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憬上了迈巴赫,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他的气息。
瞿经年放下手里的平板,道:“抽烟了?”
“没抽。”梁憬解释:“他们几个抽,我沾了点味道。”
瞿经年不喜欢梁憬身上有别人的香烟味。
他把车窗摇下来,外头的喧闹涌了进来,路上车水马龙,梁憬闻了一鼻子汽车尾气。
“吵。”梁憬把车窗关了。
迈巴赫隔音好,车窗一关,里头就是另一个世界。
烟味散去,淡淡的雪松香冒出头来,似有若无的果木香,配着橘子尾调。
对于瞿经年挑剔的鼻子来说其实算不得很好闻。
这香水是梁憬和他去法国时,梁憬心血来潮亲自调的。瞿经年便把它放在车上。
“给你找的司机不满意?”瞿经年问。
梁憬没正形地摊在皮质座椅上,“嗯”了声,吐槽说:“你在哪里找的极品,他天天和你报告我的行踪,你也不嫌烦。”
瞿经年当然不会嫌烦,这本来就是他授意的。他本来是想让人偷偷摸摸做这事儿。但梁憬十分聪明,被他发现了反而不好。
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司机在他眼皮子底下监督他,他再烦,也不会多想。
时间久了,他也就懒得管了。
“那人家底清白,人厚道老实,当司机挺好的。我听李芬说家里穷得很,乡下来的,下头几个孩子靠他一个养着,只怕是太珍惜这份工作,所以用心过头了。”瞿经年哪里会关心一个司机家里,不过都是随口胡邹,他有意顿了顿,说:“你不喜欢,换一个就是了。”
梁憬果然犹豫了,道:“换倒不用换,以后叫他别那么殷勤就行了。”
瞿经年点头,分寸就到了这里,那司机自然不会那么堂而皇之监视他,如果梁憬发现他又监视了自己,也是那司机死性不改,不关瞿经年的事。
梁憬想起许乐,便说:“你准备玩死乐乐网?”
瞿经年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工作上的事儿了。”
梁憬说:“许乐天天堵我。”
瞿经年挑眉,这本来是要冒犯到他的。但为了找他而天天去堵梁憬。
莫名让瞿经年爽到了。
“你来替他说话?”
梁憬也偏头,两人视线交汇,梁憬很快挪开,说:“能行吗?”
瞿经年心道,第二次了,他心里给许乐判了死刑,嘴里却问:“人有什么特别值得你高看一眼的,一次次为他说好话。”
“其实也没有。”梁憬说,“我看他的时候,会想起我自己。”
梁憬坐正了,认真地说:“我要是也生在个普通家庭,我应该也会像他那样。”
瞿经年明白了他的意思,某种程度上来说,许乐是有那么几分像梁憬。
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恃才傲物,一样的聪明,一样的纯粹。
这是瞿经年一开始对待乐乐网多几分耐心的原因。
车子行驶进了车库,瞿经年说:“你先回去,我还要回趟老宅。”
梁憬问:“这么晚了还去老宅做什么?”
