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闫巳让周免把手洗了,叫爷爷过来准备吃饭。
坐在灶前的周免扒拉着自己的蕃苕,吃得正开心,听见他哥的话,猛地抬起头来,嘴角都黑了,琥珀眼睛瞪得溜圆。
右手拿着皮烧糊了的红薯,左手在裤子上擦了几下,周免应下就跑到门口去了。
阳光融暖,携着清风悠悠而来,洒落在石头砌成的坝子里,周正坐在木头短凳子上晒着太阳,他把头上的帽子揭下来,挠了挠稀疏的白头发。
周免人还没到,刚出灶房门就搁那里大喊:
“外公,过来吃饭了!”
周智勇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年老的眼白泛着黄,瞳孔有些失真,耳朵和记性都不大好了,听见外孙的声音,周正没来得及看清,周免就走到跟前来了。
周免看见外公的银发丝在阳光下放射出别样的光芒,伸着黢黑的手就就去捡外公衣领上的白头发。
“外公,你头皮痒啊?”
周正没听清,周免又大声问了一遍,灶房里洗锅的梁闫巳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周免拿着的那根白头发,在黢黑的手里被风吹得弯弯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辉,嫣红的唇边和嘴角,吃得满是黑灰,酒窝盛着阳光,漾着蜜糖的笑。
梁闫巳进堂屋,端了一盆水把木质圆桌子擦干净了之后,让周免把手洗了,就迈腿出去端菜了。
“甩甩,把手洗了,过来数筷子摆上。”
周免窜到坝子右上角的水缸边,拿右手往水缸里往外泼水出来洗,洗干净了,进灶房拿筷子。
梁闫巳看见守在锅边的周免,用漏丝瓢把锅里煮过高温消毒的筷子捞起来,放到盆里,让周免数好拿进去摆好。
吃饭的时候,周免夹了好几块鱼吃,原先吃了红薯,所以吃得不多,早早下去,跑到菜地里遛弯去了。
梁闫巳看着周免没吃两口,眉头皱了皱,给爷爷倒了一个杯底的药材泡的酒。
周智勇喝得不得劲,琢磨着再让孙子倒点,但梁闫巳油盐不进的,好说话的外孙又出去了,唉。
周免在菜园子里瞎转悠,冬天还没开春,菜地里的菜不多,蒜苗、韭菜、大葱小葱、鱼香菜这些倒是一直有,红凤菜长得也不错,好吃是好吃,但周免不喜欢炒出来的紫色的菜汤,感觉饭变成血紫色了,看得人难受。
看见菜园子里的几棵橘子树,周免也不想打了,跑进菜地上面的松树林里,那里他哥给他用麻绳和木板做了个秋千,周免坐在秋千上玩累了,就拿出手机来刷某音,就是有时候信号不太好!
松林外面就是外婆的菜园子,周免穿过去的时候,还在路边薅了一根毛毛草,就是有点太韧了,半天扯不断。
回到家的时候,外公拿着火兜儿已经进他们那边的屋子里去了,他哥正在洗碗,周免从水缸端了一盆清水进来清碗,梁闫巳把盆里的凉水舀去三分之一,掺了开水进去,再把一个个洗好的碗放进去,周免就把碗清一遍,再擦干净放进旧冰箱式碗橱里,他哥放一个,他就洗一个……
傍晚六点多,天就黑了,林荫小道的泥巴路上终于出现个瘦弱佝偻的身影来。
周免拿着电筒跑过去,“外婆!你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啊?!”
刘凤艺干瘦的身体佝偻着,手里还拄着一根柴,累了好靠着公路边的竹林子的土壁,把这一背篼柴火放下歇歇。
看见慌忙的外孙跑过来,刘凤艺声音疲倦里染了几分喜气,
“诶呦!老五家的,回来了?!”
周免应了声,过去想接下背篓来,虽然是干竹柴搭着几节沙树,七十几岁了,外婆再不像年轻时候那样矫健了。
“不用不用,我背的动,就这两步路的事儿!”
周免直接上手要接过来,刘凤艺累得气喘吁吁,气刚喘匀,一背篼的柴就被周免夺走了,手里还被塞了电筒。
“外婆,我背走了,给你放你那边的灶房屋里!”
话还没说完,周免就哼哧哼哧背着一大背篼柴火走了。
走到坝子里,迎面碰上了外公,外公眼睛不大好了,问着周免:
“甩甩,你外婆回来了吗?”
周免大声“昂”了一声,回头跟外公指,说外婆马上就到了。忽然感觉背上一轻,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把他背上的柴火,拿手端着给倒在外婆外公那边灶房里了。
晚饭也很香,把中午的鱼热了热,还用泡海椒炒了一盘虾仁,韭菜炒蛋,腊肉炒上海青。
下午周免到处跑,还帮忙烧了火,这会儿倒是饿了,夹了虾就往碗里扒饭。
外婆没有马上吃饭,坐在上方的长凳缓了缓,问梁闫巳和周免怎么回来了。
“外婆,我放假了,我哥工地上的活儿也干完了,过完年估计才有活儿了。”
周免从饭碗里把自己的脑袋拔了出来,乖巧地回答,梁闫巳倒是没说话,不过他一向话少,尤其在他奶奶面前。
刘凤艺问着两个人的近况,一边还给周智勇夹菜,骂了两声:
“你外公这个老家伙,在家自己饭也不知道自己热热,我说他就是懒的!”
