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田舍 第6章 第6章 丧家狗

大妞被明珠这一表情逗乐了，只是眼中的笑意初现便顷刻尽失。

大妞突然察觉到明珠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方才明珠从容自若，风趣幽默。

而她低头抿唇，陷入回忆后......陡然间没来由捂着眼睛苦笑。

大妞独来独往惯了，虽然年仅七岁，但她装都装不出来同龄小孩身上那股子天真无邪的气质。

因自小奔走于山林之间，她骨子里就带着野性孤寂。在无数次静待雨停的日子中，她失去童心，变得异常沉静。

尚不知雷电为何物的她曾遭受过雷击。那棵可怜的梅花树都被劈裂开了，站在树下的她却毫发无伤。

许多人亲眼目睹，其中不少小题大做、存心挑唆的人为此喊打喊杀。

他们蜂拥而来，叫嚣着大妞力气大得不得了，就连受天罚也侥幸不死，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在生父生母都沉默不语的时候，唯有时常接济她的好心妇孺帮她绞尽脑汁地辩解。

她们眼中的大妞只是一个勤劳善良，不善言辞的小孩。

不过是上天庇佑，侥幸不死。哪里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妖怪？

争执多日，双方各执己见。眼见着敌视自己的一伙人天天对自己喊妖怪，还吵着闹着不能让妖怪顺遂长成。

终日不休，盛气凌人。

大妞终于忍无可忍。

本朝民间私斗??屡见不鲜。不论寻常小事，或是惊天大事。只要双方同意即可开打。桃李村解决恩怨的惯用之法便是死斗。因男女婚事这种头等大事，村上死伤颇多。

大妞虽然年纪小，但她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主。将为首的男人堵在必经之路，大妞要与他来个彻底的了断。

那男人吓得脸色惨白，却假装不愿欺负弱小。他也不傻，对上天生神力的大妞，他只会被反杀。

周遭不少人知道他的小心思，却开始起哄。他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村中的日子太过寡淡，他们翘首以盼两方打起来，好当个见证人。

见他执意不肯与大妞决斗，众人打心底里瞧不上，纷纷面露鄙夷，连连嘘他。

毕竟对大妞兴师问罪，鸣鼓而攻时，正是这个男人最为起劲。

如今该他上场表演了，谁要看他惺惺作态，装模作样。

与男人沾亲带故的人闻讯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着男人与认死理的大妞和解。

是以，众人达成共识：大妞是上天都收服不了的人，普通人应是避而远之。

大妞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随时保持高度警惕。她在懵懂无知时就见了不少腐朽幽暗的世事。

她自许早已练就了面不改色，波澜不惊的本事。

但见到明珠痛苦，大妞的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此刻大妞恨不得钻到明珠脑子里，好教她停止回忆。

大妞懊恼不迭：“你别再想了，我不想听了。”总是表现得老成持重的大妞终是按捺不住，她悔得不行，知道自己怕是触及明珠的伤心事了。

大妞的轻咳一声，明珠恍然回过神。

刚从思绪中挣脱就忙解释道：“不知道怎么成这样了，我、我一时有些说不上来了……”只要一想到去年的事就揪心，脑袋里是一团浆糊，简直无从说起。

大妞了然，安慰道：“那便不说了。”

明珠很是急切：“不行！让我缓缓，我一定要讲给你听。”

“好，那便明日再说。”

大妞随明珠的话头不停变换着说辞。她完全清楚，明珠所言的蠢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明天还来找我吗？”明珠有些忐忑地盯着大妞。

“对，等明日我再来找你。”大妞破天荒推翻自己前两个时辰说的那番话。彼时她断然拒绝了明珠的邀请，还说自己在明府待久了就不自在。

果不出所料。

对于大妞的食言，明珠禁不住抚掌大笑。

随后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开始随意地谈论别的事。

明珠手执银簪，对大妞笑道：“来，我为你挽发。不要乱动哦。”

大妞很想要回自己的木簪，但她默然无言，只是站在床前，对着明珠垂首俯身。

忽然有侍女前来禀告何婆婆离府的事。

倾身探臂的明珠忍不住惨呼一声，既是为离府，也是为自己不慎扯断两根大妞的发丝心疼。

本来想在大妞面前大展身手，但素未研习过为他人梳发的明珠着实是手法粗陋了些。

明珠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大妞的头发交给侍女打理。

毕竟她要是再这样笨拙地坚持下去，只怕大妞也容不得她胡闹了。

侍女上手后，拧、旋两下，霎时就用银簪为大妞绾了发。

大妞对镜浅笑，粉润稚气的小脸上回归了些许孩童之态。

明珠兴致勃勃点评：“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一枚小桃子，很可口的那种。”

其实明珠更想说的是，你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神色终于消散了。

......

