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过酒,几个女人在井边洗碗,有人问起阿罗嫁到胡家快两个月了,婆婆好不好相处,丈夫对她好不好。阿罗不管别人问什么,嘴上都说好。又有人提起货郎女儿家的事,说是李家凑了五十贯钱,要拿着去赎人,不知道够不够。说这话时,众人都不时抬头看看阿罗,好像阿罗脸上能给出答案。
当天回去的路上,阿罗仍旧骑着毛驴,她让驴子紧走几步,跟在胡万才的马后,问他李二郎这种事,要交多少钱才能放人。胡万才说他不知道。阿罗问之前被羁押的摊贩,一般收多少钱。胡万才说他没问过。阿罗又问他觉得,除了罚钱还有别的刑罚吗。胡万才夹了夹马腹,跑到了前面。
等到当晚回到胡家时候,阿罗发现自己和胡万才的房间被人进去过。里面的床和柜子都被人翻过,她从娘家带来的木箱,也有被撬过的痕迹。自从衣服被人戳出了洞后,她就会随手锁上嫁妆箱子,钥匙随身带着。黄铜锁此时有数道划痕,木盖子上也斑斑驳驳的。
阿罗转身就要出去找胡万凤质问,胡万才却拦下她,说都是一家人,翻一翻东西又有什么。
阿罗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她只能咬着牙,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没等她想好,婆婆让她去烧水。
烧了水,端到婆婆面前问。阿罗说:“我的箱子今天被人动过。”
婆婆把脚伸到盆里,语气温和地说:“阿罗,你侄女满月酒,我让万才送了礼,这个月的花销一下就不够了。万凤相看人家也要备些东西,你的嫁妆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补贴一下家用。”
阿罗听了这话以后,心里那股气一下平了下去,她明白了箱子不是胡万凤一个人偷偷撬的,婆婆知道这件事,甚至是婆婆授意的。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埋着头等着婆婆泡完脚,端起盆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阿罗仍旧像往常一样干活,煮饭、扫地、洗衣服,就像没有头天晚上的事。下午吃饭的时候,婆婆在饭桌上说:“家里这个月得省着点,没钱吃肉了,晚上就吃粥吧。”
胡万凤接过话说:“还不是因为要给人送满月礼才没钱的,我都没钱裁新衣服,回头周家那边来人相看,我穿什么?”
阿罗公公并不知道家里几个女人间的事,他每天去地里看长工干活,或者去收佃户的租,听了这话,决定这个月少回家吃晚饭。他告诉胡万凤:“周家去年的果子没少卖钱,听说他家那个小子书读得也不赖。”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女儿,让她去扯布做衣服,让她到时候好好表现,别使小性子。
接下来几天,胡万凤安分了很多,没事了就关起门来和婆婆学女工。阿宝整天被扔给阿罗,一大一小出门给兔子挖草,抓竹鼠,采草药。换了钱,阿罗就会买些零嘴,阿宝越来越喜欢这个婶婶。
吃着麦芽糖,阿宝蹲在榕树下给阿罗许愿,说长大以后他要给婶婶买好多好多吃的,还有新衣服。
胡万金从村口走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外村人。阿罗看了胡万金一眼,想起今天上午婆婆说周家要来相看,赶紧拉着阿宝站起身。阿宝没有上去打招呼,把身子往阿罗身后缩了缩。胡万金也没看他,带着几个人径直进了院子,像没看见自己儿子站在榕树下。
阿罗跟在后面进去,烧了水,沏了茶,看着没自己事,就带着阿宝跑林子里玩去了。
那个林子在半坡上,靠着一条小河,春夏河水很深,两个人在河边挖了半天螺。阿罗告诉阿宝:“等我们秋天再来,到时候螺比现在肥,把后面剪掉,用紫苏叶、葱姜一炒,哇,可鲜了。”
阿宝听了高兴,吸溜着口水,更加投入,认真翻着石头下面。
阿罗看了看西斜的日头,又看了看竹篓,里面已经有不少螺了。她站起来抻了抻腰,想叫阿宝回家。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嗡嗡声,离得不远。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到林边一棵樟树,树干上面分叉的地方,有一个硕大的马蜂窝,足足有洗脸盆大。她轻手轻脚挪到阿宝身边,把阿宝往自己这边拉,小声说:“别叫。慢慢和我走。”
等走出十丈远,阿罗才松了一口气。
阿宝看她这么紧张,问:“那个虫子会咬人?”
阿罗说:“只要不招惹它,就不咬你。记住了,下次不要到这边玩。”
等她们带着半篓螺回去的时候,周家人已经走了,只看到胡万凤坐在院子里。阿宝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
直到第二天隔壁大婶来串门,阿罗在灶房烧水时听见大婶说,周家定了刘家姑娘,说是刘家姑娘性子软和。阿罗把烧开的水舀到茶壶里,又往锅里添了冷水。婆婆没有说话。
大婶又说:“你家万凤也不差,人长的好,就是脾气烈一点。周家那小子读书好,家里怕娶个厉害的媳妇压不住。”
刘家姑娘阿罗见过,和胡万凤年龄相仿,是吴姓媳妇的小姑子。据吴姐姐说,两个小姑娘少时也在一起玩过几年,后来胡万凤越来越爱拔尖,不肯吃亏,刘姑娘就不太和胡万凤玩了。
吴姐姐还说:“那个周家小子,挺中意我家小姑子,昨天让家里人给送来一个亲手刻的木簪子,说是端午的时候,让我家小姑子给绣个香囊给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水边洗衣服,吴姐姐一脸笑,好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好事。
等两个人把衣服拧干,装在盆子里转过身,才发现胡万凤站在身后,不知道她站在那多久,也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只看见她恶狠狠地盯着两个人,那个表情出现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脸上,让阿罗心里惊了一跳。她尴尬地笑笑,问:“万凤,你站这干什么呢?”
