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田舍 第7章 第7章 小团子

对面人有一张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娃娃脸。

他瓮声瓮气说话的样子，像个软糯的小团子。

大妞没办法同他置气，但她很排斥这种拉拉扯扯的动作。

她不欲纠缠，怕拉扯中会伤到对方：“可以。”

男孩脸上一喜，在自己腰间摸了摸。很快，他掩口失声道：“我忘了带荷包。”

脸皮儿薄的人很容易上脸，不过几息，他整张脸就快红得滴血了。

男孩纵目四望，手脚无措。静立在他面前许久的大妞眼也不眨就要弃他而去。

他蹙起眉头，再次伸手拦住她。

他正色，对大妞打躬作揖道：“我叫郑竹毅，今日真是对不住了，我下次一定赔给你！”

大妞点点头，越过郑竹毅往外走。

快要走出巷子时，不知是哪家的有钱少爷带着下人们迎面走来。

少爷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刚成年。却有一副大模大样，架子很大的违和做派。

与身旁人交头接耳几句后，少爷傲气的脸上多了几分古怪。

他像是听到什么滑稽好笑的事，伸出手指不怀好意地指了指大妞后，向频频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下人做出挤眉弄眼的表情。

大妞路过他时，他走一步退两步还对她上下打量。

大妞懒得想这些人藏着什么坏心眼。

她气势汹汹逼近他们。

在他们再次不怀好意看向自己的当口，她严厉地瞪了他们家少爷一眼。

她眼神凌厉，阴沉着脸，傻子都能看出来她的敌意极强。

她正在警告他：你大可一试我的底线！

男孩像是她盛怒之下的可怕眼神吓住了，生硬地扭过头不再看她。

大妞走出巷子，绝佳的耳力还能听见一段对话。

“哥，你去哪儿了？有看见一个仙女一样美丽的女孩子吗？我方才……”

“你可真能给她贴金，还仙女呢，我看活脱脱就是个女鬼！”

郑小团子显然是生气了，他清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哥！你说什么呢！”

“我没说错啊，你没见那女的刚才还瞪我呢！”

“别人平白无故就瞪你一眼？”

“我，我……”讲不出原因就开始装傻充愣，怪罪弟弟，”这是你对哥哥说话的态度吗？”

“哦？难道不是你先阴阳怪气，再说了我凭什么忍受你？”

郑竹毅年纪小，却比他那个混账哥哥明白事理。他说的话几乎是按大妞心意讲出来的。

长得白净温润，一脸孩子气的郑竹毅，说话这么刚强？

这可真是顺着名字长脾气。

紧接着就是当哥哥的暴躁发火，大吼大叫中夹杂着对弟弟郑竹毅及大妞这个“女鬼”的咒骂声。

郑竹毅毫不示弱，当场就顶了回去，说要将哥哥的一言一行禀告父母。

这不像是两兄弟，倒像水火不容的仇人。

大妞都被这俩人一来一回，互不相让的话震惊到了，

她额上冒青筋，冷着脸，双手叉腰往后给了一记白眼才继续往前走。

昨日明珠的白眼是带点无可奈何地朝上方快速看了一眼，很有女孩狡黠地耍小脾气的娇憨感。

大妞有样学样，但她是两眼冒火星。她是真有回头教训这不知好歹的郑家大少爷的冲动。

到了明府，大妞受到阖府上下的夹道欢迎。

管事娘子迈着稳重的方步出现，却是一副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见过关姑娘，只是我家小姐还未起身。”

“无妨，让她休息。我想在屋外等她醒来可以吗？”

“任凭关姑娘行事。小姐说了，让我们待您如她的亲妹妹，所以您不必拘束，想做什么都无妨。”

大妞眨眨眼，眼中微微有了点笑意。

管事娘子是抽出时间来见大妞，向大妞行礼后就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大妞在一众侍女们的簇拥下，来到明珠的院子。

