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雄安到宣冶,城际隧道在地下的穿行时间比林寻预期的要短。
巡逻车驶出东部廊津货运管控组团的边境闸口时,战甲头盔里的全息导航地图上,代表雄安建成区的蓝色边界线从身后缓缓退远。闸口外的过渡带是一片空旷的平原,高速路网两侧是连片的农田和零散村落,初冬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裸露的褐色土壤上残留着一层薄霜。
车厢内没有人说话,但氛围和之前出发时不太一样。这是第五小队第一次全员离开雄安辖区,离开那座从地下四层到地面穹顶每一寸都在AI监控之下的城市。高磊把他那台攻坚人形机的耐热装甲板拆下来做了最后一遍检查,又在装甲内侧贴了一层额外的隔热衬垫。张弛的便携式电子对抗设备一直开着,频段监测界面上,雄安城内的密集信号逐渐被沿途空旷地带稀疏的民用频段取代。
周凯靠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昨晚没画完的电路草图。昨晚他熬夜改完了苏清禾采样枪恒温控制界面的微调程序,现在眼皮底下有一圈浅淡的青色。但他似乎没觉得困,正拿着从管道据点缴获的那卷铁皮巷会屏蔽胶带,对着车窗外的光线翻来覆去地看。苏清禾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校准过的采样管,正用极细的镊子调整管口密封垫的角度,偶尔抬头瞥一眼周凯手里的胶带。
“这个胶带的基材不是普通聚合物,”周凯把胶带凑近车窗,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它的断面,“我昨天在显微镜下看了,是三层复合结构——外层是导电织物,中间是金属箔,内层是多孔吸附层。铁皮巷会设计这个的时候不是只想做电磁屏蔽,内层的多孔结构还能吸附微量挥发性分子。”
“吸附容量呢?”苏清禾放下采样管。
“很差。那层多孔材料孔径分布不均匀,应该是用回收废料碾碎了重新压的。吸附量大概只有实验室标准活性炭的几十分之一。”周凯把胶带放下,“但如果把它贴在地下管道的接缝处,吸附层可以在短时间内把管道泄漏的催化药剂分子锁在胶带内部,延缓气味扩散到管道外的空气里。难怪他们在管道据点里用这种胶带裹管道接口——不是为了屏蔽信号,是为了堵气味。”
许棠从前排转过身来,她膝盖上也摊着一卷没拆封的屏蔽胶带——是从管道据点缴获的物资里分出来的样本,被她用来加固物证箱的密封口。“所以这东西其实不是屏蔽耗材,是生化堵漏耗材?”
“两者都有,”苏清禾说,“外层的导电织物可以屏蔽部分低频电磁信号,内层吸附微量药剂分子。哪个功能都不精,但合在一起刚好够用。”
“就像他们用工业管道做物流走廊——现成的,不用从零开挖。”林寻从前排回过头来,“能用现成的东西绝不自己造,这是沉渠社的风格。”
许棠把胶带翻了个面,凑近了看,“这东西贴在皮肤上会过敏吗?”
