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免打开车门,看见他哥打开车后备箱,往下搬东西,也过去帮忙。
雨后的月亮湾一切都湿漉漉的,周免穿着的白鞋溅上泥点,手里提着一袋割好的瘦肉、一袋耙耙柑、一袋大葱、芹菜、大蒜、还有姜,往上走,被他哥截住,卸了一袋肉和耙耙柑下来。
梁闫巳肩上扛着一立起来半人高的泡沫箱往上走,跟在周免后面。
老家在半山腰的竹林间,离公路得上个坡,不远,但坡有些陡,泥巴路也不宽,那修房顶的旧瓦铺过,但还是没水泥路结实平坦,车开不上去。
周免走到自家坝子前,外公坐在房门前,旁边放了根竹子拐杖,看见两人回来了立刻起身来,嘴里念叨:
“甩甩和老四回来了?”
周免把一堆菜放在外公门前的石磨上,那石磨费力气,早就闲置了,对着外公笑。
“昂,回来了!外公,我放寒假了!”
周智勇拄着拐杖,把头凑得近了些,嗓门大着问周免说什么!
周免耐着性子回答,这一瞬间才突然对他外公已经八十几岁了有了实感。
梁闫巳把一箱泡沫箱的冻虾装到冰箱下面的冷冻里,打开冷藏发现奶奶爷爷家一些菜已经放到变颜色了,有些肉也放臭了。
梁闫巳全部拿出来丢到桶里,臭肉待会儿煮熟了掺点谷子、苞谷面、红薯喂牲口,好下蛋。
走出去又把周免放到磨子上的葱姜蒜,装成两份,留了份小的放在爷爷奶奶这边,另一份大的放到了自己那边堂屋。
周免看见他哥把家里的门打开了,又进进出出好几趟,往坡下走又去搬东西,跟外公说了一声也往外走。
“哥,等等我!”
梁闫巳站在原地等他,听见周免问外婆在屋里没,梁闫巳皱着眉摇头,周免眉头也蹙起来,
“外婆又上山去了!外公忽悠我着嘞!我刚刚问他,他就半天说不上来,我一猜就是外婆上山找药材了!”
梁闫巳摸了摸周免蓬松的蒲公英一样的脑袋,琥珀的瞳仁里冒出几分火气来,被他哥牵着去提肉和菜,周免看见他哥把每样东西都分成两份,一份大一份小,除了牛奶和奶粉。
“哥,你为啥分啊?”
梁闫巳给他一袋装着水的活鱼让他提,自己把剩下的都提上,
梁闫巳告诉周免如果都放外婆外公那儿,他们年轻的时候苦,现在太节约,不舍得吃,就放坏了。
周免听得心脏闷闷的,半晌不说话。
“哥……”
梁闫巳把东西放下,摸了摸周免的脑袋,
“别撒娇,甩甩。”
周免觉得他哥在狗叫,骂了一声,直呼其名:
“梁闫巳!你说什么?!”
中午奶奶不在,爷爷牙口不好,梁闫巳先把剩菜和冰箱里的臭肉全部找出来,拿喂猪的那口大锅煮熟了切碎弄来喂鸡鸭鹅了,今年爷奶消停了没养猪,这口锅也算歇了下来,平时煮点红薯喂牲口。
周免把柴火往灶膛里塞,柴火下面不能挨灰,得拨空,火才烧的旺,夏天捡来的干柴,笋壳一点就着了,周免闻着香樟木燃烧的香气,忽然记起他哥身上木头在阳光底下晒透的味道来。
“哥,中午吃啥啊?”
“做鱼。”
鱼好啊,弄点泡椒酸菜再配点大虾,能下不少饭呐。
周免这个烧火大将得了梁大厨的夸奖,还被指派了新任务——摘菜,梁大厨让他去菜地里摘点新鲜的朝天椒、鱼香菜、香菜,葱家里买了,还可以摘点木姜的叶子。
菜地在老家下面,从石坝子下面的石板路下去就到了,有五块儿地,长溜溜的,一级一级的交错在一起,虽然是冬天,但上海青、窝鸡菜、萝卜、蒜苗、大葱长得都挺好,一眼望过去绿油油的。
周免拿着个水瓢就出去了,菜摘好了,看见地里那头大石头下的橘子树上果实坠得累累的,橙红橙红金灿灿的橘子缀满枝头,在雾蒙蒙的雨后,成了墨绿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周免心善担心树枝受累,想给它分担一下。
但树太高,周免够也够不上,盯上了他外婆地里给豌豆爬的竹竿子,一捆扎扎实实地靠在大石头边上。
周免把装满菜的水瓢放在菜地里,爬上大石头,从一捆竹竿里抽出来一根,费了他些力气。
得了宝物,周小帅嚣张不少,对着橘子树上的宵小,一顿教训。
不过这打橘子也有点技巧,不能对着果子打,不然就坏了,要打果子前面一点的树枝。
不一会儿,好几个橘子就被打掉下了,周免这下乐呵了,屁颠屁颠地将落在菜地里的橘子捡起来,衣摆一牵跟个网兜似的,不多不少,捡了八个。
周免咧着大白牙傻乐,我刚刚打了那么多吗,还没疑惑完,坐在大石头上兴冲冲地剥开了一个,这橘子皮真薄!
酸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周免的五官乱飞,呲牙咧嘴地呸呸呸,吐了好几口口水进菜地,周免看着衣服兜里的七点九个橘子发起了愁,
“我记得小时候哥带我来摘,没那么酸啊?!怎么现在这么酸,是不是缺啥,这树?”
周免吃是吃不下了,但刚打下来的,丢了又浪费,脑子里想到了什么,急冲冲跑回去。
梁闫巳杀好鱼,切成片,把鱼肚子的大刺给挑掉了,蒜拍好放在小碗里,去里屋抓了半碗泡椒和酸菜,酸菜有点辣,梁闫巳洗了好几遍切好,铲了一铲猪油入锅。
火烧得旺,雪白的猪油带了几颗椒子,在锅中融化了像蜂蜜,梁闫巳拿铲子在锅里滑动两下,等到油冒了点白烟,就把买的一包鱼佐料切开放了进去,只放了一半,甩甩和爷奶吃得都清淡。
料炒香了,又把酸菜放进去炒,最后梁闫巳准备把灶边小锅里烧好的热水舀起一瓢倒进去,发现铁水瓢被甩甩拿走了,从碗橱拿了个大碗出来舀了几碗水进去,说是碗橱,其实就是之前坏掉的冰箱断了电放这儿装碗筷,免得被蟑螂爬。
刚弄完,梁闫巳没来得及擦头上的汗,听见灶房门外,甩甩“哥”啊“哥”地喊。
“哥,我专门给你摘了几个橘子!老甜了!”
梁闫巳一看他衣服兜着的那几个火红的橘子就知道是菜地嘴上的那棵,结的果子都酸,但皮儿薄长得好看。
周免笑嘻嘻的,把橘子放到灶房门前的杂物桌子上,把自己剥开的那个拿到手里,剥了一瓣递到他哥嘴边,
“哥,你吃!老甜了!”
梁闫巳就着他的手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嗯了一声。
周免狐疑地看了他哥一眼,没有预料之中的反应,又拿了一瓣橘子想再尝尝,梁闫巳出声打断了他。
“甩甩,你摘的菜呢?”
周免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准备又飞快地折返回去,梁闫巳拿锅盖盖住锅,让周免看着火,他还得去摘点菜,顺手把水瓢和菜拿回来。
周免洗完手坐在灶前烤火,找了个红薯埋进灶里,看见他哥把橘子放进冰箱里,又去摘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