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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的故事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9 18:19:27 来源:文学城

山间的寒暑往复,一年又一年。屋后那棵老栗树,落过三回厚厚的落叶,又三度抽出新枝。

这一年,阿罗的哥哥十八岁。他长得比阿爹还高,肩背宽阔,打猎的本事越发老练。阿哥进城卖山货,在一家茶坊歇脚时遇到从北边来的一对父女,父亲弹弦,女儿唱曲。那姑娘嗓子清亮,唱得也认真,一首江南小调让他的魂丢了一半。阿哥心里惦念,却不好自己贸然前去搭话,便打起了阿罗的主意。

一日收猎归家,他把阿罗拉到屋角,拿出几文铜钱塞到她手里,低声嘱咐她第二天一起去城里,多和那唱曲姑娘闲谈,打探清楚,姑娘平日里喜好什么,心里有没有已经属意的人。

阿罗收了贿赂,也好奇姑娘的样子,痛快应下。

第二天一早,兄妹二人卖了东西,便在茶坊里坐着,就着茶水点心等弦声响起,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软糯糯的唱起了曲。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姑娘一双柳叶眉弯弯蹙着,唱到一半,她的目光扫过茶坊,落在阿哥身上,白皙的鹅蛋脸,染上了一层红色。

唱曲的父女姓周,一曲唱完,当爹的唤了一声“阿云”。阿罗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跟着叫。

“阿云姐,你唱得好好听。”

阿云认真打量阿罗,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阿哥,看出两个人眉眼有几分像。“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阿罗摆摆手,邀阿云一起坐下吃点心。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很快聊得熟了。阿罗知道父女两个从江西来,一路走一路唱,到广州两个多月了。平时就在这家茶坊和附近几家酒楼轮着唱,靠客人的赏钱度日。阿云告诉阿罗,他们的家乡临着长江,经常发大水。夏天淹了田,家家户户都要出门讨生活。阿罗也讲述自己家,讲阿爹在山间猎到的金钱豹,皮子还挂在屋后的棚子里。讲阿娘采草药熬凉茶,村里谁生了疮,都来找阿娘。讲阿哥和一只蟒蛇搏斗,蟒蛇缠住他的腿,他用猎刀割断了蛇脖子。

“我家院子可大了,”她说,“我哥在院子那头给我搭了一个秋千。”

说话间有人高声点曲,让阿云唱首“荤的”,阿罗看见阿云脸上显出羞愤的神色,不知道那人说的“荤的”是什么意思。

倒是阿哥站起身,走到阿云这张茶桌边,把手里的猎刀重重放在茶桌上,刀鞘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满座哄笑,一下子静了。

阿罗看到阿云脸上显出爱慕的神色,就和当初货郎家的姑娘看到李二郎一样。阿罗知道,她要有嫂子了。

这天出城的时候,阿罗兄妹都是笑着的。阿哥笑的时候低着头,甩着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晃。阿罗笑的揶揄而愉快,她翘起嘴唇说:“你们要是结婚了,可得给我包一个大红包。”

走到城门时,兄妹看见布告栏那里围着很多人。阿罗踮着脚,从人和人之间的缝隙往里看。墙上贴着一张粗纸,墨迹很新,字写得方方正正。她不认得几个字,只听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念出声来:“广州府番禺县晓示:近据从化青云山一带乡民呈报,山中有猛虎出没,已伤数人。凡过往客商、樵采猎户,切勿独行,绕道而行。如遇虎迹,即报官,不得擅捕。右榜晓示,各宜知悉。”

汉子念完,摇了摇头,挑着担子走了。旁边几个人还在看,有人低声说:“又吃人了。”

阿罗回头扯阿哥的袖子。阿哥看了一眼布告,没有说话,拉着她走出了人群。

阿罗爹娘拗不过儿子的心意,过了三天就请了村里的媒婆,阿爹跟着一起去了周家。

阿哥当天一直在村口来回走,时不时抬起眼睛张望。直到阿爹赶着牛车的身影,风尘仆仆出现在视野尽头,他才跑上前,两眼盯着阿爹面无表情的脸。

“阿云爹答应没?”。

阿爹板着一张脸,不理儿子,只赶着老牛往家走。

阿哥跟在牛车边,脚步快了些。“爹,应了没有?”

阿爹依旧不说话,手里的鞭子轻轻落在牛背上,老牛不紧不慢地走。

阿哥追问:“到底成不成,你倒是说一句啊。”

阿爹这才停住牛车,转过身看他,“慌什么,”阿爹笑出声,“人家应下了,媒婆已经说话,秋日后便定日子。”

阿哥定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人三三两两来到阿罗家的院子里,看见阿哥满头大汗地打一张新木床,都呵呵笑起来。他们说恭喜恭喜,恭喜冼家要有喜事了。

阿爹笑容可掬地对他们说:“还早呢,要先定亲再结亲,前面还要合八字,备好聘礼。”

货郎家的女人问:“哪天定亲宴?”

阿娘接过话说:“翻了黄历,选的霜降那天。”

村头李家说:“那不就是下个月?”

