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不必小心张望。”
比起情绪饱满的话语,这种平淡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真心的阐述,好像说的就是无需辩驳的事实,总能给人另一种恰到好处的触动。
陆沛真眼眸亮起,可他仍是有些小心的样子:“其实你这样说,我是不会全信的……但是开心。”
这次轮到方纭触动了一瞬间。
他知道这孩子是在约束与责备中成长起来的,但不曾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种环境对他造成的影响。他明明拥有非凡的天赋与韧劲,却又被自我贬低的心境桎梏手脚。
如果是往昔境遇让他学会收敛,空口说白话断然不能让他信服,那就给他一个直观的事实,用新的境遇,让他学会相信自己。
能做到——方纭对自己向来有信心。
方纭承诺道:“我将渡你,脱离迷惘,一如我渡天下苍生。”
还是那个光风霁月,坦荡清白的仙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他,依赖他。
人心中有**,尽管所求不同,有善恶之分,但只要有**,就需要被填补。这人的本相就是众生悲悯,接近谁都是那么易如反掌,融入那些缺憾中,毫无痕迹好像本应如此。
陆沛真想,方纭要是有坏心,凭这幅慈悲模样,岂不是轻而易举骗遍苍生?
再想也不对,被恶念玷污的悲悯,只会让人膈应。要是他有坏心,他自然也没有了这样毫无痕迹融入人心的能力,心越恶,越蹩脚。
如果他,能一生只渡他一人,就好了。
陆沛真:“你发宏愿要渡尽苍生,不论多寡,无尽地去填凡人的欲壑,是不是不公平?没有善恶之分的悲悯,这悲悯是不是太泛滥?
方纭倒是没想到他忽然较真起来,答道:“我自然要论善恶,但不论人间的所谓善恶,人间善恶是人自定的约束,它的标准始终是在变幻的。不同时、不同地、甚至不同人的善恶,都大不相同。无非是从有话语权的人嘴里说出来,放宽标榜自己,约束责骂他人罢了。”
“公认的普世的约束多了,便成了人眼中的天理,人人都有的恶念**,又成了‘人之常情’。但在我看来,人皆恶,亦皆善。”
“真正无欲求的灵魂是少数,是完满的,不需要我去修补,也不会留在这凡尘间了,此乃大善。表面看起来贪婪的灵魂是大多数,其实索求的东西非常简单,凡人自己就能概括明白,满足也并不困难,放下亦不难。”
“而那些总在欺骗自己,以为自己无欲求的灵魂,其实才是最贪婪的,因为从未得到,所以麻痹自己,一旦有机会获取,撕开了一个口子,就如饕餮饥餐,永无止境。这样的灵魂,我倒是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填补。”
陆沛真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了。他惊觉,他好像就是方纭口中所说的,自欺的无欲者,是方纭最终要面临的难关。
他能够参悟吗?他能够填补他的欲壑,让他真正放下吗?
为了找到自己的所求,也为了方纭能够证道圆满,陆沛真自封灵窍,在凡间经历七情八苦,试图参悟唯一正道。
……
场记老师一手攥着一打a4纸的笔记,一手举着喇叭:“错了,不对,罗老师的衣服不对,不接戏了,里面内衬怎么是白的,应该是黑的,服装老师找一下……”
罗一涵把下摆一撩,抱在怀里,登登登一溜烟跑进更衣室。
几个服装老师在里面翻箱倒柜,愣是没看见一件黑内衬。其中一个跑出去汇报,她没有喇叭,只能喊:“黑色没有了,找不到了!”
场记:“找不到了?找不到也不能换颜色啊?不是原来的没关系,只是内衬,但颜色要一样,不然很明显……”
服装老师:“没有——黑色哒——啦——”
“怎么可能,黑内衬不应该多的是吗?不行从哪个群演身上扒一件下来!怎么工作的!”
服装老师先是小声嘟囔:“刚转场,东西还没全转过来呢,问我,你先去问制片组的怎么安排的呀。”
她嘟囔完,又掐着腰,咬着牙,想了想,扯着嗓子回答:“没事,有办法!”