“胶层是合成树脂,没做医用级处理,长期贴会起疹子。”周凯说。
“那算了。”许棠把胶带放回膝盖上,“我本来想拿它补一下护甲内侧磨破的那块衬垫。”
“你护甲衬垫磨破了?”陆猛的声音从后排角落传来,他靠在巡逻车尾部靠窗的位置,一直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着。
“膝盖内侧。上次在管道据点搬货箱的时候磨的。”许棠把胶带收进物证箱夹层里,“不碍事,就是偶尔蹭到会痒。”
“贴块医用胶不就完了。”陆猛睁开一只眼。
“医用胶用完了。上个月任务太多,驻点耗材补给还没到。”
周凯在膝盖上的零件堆里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小卷没拆封的医用密封胶,递过去。“这个不是耗材库领的,是我上次修高磊那台人形机的时候买多了。”
许棠接过去,看了看包装上的有效期,又看了看周凯,似乎有点意外。她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医用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撕开包装开始往战甲护膝内侧贴。
“你平时除了修机器,还兼任后勤补给?”陆猛问周凯。
“不是,”周凯头也不抬,“修机器的时候经常有人来找我借东西,借了不还,我就多备了点。”
高磊在旁边短促地笑了一下,声线闷在头盔里,像一阵被风吹歪的低频噪音。
“高磊。”陆猛从后排探过头来,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你笑什么,我记得你上次也借了他一把螺丝刀,到现在没还。”
“我还了。”高磊头也不回。
“还的是坏的。你把刀头拧断了才还的。”
“那是刀头质量不行。”
“那是你拿着螺丝刀去撬机甲的液压管。”周凯抬起头看了高磊一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高磊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工具袋侧袋里取出一把新的螺丝刀放在周凯的工具箱上面。“这把不是借的。上次去车库领耗材的时候顺便给你领的。刀头材质是钒钛合金。”
周凯拿起那把螺丝刀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刀头的激光刻印。“……这个型号的扭矩上限比我那把高了至少两档。你被耗材库的人坑了。”
“我没被坑。我看了规格表。”
“你居然看规格表?”
“那是你的活。”高磊重新把手搭在方向舵上,“我就是怕你再念叨。”
陆猛乐了,伸手拍了一下高磊的肩膀,手劲不小,高磊整个人往前耸了一下。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周凯忽然转向高磊,“你问我能不能把攻坚人形机的通讯模块接到战甲外放上——”
“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试了一下。技术上可以——但接上去之后每次人形机收到秦队的加密指令,你的战甲外放就会同步播出来。我没接,因为会吵到你。”
“能直接播吗?”
“能。但你确定要?”
高磊显然犹豫了一下,“算了。人形机有自己的提示音,够用。”
“其实你只是想在巡逻的时候听点东西。”陆猛说。
“没这回事。”
张弛在旁边冷不丁开口:“上次巡逻你让他把车顶蜂群弹射舱卸下来换个轻点的,他说不合规,没给你换。”
“那是真的不合规。”高磊说。
“所以你在乎合规。”张弛说。
“那是两回事。”
陆猛又把头探过来,这次是冲着苏清禾的方向。“医疗兵,你那把枪能打多远?”
苏清禾抬起头,手里的镊子还夹着那根采样管。“采样枪的有效射程是零点五米——枪口需要直接接触采样表面。”
“我是说如果对面有个人冲过来,你能不能用它防身。”
“枪口有密封圈保护,撞到硬物会损坏校准。如果你需要近身防御,我可以给你做一次关节活动度评估,提前判断你在什么角度下出刀不会拉伤肩袖。”
陆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下头。“行。改天。”
巡逻车驶出城际隧道出口,视野骤然开阔。
太行山北麓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展开,山体在初冬的晨光中呈现灰褐色,山脊线被长期风蚀切割出陡峭的棱角。隧道出口外是大片休耕的农田和零散村落,路面上行驶的车辆从雄安常见的自动化物流车变成了老旧的柴油货车和三轮农用机械。路面质量明显下降了一个等级,水泥路面上的裂纹没有及时修补,车轮碾过时传来断断续续的颠簸。
林寻注意到沿途村庄的建筑大多不高,外墙上的涂料在风沙侵蚀下褪成了灰白色,有些房屋的屋顶上架着简易的光伏板,接线没有走暗线,直接挂在墙面外。一座废弃的砖窑立在路边的荒地里,烟囱已经倒塌了半截,窑体表面被野草和尘土覆盖。
