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完掌的温岚摆正身子,两手交叠,笔直地坐在桌前。
发觉这姿态太过端正反而有些稚气,她抬起手贴在下颌,轻轻倚着,透出三分散慢七分娴雅。
“纪录片有个人单集安排,我和徐导会在每个级别的舞蹈演员里选出代表,也欢迎大家自荐。”
“大家在拍摄工程中遇见的各种问题也要即快告诉我和徐导,以免影响未来演出。”
蒋嘉丽简单讲了讲当前和徐知礼敲定的计划,温岚大致明白为什么单单自己被叫到前排。
一个极有可能晋升的舞蹈演员会为此做出哪些努力?
多么热血的故事。
单集主角预选,她中签可能性极大。
温岚压力倍增。
不仅是对自身的担忧,还有突然降临,态度不详的徐知礼。
当一个爱你的人是记录者,他的确会拍下主角的所有美好与靓丽,那一个恨你的人呢……
温岚抬眸,徐知礼似乎一直看着自己,温岚总能与他对视。
徐知礼的睫毛不仅浓密,而且长而卷曲,像扇蝴蝶翅膀,眼波流转间,翩然飞舞。
他不可能胡来。
温岚的担忧里又交织着笃定。
既是舞团宣传片,一定向着“真善美”的主旨,而且还在蒋嘉丽的监督下。
这几年舞团蒸蒸日上,蒋嘉丽是最大功臣。
她瞄准芭蕾舞剧与华国古典文化融合的机遇,不断推陈出新。并且勒令宣传部门即时推广,尽最大可能让精彩的舞台切片展现到大众面前。
所以,任何诋毁舞团的事情,她都不会允许发生。
事到如今,温岚紧紧依靠着对蒋嘉丽的信任。
“我们来复盘一下今天演出的不足……”
虽然会议开展的临时,但蒋嘉丽对复盘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严肃认真。
徐知礼突然起身,众人的目光都向他伸去,徐知礼淡然道:
“大家继续开会,忽略我就好。”
作为记录者,他要做的,是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避免干扰。
早在自我介绍完,他就该退下。
徐知礼接过之前不小心打开闪光灯的拍摄者的相机,对着镜头调整了下角度,他的食指对着某个按钮一点,温岚耳边响起了不存在的“咔擦”声。
温岚咬了咬嘴唇。
徐知礼和相机都是明晃晃地向着自己。
担忧去而复辙。
她刚刚有做什么吗?
徐知礼干嘛拍照?
接下来的会议温岚聚精会神地控制着自己表管,每一个眨眼和哈气,都尽可能地吞咽下肚。
保持着最完美姿态捱到会议结束,温岚觉得自己脸都要僵。
她用手盖住下脸,张开嘴,好好运动了番,然后和何星雨一起回储物室拿完东西。
半路上,她道:
“待会儿我想借你的伞。”
何星雨还以为她是忘记了见面会的谈话,点头应道。
“嗯哼。”
“明天还你。”
何星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温岚调皮地眨眼:“今晚我不回宿舍睡觉。”
就像刚刚突然的复盘会,她们的排练也总会因各种事故推迟结束时间,但休息对于总进行高强度工作的她们来说同等重要。为此,申城芭蕾舞团安排了每位舞蹈演员的集中宿舍,两人一窝。
何星雨也在前两年和温岚缔结舍友关系。
比之宿舍,温岚更常在自己小窝睡觉。
倒不是她和何星雨相交有问题,小窝缔造的是自我世界,更自由、洒脱,最关键的是,能随便她发泄。
何星雨艳羡地望着她。
温岚理智戳破:“你就再撑一晚而已。”
明日是她们的休息日,在申城土生土长的何星雨必然会回家。
想到一觉醒来就能坐上老爹的副驾,何星雨的好心情油然而生。
“行吧,明天出去逛街记得约我。”
温岚爽快点头。
送何星雨上车的途中也有摄像机录制。
磅礴的大雨仿佛也经过复盘会的折磨,变得苟延残喘。
细密的雨丝里,摄影团队半在撑伞,半在监制。
他们和相机都披着雨衣,哪怕在双重防范下,摄像机镜头还是挂满水珠。
能拍清吗?
温岚和何星雨挤在同把雨伞下,不禁疑惑。
黑夜黑雨,摄影团队直接融入黑暗中。
以至于举着明黄色长柄伞走来的徐知礼再一次成为耀眼的存在。
真是想不看见都难。
温岚偏了下伞,意图遮住自己。
谁想怕什么来什么,队尾突然传来一声呐喊。
“谁的花忘拿了?”
