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决定做的仓促,临时借的会议厅逼仄狭小,舞团仅一半人能拥有座位,连进门都在堵塞。
温岚刚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一个高架的黑色方块直直对准她。
见到相机,温岚本就变得不灵光的脑袋更是停滞思考。
旁边人和她一样纳闷儿,不过多了几分好奇。
刘星雨一手挽着温岚,一手拿着花,见相机上代表着的录制的小红灯亮着,她挂起微笑,激动地摇了摇手里花。
来的路上,所有人都知道了花的来历。
舞团为了明年的巡演,不仅像今天一样安排她们在各地做路演宣传,还特意邀请了当下最热捧的导演余观潮拍摄纪录片。
余观潮属人文类导演,眼光毒辣,镜头犀利,总能找到深入人心,发人深思的故事。哪怕近几年他几乎销声匿迹,也丝毫不影响大家对他的追捧。
想来合作敲定了,余观潮的团队当即送来鲜花。
无论新旧,团里的所有舞蹈演员都没遇见过如此周到体贴的礼物,当即引发热议。
“不亏是大导演,出手如此阔气。”
“要不说人家火呢!”
“可他刚刚不才传出进医院的消息?”
“啊?”欢闹的人群立马传来惊叹,“ 那这花谁送的?”
作为和管理层联系最多,能最快得到消息的曲婉婷补充道:
“是余老师团队送的,不过今天来的导演是他弟子。”
“谁呀?”
“我不知道,好像姓徐。”
立即有人拿出手机查,唯一知道那人名字的温岚捏着手里花,咬了咬嘴唇。
栀子花没有一点彩纸作陪衬,花叶与花朵的错落间,流溢出简约雅致的美感。
花束尾杆也只由细麻绳捆绑,在花艺师精致裁剪下,除了枝干本身的冰凉,没有任何不适。
但温岚攥了一团卡纸,它像刺芽一样,扎入温岚手心。
“徐知礼!他叫徐知礼!”
早有预想的答案在她耳边响起,温岚加快了脚下步伐。
在里边八卦的何星雨见人匆匆跑开,赶忙提脚追去。
“你怎么走这么急!着急投胎呢。”
今天的温岚真奇怪,可她怎么也套不出话来,一时间有些无措。
真有点死心的温岚背过手里的花,借口说:
“三急。”
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她和徐知礼认识。
这理由很有说服力,单纯的何星雨果然没追问,跟着她真去了趟洗手间。
等她进入隔间,温岚半掩着的门又快又静地被推开。她踮脚跑到灯光明亮的镜子前,转着脸,细细打量自己。
这张在旁人眼里无可挑剔的美貌,被她挑出了千万条瑕疵。
额前有三两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太丑了。
化妆师姐姐今天是不是对眉毛下手太重,怎么这么黑,太丑了。
眼影有些掉粉,颜色不均,太丑了。
……
她还拧开水笼头想卸妆,但手边没有工具,水只能白白流走。
“我觉得给你送花就是徐知礼!”
听见外面流水声的何星雨放出自己的笃定。
她走出隔间的同时,温岚紧忙把流水关上,何星雨没发现异常,接着道:
“他长得太帅了,风衣罩在他修长挺阔的身上,把他成熟男人的气质勾勒得淋漓尽致。腰间腰带也是神来之笔,那大长腿!那公狗腰!那比例!”
花痴病犯了的何星雨越说越想流口水。
“我敢说,他要会跳舞,绝对比马首席卖座!”
温岚吐槽:“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可他不仅长得帅,气质也好。站在你面前仙姿玉骨、温润亲和,走路时气宇轩昂、从容内敛。”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雅致高贵,必定是贵公子出生。”
“你猜错了。”
温岚听着她滔滔不绝的彩虹屁,没忍住打断。
“什么?”
何星雨洗完手关掉水,奇怪地转过头来。
还是不小心说漏嘴的温岚眉头一跳,她只好再想办法跳过话题。
“带口红了吗,借我补补。”
她们从储物间拿手机时,何星雨很有预见性地也拿上了口红。
她借给温岚,温岚转开给自己补妆。
何星雨看着她,试探性地又说,“哎呀,这个徐知礼……”
她语调起的又高又翘,一听就是继续夸赞的架势。
这个话题温岚越听心越乱,她转头打断何星雨。
“我们快出去吧,早点开会,早点结束。”
何星雨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没意见,只是眼底挂上了戏谑坏笑。
温岚发现了点奇怪,不过欲盖弥彰的心思更重,没涂好的口红在她唇间抿动,她和何星雨相互假笑,各怀鬼胎地走去会议室。
“你的花好像没拿!”
何星雨半路想起。
“oh!”温岚捂住嘴巴,故作惊讶,“我好像忘记了。”
她懊悔地垂下头,可没一点回去拿的意思。
何星雨从没见过她如此蹩脚的演技,好奇心疯狂生长。
可再见到徐知礼,这些好奇心又全被浇灭。
徐知礼静坐在相机斜后方,一人独占真皮沙发。
见温岚来,他叠起让所有人艳羡的长腿。锃亮尖锐的皮鞋凌空高悬,比相机镜头还犀利地对准温岚。
他将温岚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温岚脊背寒毛颤立,挽着何星雨避开。
她们躲在了会议室的角落,不明白徐知礼气息突然间陡然反转的何星雨小声问道:
“他这是怎么了?”