“外面的城市和雄安不一样。”许棠望着窗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种差异。
车队驶入宣冶城区时,这种差异被放大到了每一个细节里。没有玻璃穹顶,没有全息广告屏,没有恒温系统,没有无处不在的人形巡逻机器。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矿场和工厂的配套宿舍楼,最高不超过六层,外墙涂料在风沙侵蚀下褪成了灰白色。路面上的裂纹比沿途的村镇道路更密集,但路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矿尘,把裂纹的缝隙填平了,车轮碾过时扬起细密的灰色粉末,飘进车厢里干燥的空气。
陆猛打了个喷嚏。
街边有一些小型商铺——民用机械零件摊、矿场劳保用品店、一间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小饭馆。没有全息广告,取而代之的是手写的纸板价签,用胶带粘在玻璃门上。路上的行人不多,衣着款式老旧,布料在反复洗涤后变得松垮,颜色灰暗。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双轮板车穿过马路,板车上码着几袋矿渣砖,他完全没有抬头看巡逻车——在这座城市,一辆封闭式厢型车不值得多看一眼。
苏清禾把采样管收回背包最内层的恒温收纳袋,拉上拉链,视线仍落在窗外,似乎在默默记忆这片矿区的面貌。
穿过城区进入矿区之后,视野彻底打开。
废弃矿坑的边缘沿山体展开,矿渣堆积成连绵的人造山丘,山丘表面的碎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暗褐色和铁灰色。空气中飘浮着矿石粉末与地热蒸汽混合后的刺鼻气息,战甲滤芯的指示灯开始缓慢下降。远处几座仍在运转的地热竖井井口,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烟柱,笔直地升入低垂的云层,和烟囱冒出的灰烟相互缠绕,风一吹就在矿区上空拉成一片倾斜的灰色雾帐。矿渣山脚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废弃的矿用卡车,轮胎已经干瘪,车斗里长出了干枯的野草。
巡逻车在矿区入口的检查站停下来。
这座检查站本身不大,只有一间集装箱改造的值班室,外墙刷着一层褪色的蓝漆,门口的标识牌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值班室旁边停着一辆老旧的巡逻车,车型比雄安的巡逻车宽出不少,轮胎花纹已经磨得浅了,轮毂上的防锈漆早被矿区的酸碱性粉尘腐蚀出斑驳的痕迹。
宣冶本地治安小队的队长从检查站里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多岁,皮肤被矿区长年累月的风沙和日晒打磨成了粗粝的古铜色,眼角纹路深得像矿脉走向。他穿着一套旧型号的制式战甲,左臂护板上有明显的焊接修复痕迹——不是精密激光焊接,是手工电弧焊留下的粗糙鱼鳞纹。战甲的肩部标识显示他的编制属于宣冶治安大队矿区中队。
“宣冶矿区治安大队,矿区中队。”他向林寻点头,声线沙哑,带着本地口音,吐字很短,每个音节的结尾都习惯性地往下坠,“你们是雄安那边过来的?”
“西城第三外勤第五小队。”林寻伸手和他对了一下战甲识别码,“林寻。”
队长低头看了一眼识别码在手持终端上弹出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巡逻车后面的两台攻坚人形机,点了点头。“老周。”
他身后的三名队员陆续从值班室里出来,全部穿着和老周同款的老旧战甲,其中一人的左臂护板是替换件,颜色和原厂涂装差了至少两个色号。
老周的视线在林寻小队所有人的战甲上停留了片刻,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分寸感,没有多问,只是朝矿区方向扬了扬下巴。“第七号竖井在矿区西北角,五年前封存的。混凝土封盖还在。”
“还在,但有人进去过。”林寻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检查站外走去。他的队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熟——他们对这片矿区路面的每一个坑洼和松动碎石的位置似乎都有本能判断,走起来不需要低头看路。
前往第七号竖井的路上经过了一大片废弃设备堆放场。那是矿区外侧一块被推平的台地,面积大约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钻探机械、报废管道、拆解了一半的地热机组。有些设备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还有些明显被人近期翻动过——零件被分拣成几堆,按金属种类粗略分类,像是一个露天拆解工坊的半成品库存。堆放场边缘有几只空了的储能电芯外壳,外壳上的标识码已被磨掉。