桃子虽没吃上，但是大妞慢条斯理吃完了一枚黑色的果子。

不知为何，这果子刚下肚就觉神清气爽。

在河里净手的时候，她看了眼水中倒影。

明珠的未尽之言没有说出口，但大妞也看得出来。

水中倒影里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眼神温润，柔和得不像话？

可大妞一清二楚，自己这颗沉郁许久的心，仍是有些怕人。

事不过三，想必下次见到何婆婆时，她不会对收养自己一事执着了吧？

夜色低垂，大妞在吊床上入睡。

她以毫无防备的姿态蜷成小小一团。

漫天星星闪烁不停，好似遥望着她安静的睡颜。

一夜好眠。

天刚蒙蒙亮，晨食是几个预先备好的果子，大妞惦记着要去找慧慧说个明白。

想到慧慧爱吃鱼，她特意去河边捞了几条鱼上来。

鱼烤好后，包裹在新鲜荷叶中。大妞用一圈又一圈草绳将荷叶固定得非常结实。

她拎着荷叶鱼快步朝着慧慧家走去。

到地方后，大妞对门喊了几声慧慧。

一个惹人喜爱的漂亮小姑娘给她开了门。

慧慧露出两个小酒窝，甜笑着向大妞问好。

“大姐姐，你这么早来找我，是想我了吗？嘿嘿我刚得了一本游记，想和你一起读！”

大妞将荷叶鱼递给慧慧，将地上围着自己一直打转的小白狗雪团轻轻打横抱起。

雪团是很粘人的小狗脾气，一开门它就蹦蹦跳跳，尾巴摇个不停，一心一意就想往大妞身上扑。

当它还是只小奶狗的时候就跟着大妞了，在它眼中，她是全世界，是最最最好的人类主人。

它太想让她抱了，一见面就在用爪子不停拍打她的小腿......

待成功讨要到大妞的拥抱，它特别开心地对大妞哼哼唧唧。大妞也是满心欢喜，她很享受抱着它的感觉。

这种全心全意的爱让她体会到幸福满足的滋味。

大妞感到很放松，她一边将雪团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一边轻柔地抚摸它的头：“今日我还有事，就不和你读书了。我是为了小渔来找你，你们俩......”

稍一提及，慧慧就痛快答应会去找小渔握手言和。

大妞很是欣慰，答应了慧慧下次带大家去田野焗窑。

“大姐姐，你等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慧慧拎着大妞给的一串荷叶包扭头跑回家。

可当她取了窝窝头和虾酱小跑出来时，大妞已经不见踪影了。

只剩雪团歪坐在后爪上舔着自己雪白的毛发。

慧慧倚门而望，要不是两只手上还捧了吃食，她真的想抱着脑袋哀嚎了。

知道自己是追不上人了，慧慧只好在门口哼哼两声，她在心底发誓自己下次一定要逮住大姐姐不松手哇。

大妞与慧慧认识很久了。对慧慧进屋拿吃食的想法了如指掌。

故而慧慧一转身，大妞抬脚就走。

慧慧一家是出了名的仗义善良。尤为难得的是他们全家很喜欢雪团。

每次大妞带雪团来慧慧家时，总是能见到他们温柔善待它。

大妞倍感欣慰。

她很担心有人趁她不在欺负雪团。有一次她就亲眼见到心爱的雪团被人踢得远远的。

烂人不敢欺负主人，就专挑不会说话的狗狗欺负。

慧慧家境殷实，是家中娇惯的独女。当慧慧提出抱养雪团时，大妞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将自己最爱的雪团寄养在慧慧家，大妞很放心。它不用再受到主人的牵连，不用跟着主人流浪。

它从此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安全小窝，大妞由衷感到庆幸。

路上见着漫山遍野红艳艳的石榴花。

想起明珠提到养花时头头是道的样子，她不禁蹲下身子开始摘花。

大妞喜欢红色。

挑挑拣拣折下她认为最鲜嫩的花制成花束后，淅淅沥沥的小雨飘了下来。

她护着花束，加快了步子。

明珠应是很喜欢花儿的吧？毕竟她就像鲜花一样美丽。

再拐两个弯就是明府了，大妞走到转角处，却被一个傻头傻脑，衣着华贵的小男孩猛地撞了一下。

男孩走得极快，他四处张望好似在找人。

大妞始料未及，手中的花束落了地。

歪歪扭扭，横七竖八，颓败地躺在被雨淋湿的地面上。

由她精心排列过，看着极为舒心的一束石榴花瞬间变得不成样。

男孩提心吊胆地将花捡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这花掉地上了……”

看着他手上的花，大妞难得惆怅了一瞬。

“乌七八糟的，不要了。”

大妞与男孩错身而过。

男孩却突然伸手拦着她的去路：“我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