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冶矿区的天亮得比雄安早。
没有玻璃穹顶过滤,晨光直接砸在矿渣山粗糙的表面上,把堆积了数十年的废渣从灰褐色染成一片浓烈的暗金。临时驻点窗外,远处地热竖井的蒸汽柱在晨风中微微倾斜,被光线穿透后短暂地折射出一小段极淡的虹。林寻站在窗前,已经把战甲的生化密封层从头盔到靴底逐段按压了一遍——密封胶条在指尖下均匀回弹,没有细微裂隙。滤芯余量百分之百,备用滤芯在收纳槽里按更换顺序排列。
身后临时驻点里陆续响起战甲穿戴时特有的轻微机械咬合声。陆猛把震荡刃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挂回左臂,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还在睡的人——但已经没有还在睡的人了。高磊蹲在角落,把那两台攻坚人形机从待机状态唤醒,耐热装甲板的散热槽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反光。苏清禾把改装后的采样枪从医疗背包里取出来,重新做了一次恒温模式启动测试。低温保存模块的指示灯在晨光中从蓝色渐变成绿色,稳定在目标温度区间。周凯把昨晚从设备堆放场捡回来的那几块废弃制冷芯片残骸装进防静电袋,放进工具包最外层。
许棠从背包里抽出几根能量棒,挨个扔给每个人。陆猛单手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周凯接住后放在膝盖上,继续低头检查EMP干扰器的发射单元——昨晚他把电容重新校准过了,现在在做最后的功能确认。
“昨晚谁把取暖器关了?”高磊把那台攻坚人形机的武器模块逐一解锁又锁定,检查待机状态下的响应速度。
“没人关,自己停的。”陆猛嚼着能量棒,声音含混不清,“这种老旧型号有定时功能,连续运行八小时自动断电。矿区配的这种取暖器都是退役设备翻新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家里用过同款。”
高磊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陆猛已经吃完了能量棒,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战甲收纳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胛。
林寻推开门,外面老周已经到了。他站在临时驻点外,背对初升的太阳,手里端着一只旧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矿区清晨的风裹着矿石粉末和地热蒸汽的硫磺味从他身后刮过来,吹得他战甲肩部的标识带微微抖动。
“竖井那边天亮前没动静。”老周说,声线在晨风里被拉散了些,“警戒系统没触发。”
“你的人呢?”
“已经在井口等着了。”
第七号竖井在晨光中比昨天下午看得更清楚。混凝土密封层浇铸在井口上方,表面封存编号和日期的刻痕被矿区粉尘填满,但裂缝边缘的混凝土颜色比别处浅得多——不是风化褪色,是内部压力把混凝土从里往外挤开,导致表面出现了细密的网状裂纹。裂缝深处,昨天下午只能隐约看到的金属反光在晨光中更清晰了。
苏清禾蹲在裂缝边缘,把采样枪的探头伸进裂缝深处。枪口指示灯跳了一下,光谱分析结果同步至林寻头盔全息屏:催化药剂挥发物浓度比昨天下午略有上升。竖井内部夜间温度下降,密封容器接口在温差变化中收缩,微量药剂从接口缝隙中渗出——这和管道据点渗漏的原理一样,只是浓度更高。
周凯推开伪装混凝土板。入口开在密封层侧面,是一块可以整体移动的预制混凝土板,表面喷涂了和密封层同色的矿尘覆盖层,不近距离扫描完全分辨不出。板后的坑道向下延伸,坡度大约三十度,壁面是手工开凿的痕迹——风镐留下的不规则断面,每隔两米架设一根回收的矿用钢管做支撑。钢管表面锈迹斑斑,但承重部位的焊缝是新焊的。
“我们的人守在井口。”老周站在入口旁边,“矿区外围已经封锁了。你们在下面遇到任何状况需要支援,通讯频道直接喊。”
坑道越往下走,空气越沉。不是那种负三层工业区里的切削液和高温润滑油气味——是更古老的气味。岩层深处的地热蒸汽从裂隙中涌出,带着硫磺和深层地下水的潮湿气息。战甲滤芯的指示灯开始缓慢下降,比在负三层时慢,但持续不断,没有回稳的趋势。坑道壁面上的冷凝水在冷光下反射出断续的亮斑,偶尔有一滴从头顶的岩缝中落下,打在战甲肩部装甲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温度在缓慢上升。进入坑道约十米后,战甲热传感器显示环境温度比井口高了六度。越往下,温差越大,岩壁上的冷凝水变成了干涸的矿物质沉积,灰白色的碳酸钙纹路沿着岩层裂隙蔓延。
坑道尽头是一个小型过渡隔间。面积大约十平方米,一侧堆放着几组备用储能单元,另一侧是一张焊接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工具和几卷铁皮巷会的屏蔽胶带。工作台旁边的金属架子上码着几箱压缩口粮和饮用水——这里不仅是中转点,还是留守人员的补给站。
隔间后方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早年官方钻井的原始结构——规整的钢筋混凝土衬砌,表面印着浇筑年份和工程编号的模板痕迹。官方结构在通道尽头与后来手工开凿的坑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左边是规整的工业衬砌,右边是风镐凿出的粗糙岩壁。黑铸联合体利用了早年钻井平台的既有空间,把它扩建成了一条不需要从零开挖的通道。
通道尽头的光线和热浪同时涌来。
熔炼车间比林寻预期的要大。早年地热竖井的钻井平台被整体改建——平台本身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保留了下来,四周被向外扩挖了大约三到四米,形成了一个层高接近七米的卵形空间。一台小型熔炼炉固定在平台正中央,炉体外壳上的温度曲线显示屏仍在跳动。熔炼炉两侧是配套的催化原液合成设备,几排玻璃反应釜通过耐高温管道与熔炼炉的废气余热回收系统相连。角落里立着一台温控储存柜,柜门半掩,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排密封的成品催化原液容器。
周凯走到温控储存柜前,蹲下来检查柜体背面的制冷模块。他拆开外壳,里面那只制冷芯片的型号和序列号前缀与他从管道据点拆回来的一模一样。
车间内有人。
两个。都穿着和管道据点相同的重型防护甲,胸前印着黑铸联合体的齿轮与锤子徽记。其中一人正站在熔炼炉的控制面板前,另一人坐在温控储存柜旁边的值班椅上,便携式脉冲武器靠在椅子扶手旁边。他们的反应比管道据点那个黑铸安保更快——林寻踏进车间不到两秒,站在控制面板前的那人已经伸手按向了屏幕侧面的一个红色物理按键。数据销毁程序启动。
“周凯!”