她们请求为大妞像昨日那般梳洗打扮。

商户服饰有禁令?，衣料受到严格限制。

明珠恪守律法，绝不逾规越矩，但她本人总是在受限之下追求所能企及之最。

她及侍女们的衣饰皆要精心打理。

她好似完全不介意侍女们与自己这个小姐穿同样的精致衣裳。

譬如明府侍女们身上流光熠熠的白色罗裙。同为暗织银丝的缠枝花纹料子，仅明珠的裙摆处会镶嵌许多明亮夺目的珍珠，其余毫无二致。

大妞看了一眼她们身上与明珠大同小异的服饰，终是同意了。

雨停了，彩虹挂在天空散发七彩光芒。

昨日掌事嬷嬷劳碌了一整天，为了请何婆婆来一趟，她差点说破了嘴皮子。

她是看着自家小姐长大的。

在揣度明珠心意这一方面，算得上是明府顶顶厉害的人。

派两人送何婆婆去府上，她带着其余人在闹市买了许多时兴的小玩意。

三人手上都快拿不下了，她还犹嫌不够。

遣人将这批东西送回府。

手上轻省了，她却仍感周身沉重。

三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连夜前往周遭另一个集市。

掌事嬷嬷一点都不迟疑，直接痛痛快快地将带的银子全花光了。

在她眼中，拿着银子当铜钱花，只要能哄得自家小姐开心那便值了。

回府后，掌事嬷嬷直奔明珠的住所。

她忐忑不安，得知小姐终于愿意让人进屋后，她是极为欢喜的。

但踏入院子时，她突然害怕起来。

她好怕明珠装出开心的样子，实则还想寻短见。

虽然不知道去年发生了何事，但她知道小姐再也没回过那个庄子。

自打回府后，她性子收敛许多，不再随意任情。

她的笑容中总是带了点微弱的苦闷。

尽管和从前一样有天大的野心，但人却愈发谨慎了。曾经锋芒毕露的她开始试着克制收敛，学会了藏锋敛锷。

以前掌事嬷嬷同明珠闲话总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现在不敢了。

因为总是糊里糊涂就戳到明珠的痛处。

明珠时时刻刻轻易陷入回忆中，突然就绷着脸不说话了。

哪怕很快又恢复了表情，但方寸大乱，神色微僵的一瞬间无法让人忽视。

她曾想过问小姐为何性情大变，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一个人在伤心时，或许可以在人前强装一时从容。但再怎么强撑克制都会有压抑不住心绪的时候。

知道小姐不想被人看出来，所以掌事嬷嬷一直装作不知。

直到小姐投河，她才忍不住问小姐。

小姐叹息了一番回答说：“真是失足不小心掉下去的。”

掌事嬷嬷并不认同这个回答，但这次她不敢追问了。

因为在她兀自挠心的那段时日。

为了解真相，她曾连夜请了同去庄子上的另外十位姑娘小叙。提前约好了时间，每人间隔一柱香的时辰，确保彼此都不知情。

本以为能从她们口中得到几则见闻，结果是败兴而归！

不知小姐是否告诫守口，所有人便如生定了根，怎么问也不答。

掌事嬷嬷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打听到什么。

而明珠知晓这件事后生了闷气，素来硬朗的她当天身发高热，吃了好几日的药才退热。

整整一月啊，那一月明珠不过是寻常缓步，呼吸略微急促些，就能引发久久咳嗽。

掌事嬷嬷心知肚明，此事全怪自己胡乱找事。

这是着了湿布衫，出力不讨好，还惹了小姐心烦。

小姐的病令她心如刀绞。

她向夫人老爷自请自罚一年的月钱。

二人不明就里，正要询问缘由的时候。明珠乘竹舆过来问安了。

明珠极少这个点儿出现，更别提生着病还如此匆忙跑过来。

此番兴师动众，只为给掌事嬷嬷遮盖掩饰。

她一向最是爱惜身体，从未生过这么大的病。众人满眼心疼想制止她说话，但她坚持要说。

咳嗽了好半天，喝水都止不住。良久，情绪稍稍平复，明珠才缓过劲。

“有家店，做不成咳咳，我交给……萨嬷嬷练手。是……锻炼，咳咳咳她，咳咳咳……胆量，亏折……不必介怀。”

