起水杯想去接水,路过周凯工位时瞥见那只还在运作的加热杯垫。“这个也是废件堆里翻回来的?”
“换了个保险丝。”周凯头也不抬。
林寻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饮水机在办公区另一头,挨着走廊入口。他接满一杯温水,站在饮水机旁喝了一口,透过走廊的玻璃隔断看到秦峰在对面办公室里低头翻着一叠纸质档案——是宣冶矿区早年第七号竖井封存报告的原件扫描打印版,边缘已经泛黄。
他没有过去打扰。今天的办公区不需要指令。他把水杯放在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吞下去。
傍晚时分,高磊从车库回来,把两台攻坚人形机停回了走廊尽头的待机位。他的工装外套上沾满了矿尘和润滑油混合后的灰黑色污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被散热槽铝片划出的浅痕。他从许棠桌上抽了一张湿巾擦了擦手。
“关节伺服全拆了?”陆猛问。
“全拆了。竖井里太潮,散热槽最里面那几片铝隔栅已经开始锈了。”高磊把脏了的湿巾扔进回收槽,在陆猛旁边坐下来。“下次再进高湿环境,耐热装甲板里面得加一层防水衬垫。”
陆猛从战术平板上调出一张宣冶竖井早年官方施工图。“第七号竖井下面还有一条废弃的横向勘探巷道,往西北方向延伸,和负三层那片废弃冶炼预处理车间的大致方向一致。如果黑铸把那条巷道也打通了,原料就可以直接从竖井运到工业管道走廊——完全不需要经过地面。”
“这条巷道在官方档案里的状态是什么?”
“和竖井一起封存的。档案上写的是‘注浆回填’。”
“注浆回填的成本不低。他们回填了多长?”
“档案里没写具体长度,只写了‘关键节点注浆’。”陆猛把平板转向高磊,“关键节点——可能只有竖井底部的入口被回填了,巷道主体根本没动。”
高磊看了几秒地图,点了下头。“如果巷道主体还在,打通入口比从零开挖省至少一半工时。这和他们在负三层用废弃管道建物流走廊是一个思路。”
“所以下次再进矿区,得顺着这条巷道摸一遍。”陆猛把平板切回待机状态,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不过今天先歇着。”
周凯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陆猛座位旁边,把那只加热杯垫放在他桌上。“这个给你。反正我工位上已经有一个了。”
陆猛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垫,又抬头看了看周凯,然后拿起自己的水壶放在杯垫上。“能热不锈钢吗?”
“可以。但升温慢——杯垫功率只有十五瓦。”
“十五瓦够了。反正我又不赶时间。”陆猛拍了拍杯垫旁边的桌面,那只旧杯垫的指示灯在黄昏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着暗橙色的微光。
苏清禾把医疗背包放在脚边,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窗外负二层隧道口的闸门红灯规律地闪烁,将她的侧脸每隔几秒染上一小片暗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许棠从档案柜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那条熟悉的隧道口,闸门还是那盏熟悉的红灯。
“矿区外面的星星比这里亮。”苏清禾说。
“你昨晚看到了?”
“在驻点外面。天黑之后。矿区没有穹顶。”
许棠把双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等结案了,再去看一次。”
苏清禾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在窗外多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许棠转身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出两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一包递给苏清禾,一包自己拆开咬了一口。苏清禾接过去看了看包装上的口味标签,也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