“外婆,我外公都八十岁了,你们早该享享清福了,哪能这样……”
“甩甩,你这思想就错了!人勤快才是没错,懒了走到哪里都不会讨人喜欢!”
周免从小到大就没犟过外婆,不说话了,给外婆夹了好几筷子的虾,外婆不喜欢吃虾,果然外婆就叫周免快别夹了。
坐在外婆旁边的外公倒是喜欢,但外婆会帮外公夹菜。
周免今天叫他哥帮他多舀了一碗饭,所以外公成了最早吃完下桌的人,外公干饭严格遵循“早上吃得好,中午吃得饱,晚上吃得少”的原则。
每一顿饭,哥都会给外公倒一口药酒,但很少,勉强盖住杯底,有时候周免会偷偷多给外公倒一点,他以为每一次他哥都没发现。
周免吃完饭了,把堂屋的门打开,他哥在吃饭前就把待会儿要烤的火在盆里架好了。但现在已经熄灭了,一大股浓烟被风吹得扑向堂屋的大木门,周免刚打开门,被熏得直掉眼泪。
梁闫巳连忙过来,周免感受到眼皮上覆盖了粗糙的手掌,梁闫巳把堂屋的大门关上,把周免带到檐廊,满是厚茧的手掌感受到的湿意让他的心揪起来。
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掌,扶着周免肩膀的左手还拿着筷子,浓郁的雪松味的信息素冲得周免脑袋晕晕的。
“哥?”
周免双手扯他哥搭在他眼睛上的右手,他觉得他哥有点怪,野橘味道的信息素被雪松缠绕得紧紧的,周免被熏得想睡觉。一股被阳光晒透了的木头香气。
五姨生周免的时候被陈北望那个畜牲故意伤害,人没了,那时候梁闫巳就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被家暴包装后的故意伤害,甩甩才在五姨肚子里呆了八个月就出生了,而五姨死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成了后山的一座坟。
甩甩出生的的时候全身通红,皱巴巴的比别的小孩子小了整整一圈,只能呆在保温箱里。
先天不足身体一直很弱,还没有灶台高的年纪,总是吃不好,六岁在家里饿了,爷爷奶奶又很忙,不能及时回来,因为要养两个孩子,很不容易,总是不能面面俱到,梁闫巳那时候在外面读书,才发生了那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梁闫巳回去的时候,周免因为营养不良,加上当天又饿,差点栽倒在火盆里,红薯也没吃,跑到菜地边的松树林躲了起来。
晚上梁闫巳穿着白校服到处找,发现周免躲在松树后面哭,梁闫巳把他抱在怀里,发现他两只手被烧出好几块伤,还起了泡,周免不让碰,说热得疼,发梢也被烧焦发卷了,裤子也烫破了。
周免饿得难受,疼得哭唧唧的,但一直叫他哥不要告诉外公外婆他把新衣服弄破了。
梁闫巳沉默不语地抱着他,掰着书包里拿出来的同学送的饼干,一点一点仔细地喂给他。
十几年前,家里总是没有钱,总是需要很努力才能养的起孩子,没有五姨,甩甩只能喝奶粉,可那个年代奶粉算农村家里的半个奢侈品了,爷爷奶奶地里的庄稼怠慢不得,但庄稼挣不了钱,卖药材、卖菜和爷爷的军人每月补贴……成了年迈的两个老人唯一养活两个孩子的办法,几百一罐的奶粉,一勺奶粉勾兑这数不尽的米汤,让甩甩在九岁的梁闫巳怀里长大了,会撒娇了……
梁闫巳是周智勇两位小战友的遗孤,他学习成绩很好,长得也好,因为有政府补贴,读书也没花什么钱,但他吃饭喝水生活都要花钱,而且爷爷奶奶安葬完五姨,已经没多余的钱供养两个孩子读书了。
梁闫巳坐在昨夜下过暴雨的菜地里,任由潮湿的泥土将蓝白的校服弄脏,他轻轻拍着甩甩的后背,看着他满是泪痕的小脏脸,
“甩甩……”
声音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周免在床上醒来,自己的手和膝盖被吃丧酒时头上包的那种白布包住了,里面有着稀碎的黄连,衣服已经被换了。
周免害怕被外公外婆发现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去,自己弄坏了新衣服,要是外公外婆知道自己又生病了要花钱,肯定又要吵架了。
坝子太阳下的新衣服已经被洗完缝好晾起来了,周免回头看见在灶房里砍柴火的梁闫巳愣住了。
“哥,你今天怎么在家啊?今天放假了吗?”
脸上带着巴掌印的梁闫巳放下斧子,轻轻摸了摸周免的脑袋。
“甩甩,还疼吗?”
六岁的记忆时隐时现,六岁的睡梦中啜泣的小屁孩,无法记起的是他哥抱着六岁的自己到了泥巴路下面的大河里,用奶奶捡来的一块钱塑料瓶灌进河水,一遍又一遍冲着他手上和短短的腿上脓包,直到静默的泪水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