“每周一聚。”
梁憬明白:“那你怎么才过去。”
瞿经年自然是为了堵他耽误了时间,“有点工作要谈。”
梁憬跳下车,回头叮嘱:“回去好好说话,别吵架。”
瞿经年摸了摸他头发,梁憬没躲,又说:“也别欺负人。”
瞿经年笑了。
瞿家和梁家不同,瞿家家族庞大,瞿经年有三个叔叔,两个姑姑,数十个堂兄妹,以及一众侄儿侄女。
大家彼此都分开住,但每周基本上都会回趟老宅探望瞿经年爷爷瞿柏松,这位瞿家大家长,也是瞿氏真正的掌权人。
瞿经年是长子嫡孙,因而在老宅由瞿柏松亲自抚养长大。
老宅离梁家倒是不远,同是半山别墅,梁憬小时候经常会骑单车来找他玩。
瞿经年低调回家,车子停在后院,他往前院走,家里小孩子在院子里玩。
瞿松柏年纪大了反而不喜欢清净,挑了几分看得顺眼的重孙辈养在老宅。
几个孩子只当自己受器重,平时无法无天,背着瞿松柏,谁都敢捉弄。
晚饭已经用完了,瞿经年进了门,和几个长辈一一打了招呼。瞿松柏不见人,想是又在二楼书房。
瞿经年上了二楼,还没进书房门,就听到他六叔瞿明轩高谈阔论。他敲了敲门,门从里头打开,让他进去。
瞿松柏的书房站着他二叔六叔,四姑姑,这都是瞿氏目前的中坚力量。
按道理他是没资格进来的,可他瞿松柏亲自教养的,这几年又靠几个收购项目锋芒毕露,得了瞿松柏青眼,因而有了进入核心圈的入场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瞿经年在瞿家一时成了众矢之的,瞿松柏想把掌门人的位置给他的心思太明显了。
瞿明轩先开口:“我们家小太子回来了。爸,他最近风头盛着呢,前脚要收购新网站,后脚又不要了,上亿美元停在账上,就这么白白放着。”
其他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四姑姑瞿明玉插嘴说:“经年现在翅膀硬了,跨海项目不帮着你六叔,帮外人,爸,年轻人到底是不知道轻重。”
瞿经年恭敬地站在瞿松柏面前,没理会两个跳梁小丑,先拿起了桌上的紫砂壶。
他们议事不留外人在,瞿松柏的茶杯早空了。
瞿经年发现茶壶不热了,便说:“爷爷,茶冷了,煮热再喝吧。”
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长辈怎么说他也不还嘴,只安安心心替瞿松柏煮茶倒茶。
瞿松柏面露霁色,笑着说:“就你还有点孝心。”
瞿经年随随便便,就把其他人的气焰压了下去。
几人谈论瞿氏最近的项目,瞿经年也只是安安静静听。
瞿松柏说:“瞿氏缺个正经总经理,你们几个自己的事忙不过来,不如就给经年。”
这是要磨练瞿经年,总经理累却锻炼人,瞿松柏早年也在这个位置上呆过几年。
瞿明轩立马反对:“经年才多大,不合适。”
瞿明玉也说:“爸,你不能太偏心了,都是您孙子,其他人都只在瞿氏打打工,他就当总经理了。”
瞿松柏冷笑:“说的是你儿子吧,能养出瞿立祖这样的草包,你也是不容易。”
瞿明玉顿时哑火,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瞿经年看着水壶逐渐沸腾,缓慢说:“爷爷,我不想当总经理。我想进董事会。”
这话惹得瞿经年几个叔辈齐刷刷看向他,就是瞿柏松也是一惊。
瞿明轩讽刺说:“你野心未免也太大了。你去看看董事会里哪个不是瞿氏的开国功臣,哪个你不是你爷爷辈,你真是敢说!”
瞿经年给瞿松柏倒了茶,放下茶壶时盯了瞿明轩一眼,那眼神又冷又锋利,如同一把短刀,随后他说:“听说二叔海外和人对赌,赔得精光。”
瞿明轩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看向瞿经年,瞿松柏眉头一皱:“说清楚,怎么回事?”
瞿经年从善如流地从口袋拿出手机,送到瞿松柏跟前,手机放出一段视频。
瞿松柏看完脸都绿了,“你胆子挺大,拿着瞿氏在美国的资产跟人对赌,我就问你,那资产是你的吗?”
瞿明轩没什么本钱,是拿着瞿氏的身份和人对赌。他本想变卖自己在瞿氏的股份偷偷把帐填平,让事情悄无声息过去,没成想居然让瞿经年抓住了尾巴。
“爸,当时是稳赚不赔的,谁知道后来......“瞿明轩咬牙道:“爸。这事儿我能摆平。”
瞿松柏压着怒意道:“你怎么摆平,嗯?!”
瞿明轩硬着头皮说:“我手里的股份......”
“胡闹!你手里的股份是原始股,你拿出去卖别人以为瞿家要倒了!”
瞿明轩畏畏缩缩着说:“所以我还在想别的办法,还没有......”
瞿松柏气得把茶壶摔到了地上,紫砂壶“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老子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猪脑子!”瞿松柏破口大骂:“在美国别人的地盘,也敢跟人对赌。稳赚不赔的事儿能从天上掉下来!你是让人做局了,你还没看出来!!!”