“看到了。”周凯在侧翼同时扣下了EMP干扰器的发射扳机,他的位置还在隔间通道里,但发射单元已经在进入竖井之前就被他预先校准过数据销毁装置控制面板的频率。脉冲束精准命中了那个红色按键下方的控制电路板,按键的背光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但屏幕上已有几行数据在EMP命中之前的半秒内被删除了,红色的进度条卡在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正在缓慢推进。
坐在值班椅上的那人已经拔出了脉冲武器。枪口充能光在密闭空间中骤然亮起,但陆猛和高磊同时从通道两侧突入。陆猛没有给他瞄准的机会——重型攻坚战甲的外骨骼满功率启动,他在脉冲弹脱膛的前一瞬撞进了那人近身。脉冲弹从他左肩上方飞过,打在岩壁上炸开一片碎屑。高磊带着两台攻坚人形机从另一侧包抄,震荡刃的低频嗡鸣在狭窄空间中炸开。坐在椅子上的那人被陆猛连人带椅子撞翻在地,脉冲武器脱手滑进了角落。第二名人形机的凝胶束缚弹在同一时刻精准命中了控制面板前那人的手臂,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腰间的自爆装置,但高磊已经绕到了他背后。震荡刃的背面从侧面拍击,整个人撞在熔炼炉的外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周凯在战斗间隙盯着那面进度条——销毁进度已过半,但熔炼炉的运行数据残留碎片仍在终端缓存中。他从侧翼冲到控制面板旁,扯开面板下方已经松动的一块检修盖板,里面是一排裸露的数据接口。张弛从巡逻车上带来的那台便携式设备探测器被周凯接在手里,他将探测器引线直接接入数据接口——程舟上次拖回铁皮巷会服务器数据时用过的底层提取程序正在自动运行,屏幕上跳动出一行行正在被恢复的残存数据。
苏清禾在他身后确认了战斗结束的讯号——两名留守人员已被束缚装置扣住手腕,脉冲武器和自爆装置已被高磊收缴——然后快步走到熔炼炉旁。她把采样枪枪口对准炉体出料口附近一块还没被矿尘覆盖的区域,按下采样扳机。采样管前端的密封圈紧贴炉壁,微量残留合金粉末被吸入管内。催化原液合成设备的接口处有几滴还没干涸的渗漏液,她把采样枪的探头对准接口缝隙,采集了第二份液体样本。
她将采样管逐一装进防静电袋,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和坐标,声音平稳地报出数据:“炉壁残留合金样本一份,合成设备接口渗漏液样本一份。浓度都比管道据点的高。还是同一批催化辅料——同一个炉子出来的。”
林寻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熔炼炉、合成设备、温控储存柜、成品催化原液——与顾明数据库里那条“未匹配任何备案熔炉”的温度曲线完整匹配。他把车间全息扫描打包上传,秦峰秒回了确认。
张弛蹲在控制面板旁边,把周凯恢复出来的残存数据逐行核对。运行日志碎片中有一段被反复删除又反复写入的记录——最近一次熔炼批次的时间戳、原料配比参数、炉温曲线片段。时间戳显示最近一次熔炼发生在三天前。
老周从井口发来通讯,询问是否需要增援。林寻看了一眼高磊那边——两名留守人员已被押送至通道口,脉冲武器、自爆装置和手持终端均已收缴。他回复老周任务完成,正在清点物证。
返回地面时,晨光已经把整片矿区完全照亮。老周站在井口旁边,看着那两名被押出坑道的留守人员,沉默了很久。他端着那只旧保温杯,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竖井封存那年我刚调到矿区中队。”老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封存报告是我签的字。我亲手检查了混凝土浇铸。”
林寻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五年前浇铸的时候,水泥还是湿的。”老周把保温杯放在井口混凝土边缘,转身朝自己的队员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样熟稔,对这片矿区地面的每一处坑洼和松动碎石仍然不需要低头看,但步速比来时慢了。
林寻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走远,然后转身走向巡逻车,打开药瓶,倒出两颗□□胶囊。
返回雄安的路上,车厢内比来时安静得多。周凯靠在座椅上,工具包搁在膝盖上,头歪向一侧睡着了。他昨晚熬夜校准EMP干扰器的电容,又在设备堆放场翻了一整晚的废件,直到出发前还在做最后的功能确认。陆猛把水壶递给旁边的高磊,高磊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又递回来。苏清禾靠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采集到的样本按批次号排列放回医疗背包的恒温收纳层,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但不费脑的事。张弛还在盯着频段监测界面,但监测界面上早已没有任何异常信号。
林寻在头盔记事本上简短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关掉记事本,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秦峰发来简讯:物证样本需移交顾明做最终比对确认,黑铸工坊的具体位置信息需与负四层扫描数据做交叉比对——但这些事今晚再做也来得及。他把终端屏幕熄灭,听着车窗外城际隧道里规律的风噪,在座椅上渐渐放松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