阿爹拍了拍阿哥的肩膀,“谁让我家这小子着急。”

一群人都笑起来,他们说冼家明年要填人了,又提起今年村里喜事多,村东头邓家老二娶了亲。还有人说起里正家的老大媳妇嫁进来三年,上个月发现有了身子。

里正婆娘第二天就来了阿罗家,挎着一篮子菘菜,问阿爹山里还能不能打到野牛。阿爹皱着眉摇头,说早百十年山里倒是还有野生的牛,如今已经见不到了。

原来她家大儿媳是从广南嫁过来,那边的人爱吃牛。嫁过来三年,平日还好。现在害了喜,什么都吃不下,短短个把月人瘦了一圈,只念着牛肉。里正家牛倒是有几头,可是官府规定,每头耕牛都要登记造册,角上打号,主自杀马牛者,徒一年。一家人没办法,才来问问阿罗爹能不能猎到野牛。

里正婆娘说自己儿子脑袋灵活,想出个主意:给一头牛报病。一头活牛值五七贯。宰了卖肉,自己家吃剩的还能卖出十贯钱。就是不知道该安个什么病,不落人口实又能过了官府的查验。

阿爹说:“溪边有种草,叶子像芹菜,根茎像蒜。牲畜吃了这个会吐白沫,到处乱撞。可以喂给牛吃,官府来人看了,就报牛得了疯病,”

里正婆娘听了高兴,嘴上不停感谢。“杀了牛,给你家也送一块尝尝味道。”

阿爹又叫住对方,叮嘱:“不要喂太多,让它发一阵狂,拖几日等毒过去了再杀。不然人吃了也要翻。”

过了两天,里正家果真有一头牛得了疯病,说是眼睛红得吓人,拴在桩子上,不停用角到处顶,没人敢靠近。那是阿罗第一次吃牛肉,阿娘给和山药一起炖了,一家人都说比鹿肉好吃。

接下去狩猎的季节来到了,阿爹说入秋的动物膘肥肉厚,要抓紧多猎几只,备点好酒留儿子结婚喝。阿娘说秋天动物皮毛好,多鞣出几张卖个好价钱,阿云的聘礼就有了。阿哥听了嘿嘿笑,说等阿罗嫁人也给她多备嫁妆。一家人早出晚归,阿爹和阿哥进山的次数比夏天多了一倍,阿罗背着竹篓跟在父子俩后面,即采草药,也帮着抬一下猎物。

霜降还没到,一辆牛车停在北山村村口,田地里干活的村民都直起腰,好奇地看身穿绸衫的一对男女,走在田间小路上。女人高颧骨,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她四处张望,向站得最近的一个村民打听阿罗的家。村民给她指了指村尾,栗子树下的木砖青瓦房。

他们顺着村间小路,路过一口水井,拐过一棵挂满青黑果子的橄榄树,走到阿罗家。阿棠的公公敲了敲敞着的院门问:“这是冼猎户家吗。”

阿罗从手里的野兔上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几个人,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他们是谁。

女人先认出她来,高声说:“你是阿罗。你不记得了,我们是胡家,几年前你来吃过我家大郎的婚席。”

阿罗心里微微一颤,阿棠就是在他们家难产死掉的。她看着那个小男孩,从头看到脚,看到他穿着蓝布小袄,眼睛和阿棠一模一样。女人看到她一直盯着孙子,扯起嘴角,弯腰把孩子放到地上,向前推了推,“这是我家大郎和阿棠的儿子,小名叫阿宝。”

阿罗用抹布擦擦手,站起身。

女人跨步走进院子里,手里牵着阿宝的手。“你爹娘在家么?”那个少年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女人转回头看看他,给他们互相介绍说:“这是我家老二,万才。二郎,这是阿罗。你们几年前见过的。”

阿罗给几个人倒了水,解释说阿爹和阿哥出去打猎还没回来。阿娘也不在家,村里有一个人被蜜蜂蛰了,她去帮忙。

阿棠的婆婆说被蜜蜂蛰了要敷生姜。阿棠的公公说进山打猎可辛苦。阿棠的婆婆问阿罗会什么女工。阿棠的公公问现在山里的野猪多不多。阿棠的婆婆告诉阿罗二郎在县里跟着主簿学做事,过两年就能补个缺。阿棠的公公告诉阿罗家里几十亩水田,坡上还有几片旱地。去年收成还行。

阿罗只安静的陪坐,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他们来做什么。

阿罗爹娘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夫妻二人前后脚回来,看见院子里坐着的几个客人,忙上前招呼。胡家的人当天没有留下吃饭,阿棠的婆婆和阿娘说了几句家常,阿棠的公公和阿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屋后的猎棚和堆着的兽皮。

那个叫阿宝的男孩坐过牛车,见过牛,没见过鹿,他指指阿爹今天猎回的鹿,童声童气地问阿罗:“这是什么?”