心里咯噔一跳的温岚假装没听到地加快脚下步伐。何星雨替她回头,见到女生手里拿的是白色花束,兴奋地招手道:
“温岚!温岚的花!”
温岚:……
朋友太好心也是坏事儿。
大家都向她看来,温岚还得洋装感激地接下。
花是温岚故意落下的,都说睹物思人,温岚一见到它就想到恼人的徐知礼。
现在这个讨厌鬼也没放过她的意外事故,撑伞拿着相机,缓缓走来。
仅是拿伞挡住半身已不足以满足温岚,她直接背过身去,掩耳盗铃地告诉自己,没看见就是不存在。
她接过花,栀子冒雨追来,花叶间挂上晶莹剔透的水珠,被沁湿的麻绳呈现出深褐色。
或许是吸饱水的缘故,它盛放得更加迷人。
“你这花真漂亮,遗落岂不可惜。”
捡着她花的莫可儿惋惜道。
她拿到的是鸢尾,比栀子柔软的花叶已经微微耷拉,但莫可儿依旧会怜爱地轻抚它们。
“打扰一下。”
徐知礼直接地走到她们面前。
“我可以拍摄一张大家的合照吗?”
没人问他为什么,也没人想拒绝。
莫可儿对这位慷慨帅气的送花人更是满分好感,眉眼弯成月牙,笑吟吟地回答:
“当然没问题。”
她们三人以何星雨为中心,结结实实落在了徐知礼手中。
不知为何,徐知礼也没提相认的事儿。
但人没亲口承认会和自己一样当秘密埋藏,搁温岚心里,徐知礼还是颗危险程度顶高的定时炸弹。
她真怕徐知礼突然张口——好久不见。
故友重逢总是以这句话为开头。
但一定是咬牙切齿的语气,挂着令何星雨畏惧的冰霜脸,和现在如沐春风的和煦气息两极相反。
不过温岚最熟悉的,就是这样冰冷甚至会带着桀骜的他。
“这花大家喜欢吗?”
徐知礼又问。
大家没多心。
除去这次大张旗鼓的纪录片拍摄,她们也经历过多次宣传摄影,每人都有自己的艺术写真。
摄影师为使她们放松,时不时会主动发起聊天。
何星雨和莫可儿异口同声道:“喜欢。”
三人里唯剩温岚没有作答。
徐知礼放下相机,面露伤感。
“温老师不喜欢吗?”
“不是。”
温岚本能地接道。
她怎么会拒绝栀子,这可是她的挚爱。
但它是徐知礼送来的,往昔记忆掐着她心脏浮光掠影地闪过,温岚必须忍痛割爱。
何星雨今天最大的遗憾,该是错过温岚丢花时伤心。
徐知礼被风衣严密挡着的肩骨静静沉落。
“那就太好了。”
他又抬起了相机。
“我们再来张。”
为了瞧清镜头,他对准了器目镜。相机遮住他大半张左脸,却丝毫没有掩盖他的笑意。
知道不小心着他苦肉计的温岚气鼓鼓地涨起脸,撅起嘴。
温岚懒得装了。
忍一时倒简单,三个月未免天方夜谭。
若徐知礼真的针对自己,大不了向蒋嘉丽打报告!
于是乎徐知礼意外得到第三张生动鲜活的她。
送完何星雨,温岚扛着伞,抱着花,一路飞奔离开。
挂在身上的外套更是在空中凌乱飞舞。
徐知礼赶忙按下拍摄键。
早早在校门等待她的时妤见人慌张跑来,急急向她招手。
“这么思念我?”
温岚跑太猛,连刹脚都成难题。惯性带着她一直俯冲,若非时妤力气大足够拉住她,温岚可能一头扎进车流澎湃的大马路。
“有变态追我。”温岚喘息道。
“我靠!”时妤大吃一惊,“谁呀!我们赶快报警!l
“不能报警。”温岚按下她掏出手机的手,“我们回家说!”
两人骑上小电驴,风驰电掣地离开这个地狱。
其实温岚根本不知道徐知礼有没有追来。但今晚一直被观察的弱势地位过于不堪,见到闺蜜,她忍不住夸张诬陷。
她们离开后,明黄耀眼的伞盖也真的出现在了校门。
小电驴进入满布红色尾灯的大马路,像一只瘦弱又敏捷的小猎豹,顷刻便消失不见。
只剩下路边淤积的水坑还荡漾着她们划破的波痕。一圈又一圈,无尽地在徐知礼眼底蔓延。
他捏紧手中伞,默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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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