胡万凤没有回答,她抬着下巴,用眼角斜了阿罗一眼,快步跑回家去。
当天下午,婆婆又提起让阿罗交出嫁妆的事,阿罗只默默低头刷碗,她仔细地把碗筷擦干,又把抹布放在用过的水里投了投。
婆婆站在灶房门边说:“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
阿罗端起盆,打算倒到院外水沟里。水装得太多,有些重,她心里还在想怎么回话,没注意脚下。走到婆婆面前的时候,脚下一绊,一盆水没端稳,泼了出去。
灶房里传出一前一后两声惊叫。
正在屋里的胡万金听见叫声,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起身走出房间,来到院里。他娘衣襟**地站在灶房外面,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见到胡万金过来,婆婆指着还单手拎着盆的阿罗,说:“给我抓住她。”
话音刚落,阿罗扔下木盆撒腿跑向院门,跑出院子,蹭蹭蹭几下爬上了门外那棵大榕树。等胡万金追出去的时候,阿罗已经坐在一根粗枝上,往下看着他。
阿罗大声喊:“你们贪我嫁妆,之前还撬我的箱子,我不给就要打我。”这个时候各家各户都在家,有的正要吃晚饭,有的刚吃完。听见声音,纷纷探出头看热闹。
胡万金站在树下,捏着拳头,仰着脸,恨不得自己也爬到树上。婆婆后脚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探头探脑的人越来越多,赶紧扯了扯胡万金的袖子。
胡万金没有再上前,他指着树上的阿罗说:“你下来。”
阿罗没有下来。她坐在树枝上,一手搂着树干,看着下面越来越多的人。下面的人都是村里的,彼此认识,他们议论起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婆婆脸上挂不住了,回头和跟在后面出来的胡万才低声说:“赶紧让你女人下来,有话回家说。”
胡万才没有看阿罗,他回去搬了一把梯子,靠在树干上。阿罗看着胡万金离远了,才顺着梯子慢慢下来。
这之后没人再提过她的嫁妆,但是婆婆的屋子里灯一直亮到很晚。胡万凤进去之后,也不见出来。
端午节那天,胡家村有龙舟表演,每户男丁自愿报名参加。一个个青壮的汉子赤膊着,在阳光下露出古铜色的膀子。很多人会去河边加油助威,看热闹。阿罗没去,她得了信,知道今天阿娘和阿云要带着侄女来看她,给婆家送节礼。
她们是晌午前到的。家里那头拉车的牛已经老了,牙齿磨损得厉害,走起路来也不像年轻那会儿神采奕奕,慢吞吞的。阿云把女儿交到阿罗手里,自己从车上往下搬竹篮,竹篮里装着一些咸蛋和腌肉,还有一束艾草和一把阿娘编的蒲扇。
东西不多,但是是姻亲间正常的礼尚往来。东西放下,婆婆邀请亲家到堂屋喝杯茶。
这时,胡万金只在肩膀上披个布巾,从外面进来。他嘴上说话刚说了一半,就看到阿罗的娘和嫂子站在院子里,没继续说下去。
阿罗娘客气地打个招呼说:“她大伯回来啦?”
阿云下意识的看过来,发现胡万金没穿上衣,就转过头,回避了一下。
胡万金只看到阿云白白的耳垂,上面耳坠子晃呀晃的。他是见过阿罗这个大嫂的,之前两场婚礼他都有参加,当时什么都没想。只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个江南来的女人和岭南女人不一样。
阿罗把阿瑶往上抱了抱,侧过身,挡在了阿云和胡万金之间。她没看胡万金,只对阿云说:“嫂子,进屋坐,外面晒。”
这一天阿罗过得很开心,婆婆客套了几句,就带着阿宝出门看龙舟了,屋里只剩下胡万才招待冼家几口人。胡万才不说话,默默坐在一边。阿罗就当他不存在,只和阿娘唠着家常。阿娘说李二郎放出来了,人瘦了一圈,在牢里被打了几顿。阿罗说人回来就行,以后做生意注意点,人多宁可不做,也不能把桌椅摆到铺子外面。
等到下午,阿娘提出走。阿罗说让她们留下吃晚饭。阿娘摸了摸女儿的头,不舍地说:“娘不在这吃。你婆婆一会就回来了,你们一家过节,多吃点好的。我和你嫂子回去了。”
阿罗没再说别的,默默站起身,把牛车牵出院子,她牵着缰绳走出好远。阿娘说:“回吧。”
阿罗不说话,还往前走。
阿娘说:“行了,到这吧。”
阿罗点点头,又走出几十步。
阿娘说:“再送就送到北山村了,快回去吧,还要烧晚饭呢。”
阿罗就不走了,她看着阿娘坐在牛车前面,坐在了曾经属于阿爹和阿哥的位置。阿娘驾起牛车,阿云抱着这孩子坐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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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