阿罗把他拉过去,让他看仔细。“这是鹿,梅花鹿。”

小宝有些怕,把身子往后躲。阿罗就说:“绑着呢,挣不开。”接着又补充一句:“鹿不咬人。”

小宝好奇又胆怯。他把自己的小袄向两边拉,露出里面的兜兜,指给阿罗看。红色的肚兜上绣着一只动物,很像鹿。阿罗仔细看了看,发现绣的人手法粗糙,那上面不是鹿,是一只麒麟。

“阿娘绣的。”阿宝说。

阿罗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麒麟,肥肥的,像府衙门前的狮子长了角,有些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她想这件肚兜应该是阿棠怀孕的时候绣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就绣了一只麒麟。麒麟送子,她希望是个男孩。

阿棠的公公和阿爹说完了话,从猎棚那边走回来。阿棠的婆婆拉着阿罗的手,拍了拍,说了一句“好姑娘”。他们转身招呼二郎和阿宝,顺着来时的路走了。阿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那棵橄榄树,消失在村道尽头。

秋天流逝而去,春天匆匆来临。阿云在二月里成了冼家人,周老爹送嫁了女儿,吃了酒席,几天后就独自回了江西。他说:“女儿嫁给你们家我放心,家里还有地,两个小儿子还在家等着。”

婚后的生活使阿哥真正长成了大人模样。阿罗这半年来也逐渐褪去了稚气,她对多出来一个年龄相近的姐姐充满欢喜,又对一年后嫁作新妇充满担忧。白天里,两个女孩一凑在一起就叽叽喳喳,相处久了就像亲姐妹。阿云唱曲认得一些字,阿罗就跟着她磕磕绊绊的学。

等到天气热起来,水也暖了,阿云开始怀念起故乡生活。她说:“我们江州那边,水跟这里不一样。长江的水是活的,夏天涨起来,黄澄澄的,跑得飞快。我们在江边长大的小孩,从小就会游泳,抓鱼摸虾,采莲藕,摘菱角。爹娘把我往水里一扔,自己就扑腾着浮起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溪水边洗衣服,阿罗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水,抬头看她。

“你们这里的水,浅的,还流得慢。后山那个水潭,我下去试过,脚底下的石头滑得很。”阿云把手里的衣裳在溪水里漂了漂,拧干,放在木盆里,问她:“你不会游吧?”

阿罗摇摇头。

阿云说:“我教你。找一处深一点的河水,保管你学的会。小时候和别的孩子比憋气,我赢了,我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阿罗犹犹豫豫,不解地问:“我阿爹说山里的孩子不用学水,我们村子里也没听说谁会。难不难?我怕我学不会。”

阿云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甩了甩手上的水,和阿罗说:“咱这这边河多水多,会水总没坏处。我还会抓鱼,鱼肉特别嫩。而且这里夏天这么热,泡在水里可凉快了。”

家里的后山有一个小湖,清澈见底,水边有一片桃子林,附近还有很多药草。两个姑娘常常跑来玩耍,桃子熟透的时候,阿罗学会了游泳,一口气在水下游出两三丈远。她怕阿爹骂,没有告诉其他人。

摘了半筐桃子和一筐药草回家,阿娘对阿罗说:“明天不要跑出去了,胡家要送酒肴来。”

胡家第二天抬了绢布四匹青布八匹、一对银镯一对银簪、活鸡活鹅,米酒茶饼、十石谷子,另加若干糖饼蜜饯等吃食,一车一车卸到冼家的院子里,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不知道谁家孩子喊了一声:“新娘子。”阿罗羞红了脸。更多的叫声响起来:“新娘子,新娘子。”

送了酒肴,就算是两家正式定了亲,只等明年开春迎亲的日子到来,胡家来接亲。

在那之前,日子还是照样过,唯独是阿云身上有了喜。村里的稳婆说:“阿俊,你要做爹喽。”阿哥就嘿嘿地笑。

阿俊就是阿罗哥哥的名字,他叫冼俊。从这天起,阿爹就把手里的猎刀传到了儿子手里。他说:“你爷爷在你娘生你的时候,把这刀给了我,现在我正式交到你手里。”

阿俊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阿爹的手掌磨得发亮。

阿云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阿罗也被阿娘要求留在家里备嫁,姑嫂两个成天对着做针线活。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流

直到十月里,阿爹和阿俊已经连续两晚没有回家。猎户进山,一去两三天是常事。尤其入秋后,野猪、鹿、獐子,个个膘肥体壮,天黑了来不及下山,就在山里过夜。自从阿云有了身子,阿俊出去再没超过两天,第一晚没回来,第二天也要早早赶回家。

等到第三天早上,阿娘去敲了里正的门。里正叫了村里十几个壮劳力,带着柴刀和斧头一群一伙的,上山去找。阿罗也和他们一起,她大声叫:“阿爹,阿哥。”没有人回应。喊声撞在山壁上,回声像山在笑。

树木长得密不透风,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挤挤挨挨在一起,像一堵一堵的墙,把山里和山外隔开。

连找了两天,再上山寻找的人,就只剩下关系好的七八个,阿罗还在喊,她的声音沙哑,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当晚回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山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有什么在跟着他们。阿罗一步一步往回走,她忽然觉得是这片山把阿爹和阿哥给吞了。山那么大,人那么小,人来了又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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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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