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上面有一个哥哥,家里主要靠阿爹打猎为生。阿爹的长矛投掷得准,陷阱也挖得好。阿娘偶尔还会去山里挖些草药、野菜补贴家用,跟村里别人家比起来,阿罗一家四口的日子一直不缺吃喝。背靠大山的生活多姿多彩,阿罗很小就跟着哥哥到处跑,跟着阿娘认识了很多草药。
九岁那年,阿爹带着阿哥捕到一窝野猪。猪妈妈带着三只猪崽觅食,踩到了阿爹挖在栎树林的一个陷阱。一清早父子两个去巡视,就看到猪崽围着陷阱转圈圈。
于是阿爹赶起牛车,上面绑着三只哼哼叫的猪崽和一死去不久的母猪。那天是阿罗第一次进广州城,牛车晃晃悠悠的走,她背坐着,只看得见两边的路越来越宽,还有走在车旁边,阿娘和阿哥兴奋的笑脸。她听着阿爹和阿娘说话,说的是卖野猪的钱足够给阿哥将来娶媳妇摆酒。他们的话让阿哥红了脸,她转过身,视线从野猪山一样的身体上方张望牛车前进的方向,车轮子碾过土路的颠簸和发出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在车板上轻轻晃起了脚。
广州城的城墙是阿罗没见过的高大,牛车进城的时候,阿爹把她从车尾抱了下来。她牵着阿娘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眼睛闪闪发亮。她第一次见到琳琅的店铺,见到砖瓦的房子,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在一个糖果铺子门口站住了脚,里面摆着各种颜色的糖果,她都叫不出名字。街上穿着绸缎的姑娘,她们头发上插着银簪或珠花。一间点心铺刚烤好一盘果子,甜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停在了屠户的铺面前,阿罗好奇的看着案板上切好的肉和案板上面挂着的几把刀。阿爹认识这个屠户,两个人闲聊几句,很快谈好了价钱。
然后九岁的阿罗见到了十六岁的阿棠。阿棠被屠户从后院唤出来,绣了一半的鸳鸯还抓在手里。“拿七贯钱出来。”他和女儿说。
阿棠打量了一眼那几头野猪,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后院。
“阿棠下个月过门,男方是城外胡家。家里有几十亩地,还雇了几个长工。阿棠嫁的是老大。”屠户和阿罗爹一人一边往车下抬猪,嘴里喜滋滋的说。
阿罗的爹娘听了这话,一起道恭喜,阿罗爹说:“胡家好啊,他家的水田可不小。”阿罗娘说:“阿棠是身子骨好,嫁过去肯定能生养,到时候你也跟着享福。”
阿罗不知道女人离开爹娘,嫁出去为什么要恭喜。她看着阿棠红着耳朵,把钱交给阿娘。
阿哥帮忙抬着被拴住四肢的小猪崽,说是小猪崽,每只也都和阿罗差不多重。屠户看着阿哥一个人抓着猪崽放到地上,拍着阿爹的肩膀小声说:“阿棠比你家老大早出生两三年,不然咱两家结亲,那不是挺好?”
一只猪崽被放在地上时,惨厉地发出叫声,从绳套里挣脱出去一条腿,拱向阿罗站着的地方。阿罗被突然的猪叫声惊了一跳,她没躲。而是蹲下身,学着阿爹捆扎的方式,用一只膝盖压住猪崽,两只手用力把那只在绳套外面的后腿塞了回去。
整个过程很快,屠户脸上显出吃惊的神色。他朝阿罗爹偏了偏头:“你这丫头,可不孬。”
阿爹笑着说,山里长大的孩子,什么没见过。屠户想起自家女儿阿棠九岁的时候,看到猪叫都要往他身后躲。他眼前浮现胡家老二的模样,那个男孩年岁和阿罗相当,他想到两家做不了亲家,但阿棠嫁了胡家老大,阿罗若嫁了老二,两家还是能攀上关系。屠户让阿棠招呼阿罗,他自己把阿罗爹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卖完野猪,阿娘带着她在东市口那家最大的布店里扯了四尺花布,要给她做一身新衣裳,说是下个月参加阿棠的婚礼穿。他们又踏入一家馄饨铺,阿爹点了四碗馄饨,两份蒸饼。薄薄的馄饨皮滑进嘴里,咬开之后,肉馅里的汁水渗出来。阿罗一边吃馄饨,一边庆幸穿的是旧衣裳,不怕脏。爹娘带着阿罗兄妹逛了集市,吃了糖人,看着吹糖人的鼓起腮帮子,吹出各种形状,四周的小孩子吵吵闹闹。阿罗眼睛东张西望闪闪发亮。
他们出了城门,阿爹坐在车沿上赶牛,阿罗坐在他的身后,靠着阿爹宽宽的后背,看着高大的城墙在视野里逐渐缩小。直到傍晚时分回到北山村,那些热闹的画面才从她的眼睛里消失。
一个月后,屠户托人给阿爹捎了一封短信。那是一个无风的秋日下午,田里的庄稼被各家收割了去,家家户户门前都铺晒着粮食。阿罗欣喜地知道了,要和阿爹去胡家看阿棠姐做新娘子。