她跑去隔壁棚子,从缝纫台子边的布料堆里,扯出一块缝到一半的大袖,拿到罗一涵面前,一比划:“挺好,就这。外衣一穿上,看不出来。”
这块布边缘是黑色的没错,但上面很花哨地缝了彩色的纹样。
罗一涵正光着膀子,衣服都垂下来挂在腰带上,这一块布披上肩膀,活像一个那达慕优胜选手。
他看着觉得好笑,其他服装老师也觉得又合理又好笑,大家莫名其妙戳到笑点,场面一度笑到很混乱。
混乱中罗一涵又穿戴整齐了,对镜子一看确实没什么毛病,于是在混乱的笑声中又跑回了自己的站位。
白溯在这间隙里回了几条消息,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在笑什么?你们怎么换个衣服这么高兴?衣服……衣服没问题啊。”
罗一涵见白溯看不出来问题,感觉好笑翻倍,直接笑到蹲下来
白溯不明就里,但见罗一涵笑成那个怪样子,也笑起来,笑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
笑了一会儿,白溯无奈道:“别笑,你先别笑,问你个事情。李总说晚上请吃饭,除了导演他们,也要喊主要演员一起。你去不去?局上还有其他投资人,按理讲,认识认识也挺好的。”
罗一涵捕捉关键词:“按理讲?”
白溯:“这种场合,名气不大长得又好看的小演员,总归是会被当成一盘下饭菜的。”连白溯这种曾经红极一时的演员,也不能说在会见一些大投资人的时候,能完全不被当盘菜。
流量是谈判资本。可资本,就是实打实的资本。
罗一涵点点头,他跑组这么些年,也是跟人吃过饭的,知道自己在饭局上会是什么位置。不过白溯肯为他考虑,提点这些话,他也是很感动的。
他还说他长得好看呢,嘿嘿。
他从小就对自己的脸非常有数,但被众人说好看,和被白溯说好看,那可不是一回事。
罗一涵:“我问问我经纪人,另外再看看其他人去不去。”
白溯:“我已经把李总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了,等会就加上。”
吴荻:“全场安静,不说话了啊。”
场务大叫:“安静!”
场记:“7场1镜2次!”
……
Cut。罗一涵:“我经纪人看了人员,说可以去。”
许枫笛最近在管她手下另一个艺人周子烨的事情,有段时间没过来了,罗一涵跟她是线上沟通。
白溯:“嗯,除了拍夜戏的,就是我们俩加徐高宽。”
罗一涵:“但有一个问题,我几乎是一杯倒。”因为不能喝酒,讲话又直,早年罗一涵不知道丢了多少机会。
白溯想了想:“没事,李总喜欢喝椰汁,到时候你坐她旁边,陪她喝。”
罗一涵倒是不介意做陪椰小弟:“李总也一杯倒?”
白溯:“那不知道,反正她不喝酒,什么场合都能说不喝就不喝,她是投资人,谁能说她什么?我帮你和她打个招呼,让她照你一下。”
到了席间,罗一涵主动坐到了李总身边,左一个姐右一个姐,等酒菜都上了,李总单独要了椰汁,罗一涵自然而然地:“我陪姐喝。”
这样一来在别人眼里就是罗一涵维护投资人,给面子陪她一起喝椰汁,而不是罗一涵耍小牌,大家喝酒他不愿意喝。
徐高宽倒是最积极,陪着其他投资人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罗一涵倒是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左右逢源,奈何天生喝不了,喝了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反而坏事。
席上除了副导不在,主创基本都在,演员三人,剩下大都是投资人。有一个自称是纽大艺术系毕业的高材生编剧,一个自称世界五百强的公司大老板的刘总,两个人吹牛最起劲。
酒过三巡,坐上座的刘总喝高兴了,开始吹嘘自己能喝,乌苏能喝八听,换白的也能喝二两,说是喝完面不改色步履平常。
大家听了都默不作声。也不知道这个酒量有什么好吹的,可能是这个年纪的人上限都这样吧。
吹着吹着他视线绕场一周,发现罗一涵在喝椰汁,立刻“热情周到”地开了一听新的,放在桌面转盘上,转到罗一涵面前:“喝什么甜水,出来吃饭要尽兴,喝酒!”