徐知礼冰冷的审视不仅降落在温岚,连何星雨也没放过。
好像被他凌迟了一遍的何星雨害怕地挽紧温岚,猜想到一点答案的温岚沉声道:
“毕竟是导演,打量人很正常。”
会议室的灯光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温润亲和再与徐知礼沾不上边。
他的疏离漠然压得在场人自觉噤声,只有三两个胆子大的小孩还在偷偷窃语。
“这是在选角吗?”
“摄像头未免太多了,前面、后面,左边、右边,我草草数了下都有七八个。”
“好紧张。”
“刚刚的鲜花到底是见面礼,还是糖衣炮弹?”
不仅是进门,摄像头遍布各个角落,会议桌、演讲台、每个空间角……简直无孔不入。
但比相机更紧迫的是徐知礼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自知躲不过的温岚决定鼓起勇气,直面迎接。
她高高扬起玉颈,小巧精致的下巴都挂着倔强。更别说那双传神的眼睛,愠怒是封裹在黑琉璃里的火苗,灼灼摇曳。
温岚有双极漂亮的眼睛,像沁水的琉璃,表演时更是温岚的“点睛之笔”,曾让刚出道的她轻松斩获观众喜爱。
一直寡着脸的徐知礼就在这时笑了起来。
清浅的笑声飘散在寂静的空气中,他带来的沉闷焦灼,也随之消散。
人群又开始躁动,温岚心中的不安却更加深重。
她不知道徐知礼在笑什么。
“温岚,坐到前面来。”
团长蒋嘉丽突然在前方喊她,温岚放下高扬的脑袋,疑惑地歪了歪头。
座位有限,当然是前辈、高级别演员,或者贵客优先,作为领舞演员的她,顶天捡漏前排站位。
但为了躲避徐知礼她站在了最里面。
在万里挑一才组成的舞团里,温岚再没了天才的光环,和众多舞蹈演员们一起,平凡地走过群演和领舞,按序逐级攀升,但成为独舞的喜讯比她预想的提前到来。
月初的例行考核结束,团长当场表明下月表演她作为独舞演员的提议。
这无疑是晋升的好预兆,过去的半个月,温岚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直到今天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断。
温岚不禁怀疑,这是噩梦的开始。
会议桌只剩下一个座位,还在徐知礼前面。
徐知礼眼角微抬,笑意更深。
温岚:……
怎么总感觉是他在捉弄自己。
这个唯一且位置独特的空位成因,的确和徐知礼有关。
迫于他导演身份,和自身自带的巍峨高压,没人愿意在他附近落座。好些演员宁肯站着也不想被他锁视,见温岚不得不过去,皆透出怜悯。
温岚挺直脊背从徐知礼眼前走过,压着白纱裙淡然落座。
徐知礼步步紧逼的视线仿佛灼人的火焰,而她是铁板上死得板板正正的鱿鱼。
谁能读懂她的忧郁……
温岚强撑着镇定打开手机,向对面人炮轰表情包。
/救命jpg. / x1000
/半小时后来接我,出大事了!!!/
/定位·申城大学/
“啪!”
她刚发完消息,蒋嘉丽也在讲台上击掌召唤大家注意力。温岚扣住手机,背后偏过身子的徐知礼也转头向蒋嘉丽看去。
“很抱歉拖延大家的下班时间,但我必须隆重向大家介绍一下今天来的导演老师。”
她开宗明义,点出徐知礼的到来。
徐知礼放下在一直在手中拿着,但从未被温岚发现的纸杯。
温岚听见木桌轻轻一道磕响,他从身后起身,轻声走过。
皮鞋踏入毛毯埋葬了他的尖锐,但留下了一缕强势的栀子花香,提醒着温岚他曾今的存在。
“各位演出辛苦了,可惜外面暴雨,我堵在半途,没来的及看到大家精彩演出。
我是本次纪录片的导演徐知礼,今天和未来三个月,我和我的团队会录制一部关于大家的的纪录片。
这个纪录片会密集记录大家的日常排练、表演、甚至表演之外的生活。
看见镜头时,还望大家不要刻意编造、演戏。
我们想要真实、客观,以及不完美的大家。”
“当然……”
徐知礼停顿了一下,谦和的姿态抚平了大家对他的所有畏缩的不安。
众人皆陷入他深邃温柔的眉眼。
徐知礼缓缓道:
“我们也会捕捉各位最美丽、俊朗的身姿。”
热烈的掌声响起,一直低着头的温岚不得不靠向椅背,跟着拍手欢迎他的到来。
为了显得合群,她还在假笑。
会议厅白光一现,喧嚷声又戛然而止。
摄影师不好思意思地道歉:
“忘关闪光灯了。”
蒋嘉丽轻描淡写道:“恐怕这也是大家未来要适应的。”
意外和玩笑一样溜过。
永远开启的摄像机、时不时亮起的闪光灯、谁也不知道麦克风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上空、还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拉去做突击采访。
不装?不演?真实?客观?不完美?
啧,不可能的事儿。
温岚撑起脑袋,暗下决心。
既然是徐知礼做导演,那他只能看见最完美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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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