众人吓得后退一步,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会儿,瞿松柏才缓过来,慢慢说道:“经年做得好,账上留了钱。”
瞿经年说:“也是赶巧了,本来这笔钱是要用作收购用的,后来听人说了二叔在美国的事儿,于是先把钱给扣着了。”
“这是你的钱。”瞿松柏心如明镜,“没有白白给你二叔的道理,你要想你二叔手里的股份?”
瞿经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爷爷,家丑不可外扬,这笔钱找我拿比找别人拿划得来。”
从瞿松柏书房出来接近深夜,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有瞿明玉还在。
瞿经年下了楼,瞿明玉笑道:“说:“手里原始股才能拿到入董事会的资格,经年,想入董事会你还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瞿经年喊了声姑姑,没接话。
瞿明玉又说:“当时在跨海大桥的事儿上你针对你六叔,我还纳闷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原来有后招在这里。难怪你一点儿也不怕得罪他,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弄。”
“四姑说笑了。”
瞿明玉嗤笑一声,道:“你不愧是大哥的儿子,你还真是像他,一样的冷血无情,嫡亲的叔叔,你也舍得下死手。”
瞿经年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果汁喝了一口,觉得这话可笑,“瞿家什么时候讲起骨肉亲情了?四姑姑,是我愚笨了。”
瞿明玉笑得更开心了:“经年啊,姑姑心直口快你别介意。你呀命好,没养在我那草包大哥身边,被爸爸接过去养了,现在得了爸爸的真传了。”
瞿经年礼貌道:“谢谢夸奖,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迈着长腿往外走去,迎面看见他爸爸瞿明行搂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接吻。
算一算,瞿明行六十多了,大价钱用在保养上,看上去还跟四十多似的。
晦气,瞿经年想到,他怎么回来了。
瞿明行发现儿子,丝毫不觉得尴尬,“经年呀,见你爷爷了吗?”
“见过了。”瞿经年冷漠地转身要到后院去。
瞿明行上前一步,道:“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招呼都不打,这是你小妈,好歹喊声阿姨。”
瞿经年闻言睥睨了那女人一眼,步子不停:“我怕她担不起。”
瞿明行不高兴了,耍威风似地说:“站住!在外头装模做样就算了,还厉害到你老子面前来了。”
瞿经年还真站住了,本来不想找不痛快,但不痛快要找上门,他也无所谓。
“喊人!”瞿明行说。
瞿经年轻浮地看着那女人,睥睨着眼说道:“人尽可夫的妓女,看一眼我都嫌脏。我妈早死在你出轨的第二年了,她是为你而死的。你这就忘了?看来半夜她该多找你索索命了。”
瞿明行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向瞿经年,“你.....你.....你这个讨债鬼,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淹死才对!和你那个讨债妈一样,一起去死!!!”
瞿经年笑了笑:“您还好好活着,我怎么舍得去死,我还要给您养老送终呢。”
瞿明行被这话气得不轻:“老子就该淹死你的,你妈死了,你跟着去死,多清净,老子怎么就没淹死你!”
瞿经年当作听不见,往车内走去。
瞿明行一向不管瞿氏的生意,常年不归家,自诩风流浪子。
他是瞿家长子,年轻时玩女人玩到了三十好几,后来遇到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知怎么就收了心,愿意回归家庭,当年他结婚,是燕海轰动一时的大事。他或许爱过瞿经年的母亲,可惜好景不长,他很快被新的□□所吸引,频繁闹出绯闻。再后来,燕海太子爷和灰姑娘的童话成了鬼故事,瞿经年的母亲困在豪门之中,选择用死亡寻找自由,穿着婚纱跳了楼。
新娘惨死街头,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留在了牢笼。
瞿家一向重视家风门风,瞿明行再怎么玩都无所谓,可他偏生闹出了这档子丑事,他因此被瞿松柏厌弃。
瞿明行痛恨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连带连她生的儿子也恨,他真的下死手想要淹死这个襁褓中的婴孩过,可惜婴儿哭声大太引来了保姆,因而没有成功,这也是瞿松柏把瞿经年接到自己身边养着的真正原因。
瞿经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秀河。”瞿经年对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