短短一句话，明珠说得很是费力，一时半会只能慢慢讲完。

萨嬷嬷听了，呆了一会，小姐让自己接手的店很多，但没有哪一家是生意惨淡的。

手头上的十来家店铺全由小姐一手包办的，说是让她代为照管，实际全劳小姐独自劳神费心。

她偶尔出面也是带人骑马挨个巡视，岁暮等着吃利即可。

明母最先说话，她急得额上渗出汗珠：“快别说了，娘亲知道了。”

明父一面为妻子擦汗，一面掏出一袋装满银子的荷包递给萨嬷嬷：“萨嬷嬷先回去吧，此事与你无关，你别放在心上了。”

待明珠病好后，还向萨嬷嬷解释过自己只是不慎得了风寒。但萨嬷嬷知道这是小姐在哄自己呢。

虽然请何婆婆来府上是小姐的心愿，但掌事嬷嬷并没有邀功的意思。

只不过是为主人分忧，行下人应尽之责罢了。

入院就见到一个和小姐幼年时期很像的女孩。同样有着神气清亮的眼睛，二人最大共同之处是有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萨嬷嬷并不意外大妞的到来。

她与大妞有一面之交。何况作为小姐恩人,大妞的画像在当日便已传遍了明府。

当时匆匆一眼，萨嬷嬷只顾着去照顾自家刚落水的小姐了。

如今细细端详大妞，才发现此女绝非等闲之辈。

她有一种画像不可描摹的清冷强大的气场，仅仅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也教人感到莫名安心。

她才七岁，展现出来的风范已是不可小觑。

就连那缀满华美珍珠的白银色衣裙只能沦为她的陪衬。

好似她天生不凡，与众不同。再华贵的穿搭也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如今周身自然流露出劲劲的，不羁的清贵之气。不知等她长大成人，又是何等殊绝的风采姿容。

征得大妞目光同意后，萨嬷嬷弯腰小心翼翼走进屋子。

看了眼安然入睡的小姐。

萨嬷嬷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进来时她没想过要哭，可终究是没能忍住。

怕吵醒了自家小姐，她小步小步挪到屋外。

大妞依旧独坐栏边，拿着刻刀的手指翻飞。

她扫了一眼出来的人。

嗯，不是明珠，是刚才进屋的掌事嬷嬷。

明珠向大妞介绍过明府诸人，所以她知道这位掌事嬷嬷与掌家娘子在明府的地位不相上下。

见到掌事嬷嬷捂着嘴偷偷哭鼻子了，大妞漠不关心。

她继续专心致志地为即将完成的小狗木雕努力。

一个小狗木雕在手中渐渐成型，雪团的可爱模样已经出现在大妞眼前。

身侧扑通一声，大妞差点扎到自己的手。

将刻刀木雕丢到一边，她赶紧扶人站起来。

大妞实在招架不住，毕竟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对自己行如此大礼。

萨嬷嬷道：“若非关姑娘相救，只怕我家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了。”

这句话刺痛了大妞，她不能想象明珠在那条河中毙命的场景。

“只愿她永离灾厄，岁岁平安吧。”

话毕，大妞侧身远离，将头扭到一边，一副要继续钻心创作的模样。

只是没多久她就再次将刻刀与木雕丢到了一边。

大妞皱眉扶额：“你别哭了。”把人吵醒了怎么办？

“我也不想哭，可我忍不住。“萨嬷嬷带着哭腔，喟然叹息道。

“小点声吧。”

“无妨，此间距离远，声音被完全隔断了，小姐是听不到的。”

大妞漫不经心地轻晃几下头，目光却格外严肃，她突然伸手指向天空：“你看那只鸟是什么颜色。”

“竟是只鸟？我完全看不清。”

大妞神色端正，嗯了一声后扫了一眼门口。

她离群索居多日，其实一直能隐约感知自己与他人不同，可唯有今日才惊觉自己竟还有耳目聪明的优势？

奈何年纪尚小，空想无益，自己还需低头潜心磨练才是。

大妞徐徐捏了捏自己的手，这是她思考问题时常做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