第二天一大早,阿罗被叫醒,她发现自己的新衣裳躺在床头。阿娘给她穿衣梳头,阿爹喂好牛,穿着一双布鞋等着阿罗收拾。穿上花衣服,梳着两个包包头的阿罗焕然一新,不像山林里疯跑长大的女孩。
胡家庭院里挂满灯笼,囍字贴上了门窗。人来人去络绎不绝,还有不少人站在村道两边。阿棠红衫、红裙、红鞋,脸上盖着红方巾,被一个妇人从轿子里背出来。阿罗站在人群外,看着红色方巾被挑开,露出下面阿棠低着头的笑脸。阿棠与一个男人并肩站立,拜天拜地,再拜高堂。上手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声音洪亮,一脸和气,女人颧骨高高的,面上也带着笑。
再之后,阿棠被簇拥着进了房间。煮熟的鸡鸭鱼肉摆上桌子,女人们开始院子里在叽叽喳喳,男人们端起酒杯叫个不停。吃到一半的时候,阿爹走到女眷这边,叫阿罗去和新郎爹娘打个招呼。她拉扯着阿爹的衣角向主桌走去时,一脸茫然。她看到有几个小孩儿,跑到洞房门前探头探脑,又被大人赶走了。
然后懵懂的阿罗第一次和未来的公婆说了话,这两个人正在接受别人的敬酒,一个脸很白净的少年坐在他们身边,安静的夹菜。阿罗不知道,这个好奇打量她的男孩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阿罗当时甚至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被洞房那边的动静吸引去了,几个年轻男人簇拥着新郎往门边走,有人笑着喊“去看新娘子”。很多人开始闹哄哄的笑,阿罗也跟着笑,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四周都是喜气洋洋。
那天晚上,阿罗坐着牛车回了北山村。她记得阿棠的红盖头被挑开时,嘴角弯弯的。后来她没有再见过阿棠。只在爹娘聊天里,听他们提过,胡大郎捐了个小吏,屠户家的铺子也跟着沾了光。
接下来的两年,日子过得风平浪静。阿哥长得和大人一样高了,他和阿爹一起配合,带回来了更多的猎物。阿罗认全了后山的药草和野菜,经常在阿爹去打猎的时候,跟着父子两个在后面采草药,顺便打打下手。这一年,爹娘开始给阿哥物色媳妇,他们最开始看好了村子里一户货郎家的女儿,货郎经常给阿罗家带些针头线脑,过年拜年的时候,对方娘还送给阿罗一个彩色的丝带。可惜对方姑娘看好了村头种田的李家二郎,李二郎嘴甜,眼里有活,在城里一个大酒楼当跑堂,说是经常能打包客人剩的酒菜,偶尔还有打赏。小夫妻成亲后就在城里赁了一个房子,搬了过去。
货郎家的姑娘搬到城里之后,阿罗家跟货郎家的走动就淡了。阿罗娘偶尔提起那门没成的亲事,阿爹只是说“缘分没到,急不来”。
阿棠的死讯,是屠户自己来北山村报的。
那天阿罗正在院子里分拣上午采回的草药,听见院门口有人喊阿爹的名字。她抬头看,是屠户。他比两年前老了不少,背驼着,络腮胡子里掺杂了白色。
阿罗招呼说:“叔,进来喝口水。”
屠户摇摇头,没有走进院子。
阿爹放下手里搓了一半的麻绳,起身迎了出去。两人站在门口说话,阿罗听见屠夫断断续续地说:“胡家说是难产。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娃。她没挺过去。”她看见屠夫低头擦了擦眼睛,看见阿爹摇头叹息。
屠夫走的时候,夕阳斜斜打在他的背影上,他拖着脚步,神情恍惚。村道上有认识的人停下和他打招呼,他只默默走过去。阿娘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一家人看着屠夫的身影在落日下越来越小,消失在晚霞里。
那天晚上,阿罗听见爹娘在屋里说话。阿娘说:“阿棠那身子骨,挑水能挑两桶,怎么会难产。”
阿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女人家生娃,意外总有发生。再说,人家办了丧事,咱们外人不好多说。”
阿娘又说:“阿棠留下的娃可怜,咱阿罗以后真要嫁过去,不得搭把手?”
“不见得,胡大郎现在搁衙门里吃饭,要找个填房还不容易?”
阿娘没有再说话。但阿罗躺在自己的竹床上,想起阿棠被红盖头遮住的脸,想起她手里那半幅鸳鸯的绣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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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