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了胡家,阿罗主动和婆婆说:“我回来了,我嫂子生了一个女孩。”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阿罗不安地看着婆婆,半天也没等到她有什么反应,只能先去烧饭。做饭的时候,胡万凤学着公公的模样,揣着手,靠在灶房门框上用鼻子哼了一声,又抓了一片肉转身走了。
阿罗不知道那个“哼”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莫名其妙,又忐忑不安。
漫长的晚饭结束之后,阿罗清洗碗筷,把灶房收拾干净。婆婆冰冷地坐在堂屋,胡万凤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听到阿罗进来的脚步声,胡万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张嘴,没出声。
婆婆看见她进来,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天自己回娘家了。”
阿罗没往里走,站在门边上说:“回了。我嫂子生了,我回去看一看。”
“谁准你不打招呼就走的?”
阿罗指着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胡万凤,说:“我跟万凤说了,让她帮我跟娘说一声。”
婆婆转过脸也看着胡万凤。胡万凤说:“你什么时候和我说了?我可不知道你走。”
阿罗愣住了,她看着胡万凤,胡万凤也看着她。
阿罗说:“我就在林子边上和你说的,你答应了的。”
婆婆说:“你还敢攀扯?自己犯了错,还往小姑子身上推。才进门几天,就学会这一套了?我看是你娘没教好你。”
阿罗声音有点激动,说出的话就有点急。她说:“明明我就是说了,她不承认。和我娘教没教好没有关系。”
婆婆原本只想关阿罗到柴房一晚,可是阿罗敢顶嘴,她没见过谁家媳妇敢顶嘴的。她被激怒了,从门后拿起一根晒衣服的竹条,抓住阿罗一只手臂,一下一下抽在阿罗的小腿上。
竹条落下来,火辣辣地疼。阿罗一直往旁边缩,要不是被抓着,早跑了。等打完了,阿罗小腿上浮起了一道道红痕。她却没哭,只用牙齿咬着下唇,心里堵着一口气。
婆婆停了手,对阿罗说:“去柴房,想想自己错在哪,想清楚再出来。”
胡家的柴房在院子的角落,堆着柴火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门从外面锁上,里面就漆黑一片。阿罗坐在稻草上,并不害怕,只感觉浑身又疼又累。今天回北山村来回跑,早就很疲惫了,这会儿心里的不服气也被疼痛和困意逐渐取代。
她又想到今天稳婆的话,听的时候她没怎么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觉得不用被胡万才折腾,就不会怀孕,也挺好。
第二天,阿罗不用起早做饭,柴房里又黑,她揉了揉被柴火硌痛的胳膊,翻身继续睡。直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她似睡非睡地听了一会,辨认出是胡万金的声音。
前几年,胡家花钱给胡万金在县衙里弄了个差事,他需要在城里点卯当差,不总回家。今天是他休沐的日子,刚到家就看到自己娘在做饭。他问了一句:“阿罗人呢?娘,怎么你做饭?”
婆婆把昨天阿罗回娘家的事情学了一遍,末了还说:“关她两天,让她长长教训。”
胡万金并不把这当回事,只说:“山里来的,性子野,是得管一管。”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话,婆婆让他吃了饭去山上砍些柴回来,胡万金打了一个呵欠,又传来几个铜板落到木头上的声音。他说:“直接去买几捆,娘,我很忙的,昨晚都没睡。”
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嗔怪:“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赌了一晚上钱?”
“抓了几个摊子,乱挡道,要我说就是年景好了,上面又管的松,什么人都敢在城里做买卖。”
说话声静下去,阿罗就又睡了。好像过了一会,又好像过了很久,有人敲柴房的门,声音不大。借着门板缝里透进的光,阿罗发现外面已经大亮。她又听了一会,听见阿宝怯怯的声音:“婶婶,婶婶。”
阿罗爬起来,挪到门边,趴在门上问:“阿宝,怎么了?”
阿宝问:“婶婶,你饿么?”接着柴门下面的伸进来一包芭蕉叶包着的东西,阿罗接过来。
阿宝又说:“他们走了,阿爹睡觉。给你吃糕。”
阿罗打开外面的叶子,里面是一块小孩手掌大的米糕。阿罗隔着门问:“哪来的?”
“阿婆给我吃,我不吃。”
阿罗说:“阿宝,我想喝水。你能给我拿水么?”
门外窸窸窣窣,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柴门走远了,接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又回到了门边。阿宝带着急切的声音说:“婶婶,杯子里有水,门下过不去。”
阿罗看见门下面只有两寸宽的一条缝,她放缓语速说:“阿宝不急,你去找一根麦秆或者芦苇,一头插到水里,一头从门缝塞进来。”
阿宝还没找到麦秆。
胡万金从他的屋子里走出来。他看到阿宝在灶房翻着什么,不耐烦的问:“干嘛呢?”
阿宝被突然有人说话吓了一跳,转回身支支吾吾:“没,没,我,我……”
胡万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说:“你阿婆呢?”