“报废设备账面上都还在,但实际上谁半夜来拆几个零件,我们管不过来。”老周走在前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懒得解释的常识,“矿区太大了。”
林寻扫了一眼那些被翻过的零件堆。沉渠社从宣冶采购的不仅仅是合金原料和催化药剂,还包括搭建工坊基础设施所需的工业零件——眼前这片堆放场就是最直接的零件来源。账面上的报废设备,实际已经被拆解、分拣、转运,变成了负三层那些焊接隔间和改装温控模块的原材料。
第七号竖井位于矿区西北角一处下凹的台地中,周围是几座废弃的矿渣山和一处早已停用的地热井口附属建筑。井口本身被官方封存时加盖了混凝土密封层,表面浇铸了封存编号和日期——日期显示在五年前。混凝土表面被矿区粉尘覆盖,但边缘有几条细小的裂缝,裂缝周围的混凝土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后重新开裂的。
苏清禾蹲在井口下风处,把改装后的采样枪对准裂缝边缘,枪口的指示灯跳了一下。“催化药剂挥发物,浓度很低,但是化学成分和管道据点缴获的渗漏液样本一致。”她把光谱分析结果同步至林寻头盔全息屏,“是同一批催化辅料。”
老周站在井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条裂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但希望不是真的的事情。他的队员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本地土话,尾音被矿区远处传来的地热井蒸汽喷发声吞没了。
林寻让小队在竖井外围建立临时观察点。周凯把便携式设备探测器架在井口混凝土密封层的边缘,向下方发射低频穿透脉冲。扫描结果在头盔全息屏上逐步呈现——密封层以下约五米处存在一个被重新开凿的入口,入口两侧有金属支撑结构,支撑结构的焊接方式与管道据点隔间里的工艺一致。
张弛在侧翼架起了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他把天线调整至朝向竖井内部的方向,频段监测界面上跳动出几小簇极其微弱的低频信号。不是加密通讯频段——竖井深处岩层太厚,通讯信号穿透力不够。是机械运转声的震动频率,经过岩层衰减后被设备捕捉到的残余波动。频率与大型熔炼设备的待机震动一致。
林寻将外围侦察结果汇总上传至秦峰和梁宸,附带了全套扫描数据、光谱分析结果和频段监测记录。秦峰秒回了确认,说省级总队和宣冶本地治安大队的联合行动许可已经同步生效,行动时间定在次日早晨。梁宸追加了一条备注:竖井内部可能存在高温高湿地热环境,全员进入前必须完成战甲生化密封层完整性检测,滤芯拉满。
一切确认之后,宣冶本地治安小队在竖井外围拉起警戒线。老周和他的三名队员在井口周围架起了简易警示标识和红外感应桩——设备型号老旧,外壳上沾满了矿区粉尘和划痕,但安装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执勤。
傍晚时分,小队在矿区外围的临时驻点安顿下来。驻点是矿区边缘一排早已废弃的矿工宿舍,外墙的灰浆在风沙侵蚀下露出了砖缝,但屋顶完好,窗框上的玻璃虽然蒙了一层矿尘,擦干净后仍然透亮。房间里没有恒温系统,只有一台老旧的壁挂式取暖器,开启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从外壳散热槽里透出暗橙色的暖光。
林寻站到宿舍窗前擦干净一扇窗户,远处几座仍在运转的地热竖井喷出的蒸汽柱在斜阳中染成了淡橙色,矿渣山的阴影在夕阳下缓缓拉长,从山脚一直蔓延到矿区边缘的废弃堆放场。身后,取暖器的暗橙光芒在窗玻璃上投出极淡的暖色反光。
陆猛把今天没用上的震荡刃放在床头柜上,脱了战甲外套坐在床上,开始往自己的水壶里灌热水。高磊蹲在角落,把那台攻坚人形机的耐热装甲板拆下来重新检查,借着取暖器的光照确认每一块护板的密封垫片是否完好。周凯盘腿坐在靠墙的床铺上,把那块从报废温控模块里拆出的制冷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他已经在宣冶的设备堆放场里发现了至少三件同型号芯片的残骸。苏清禾靠在窗边,和许棠坐在一起,两人各自低头整理各自的装备——苏清禾在核对采样管批次号,许棠在用那把新螺丝刀拧紧物证箱的把手。
“明天进竖井。”林寻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散坐的队员们。
陆猛拧上水壶盖子,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金属摩擦。“进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