罗一涵把啤酒拿下来,谢谢刘总,意思地抿了一下,假装喝了,等对方注意力转移开之后,倒了一大半在脚下的垃圾桶里。
李总轻声:“一点喝不了?”
罗一涵回答她:“一杯就醉,醉了乱说话,不合适。”
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喝酒得罪人,还能漂亮话圆一圆,喝醉后乱说话得罪人,那,救也救不回来。
菜吃到最后,不出意料,罗一涵最大的难关又来了:其他人开始抽烟了。
李总显然是也不爱闻烟味,扇扇鼻子,对罗一涵说:“把你后面的窗开一下。”
罗一涵转过身把窗户打开了。
这个动作把刘总又招了过来:“开窗户干什么?喝多啦?”他定睛一看,罗一涵面前只有他递的那一听酒。
刘总夹烟的手分出三根手指头,把酒拿起来一掂量,发现还剩一些,黄牙一龇,不满道:“怎么还养鱼呢?来来来,过来陪我喝!”
李总帮罗一涵:“人家陪我聊天呢,你怎么抢人?去去,找别人喝。”
结果刘总说话难听至极:“你这就包下他了?能陪你喝怎么不能陪我喝?你那饮料跟过家家似的,不灌醉摸不了小手的哦。”
李总皱眉:“刘总一天天的尽研究这个?研究点正事儿呢?”
有句老话,玩权的都是一流演员,有人就演,商界的属于二流演员,有钱就演,演戏的都不过是三流演员,有镜头才演。
今天在这里的刘总,戴着的是一张演都不演的脸,就足够说明他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桌面上的人,认为他们都没有什么商业价值。
罗一涵如果硬腆着脸,反而会更遭看不起,倒不如互不招惹。
和颜悦色的李总,或许更善良,但绝不是更单纯,反而,她是更聪明。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拥有刘总所没有的视角,她看到了桌面上这些人的价值,开启了“有钱就演”;第二种,她有“一流演员”的潜质,知道“只要有人就演”,才不会错过任何机遇。
无论是讲喜好讲性情,还是讲智慧讲权衡,罗一涵都更愿意跟李总这样的人接触。白溯显然也是同样的倾向。
白溯端着杯子走过去:“小孩酒量不好,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上戏,我陪刘哥喝,你一杯,我两杯,怎么样?”
罗一涵眼神询问,白溯微微摇头表示没事。乌苏而已又不是白的,啤酒对白溯来说,除了涨肚子之外毫无用处,涨多了上两趟厕所就是了。
李总看看白溯,又看看罗一涵,又看看白溯,露出意味不明的姨母笑。
刘总咂咂嘴:“看看,这才给面子!”
李总翻了个白眼:“面子是本事挣的,不是硬要来的。”
刘总被白溯箍着脖子拖走了,没听见这句。
罗一涵和李总椰椰干杯。
罗一涵:“话是这么说,五百强很有本事了。”
李总:“你真信呐?世界五百强能在这个桌子上?他在五百强上过班,出来创业,目标是赶超前司,吹多了就变成他是五百强了。”
罗一涵不接这个话。就算不是五百强,能在这个席面坐最上面,导演都陪着小心,说明他也不是完全没门道。李总有资本揶揄刘总,罗一涵暂时还没有这个资本。
罗一涵切换话题,问道:“姐不合胃口吗?这一餐好像没怎么吃,吃点主食?”
李总欣然:“面条。”
罗一涵于是出去招呼服务员,加一份鸡汤面条。
李总吃着热汤面,很是舒心:“我看你很合适,给你介绍一个项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罗一涵喜出望外:“哪有不愿意的!谢谢李总!”
李总:“王导的项目,叫《档案显灵》,回头我给你推过去,你们好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