阿宝说:“阿婆带着姑姑出门,说,说来了个捉鬼的,可厉害。要给姑姑看看,找个什么样的姑丈。”
胡万金嗤笑了一声,趿着鞋走了出去。
外面日头明晃晃的,一个人都没有。胡万金往右拐,走了几家,在一户院子里看到围了很多人。里面闹哄哄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保证是个男娃。”
胡万凤母女两个也在人群里,等上一个看完,婆婆笑着挤上前,让给女儿看看姻缘。
刚才说话的男人,穿着一身道袍,捋着胡子让胡万凤把手伸出来。胡万凤伸出自己的右手,给道士看。道士端详了一会儿,说她这姻缘线好。深,说明旺夫。但中间有断。他指了指胡万凤的手掌,停顿了一下,
婆婆赶紧问,中间断会怎么样。道士抬头看了看母女俩的神色,才说,姻缘断,不是年轻守寡,就是婚后被休的命。婆婆紧张地询问,怎么办。道士说,他有化解的办法。
婆婆花了钱,得了化解的办法,又被告知万凤的姻缘得往西找,切不能往东,要大三岁的最好。两个人在人群里又看了一会儿热闹。等到所有的人都问完,道士把所得的银钱揣进怀里,长身站起来,说了一声道号,翩翩然而去。
胡家隔壁的邻居大婶和婆婆一起往回走,到了胡家门口,也跟着进了院子。阿宝正在和小兔子玩,之前兔子受伤,阿罗采了一些草药敷到伤口上,几天下来,被磨破的地方结痂痊愈了。阿宝一看到胡万凤回来,赶紧抱起兔子回了自己屋。
邻居大婶问:“昨天晚上你家咋了?乱糟糟的。”
婆婆说:“我二儿媳不听话,罚了她。”
邻居大声说:“我就说新媳妇得给个下马威,刚嫁进来就得管教,才能服服帖帖的。”
婆婆压低声音说:“我这不是怕像前头那个么?”
像前头那个什么,阿罗就听不清了,她把耳朵又往门缝上贴了贴,只听见零星的几句,“老大几年了也不找。”“没想到那么大体格子不禁折腾。”
这天晚饭前,胡万才从外面回来,被他娘命令到柴房门口问阿罗知不知错。阿罗白天喝了水,吃了米糕,又没动弹,就觉得还好。她说:“现在还没知错。”
婆婆听了儿子的转述,生气地说:“再关她一晚,看她还嘴硬。”
等转过天早上阿罗被放出来,她低眉顺眼的和婆婆说:“下次不敢了。”婆婆觉得这回立了威,脸上神色很好。她让阿罗洗漱完上桌吃了饭,这一天也没多加为难。
一转眼时间就过去了一个月,阿罗这一个月出去捡柴时,会采些草药,还在林子里没人的地方挖了一口陷阱,抓到几只野兔,几只竹鼠。她抽空去镇上的集市用这些换了钱,加上自己嫁妆里的碎银,给侄女打了一个很细的银镯子,
等孩子满月的前两天,她去水边洗衣服,或者捡柴,就跟四邻大声说:“我娘家侄女要过满月了,万才说和我一起回去。”
一个姓吴的年轻媳妇问:“你娘会让你去么?”
阿罗说:“我娘人可好了,怎么不让我去?”
等婆婆出现时,就有村里人提起阿罗要回娘家赴满月酒的事,问她给准备了什么贺礼。婆婆脸上不见异样。随口说准备了几尺细布,还有一些补身子的吃食。
姓吴的媳妇朝站在后面的阿罗看了一眼,配合地说:“胡婶子人真好,对媳妇又大方又体贴。”
旁边的妇人纷纷接话,有的说她想得周到,有的称赞胡家人心善,还有年轻媳妇提起自家婆婆,抠门跋扈,不像她对媳妇好。众人七嘴八舌,夸得阿罗的婆婆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客气了几句,不多时便回了家。
婴儿满月那天,阿罗到底是跟着胡万才回了娘家。胡万才为了长脸,自己骑了那匹枣红马。阿罗骑着家里拉磨的驴,跟在后面。马走得快,胡万才一路都没有回头。阿罗也不喊他等等,只默默离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会看看前面的马屁股,一会看看路两边的风景。这段路她走过很多次,是从北山村进城的大路,以前她都是坐在家里的牛车上,前几年是阿爹赶牛,后几年是阿哥驾车。她那时候只管晃着双腿,想着回到家阿娘会烧什么好吃的。
阿娘烧了阿罗最喜欢的炙山鸡和酸笋汤。还没进院子,阿罗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听到马蹄声,阿娘擦着手从灶房出来,先客气的招呼胡万才说:“万才,快进屋,喝点水。”然后才仔细打量阿罗,看到闺女气色还不错,才放下心来,说了几句话,匆忙回到灶台继续做饭。
胡万才把马的缰绳拴到院子里那棵老栗树上,和早来的一些客人坐到一起。
阿罗先洗了手,去看了看侄女。小孩子长得快,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又红又皱巴巴的,白净净的一个小人,睡在一个摇床上。
阿云也能下地了,一边帮阿娘打下手,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看到阿罗,就说:“你去看着阿瑶,睡醒了一看不到人,就要哭。”
阿罗问:“叫阿瑶了么?冼瑶?”
阿云低头笑了笑,用手背把一绺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说:“嗯,我给起的。”
阿罗走进房间看阿瑶睡觉,她认出了那个摇床,是自己小时候睡过的,上面还有被她用牙咬出的牙印,栏杆被摩挲得泛出光泽。她睡过,阿哥睡过。原来一个摇床可以睡几代人,不知道下一个用的人是谁。
想着想着,外面又有人来,阿罗听出是货郎两口子的声音。
货郎家的大女儿,原本爹娘看好要给做她嫂子的那个。自从嫁了村头李家的二儿子,两个人搬到城里,用积蓄开了一个粥面铺。李二郎在酒楼里做过跑堂,能说会道,吃食味道也不错,几年下来生意挺好,听说去年换了一个闹市区的铺子。
货郎夫妻进来,直接朝着胡万才去。他们小心翼翼地和胡万才打招呼,又把手里的礼递过去,才说起正事。他们女婿的粥面铺被县衙查封了,女婿也被带走,说是要交钱才放人。他们想着通过胡万才和他哥说说好话,松一松手。
胡万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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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