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恩之春 第2章 团长

“伊瑟大人，团长有请。”

声音有些陌生，不是之前那个常来跑腿的侍从。

伊瑟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朝门的方向问了一句：“信物呢？”

骑士团团长塞德里克从不直接传召在外执行任务的骑士，因为这样有失公信--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传召他人非要拐角抹弯的找侍从递话。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答道：“团长没说信物，只说老地方见。”

伊瑟想了想。这个词本身也算半个信物，团长和他之间确实有过几次在非正式场合碰面的老地方。

他没有继续追问，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骑士团制式的灰蓝色外套，弓着身子，姿态畏畏缩缩的像只老鼠。

伊瑟随口问了一句：“之前那个负责对接的人呢？”

年轻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回大人，他前阵子被调去东边灰海滩分部了。”

灰海滩。

阿尔比恩东海岸的一片灰色滩涂，风大浪急，驻扎着一个负责打捞沉船物资的小型哨站。

说是分部，其实是骑士团里最边缘的去处，通常只有犯了错或者被排挤的人才会被发配到那里。

“知道了。”伊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侧身带上门，朝走廊走去，“带路。”

年轻人连忙转身，小步快走地赶到前面，做出引路的姿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莱安和副官斗嘴的声音，但很快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了。

穿过长廊，拐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又绕来绕去穿过数个花园，最后进入一条种满百合的漂亮石子路。

伊瑟认得这条路，这是通往骑士团后花园的路。

后花园藏在骑士团驻地的深处，夹在档案室与旧礼拜堂之间，没有正式的大门，只有一道侧面的窄小的铁栅门作为入口。

这扇门常年上锁，钥匙只有团长塞德里克、副团长，以及极少数核心席位持有。

伊瑟是在晋升第九席之后，才第一次被带进那个地方。

“大人，就是这里了，我就不进去了。”侍从打了个哆嗦，弯着腰告退了。

花园不大，四四方方的庭院被高墙围着，抬头只能看见一方被烟尘染成橘色的天空。地上铺着不知从哪里运来的杂色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里种着些杂七杂八的野菜或者药草之类的玩意，最角落的地方倒着一个写着“不准偷我菜的”牌子。不过看牌子被扔的地方，大概是没有人会遵守了。

最中央的地方，摆着一张石桌和四把石椅。桌面上放着一个养水藻球的罐子，四面垫着石头防止有人不小心把它推倒。

团长塞德里克喜欢在这里见人。因为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其他地方的声音传到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完全听不见一点动静。

伊瑟径直走了进去。

团长塞德里克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他披着最常穿的那件银色斗篷，胸口别着一束红玫瑰，垂下金色的链条，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按住文件的一角，淡淡道：“坐吧，我们谈谈。”

伊瑟没有坐，他站在石桌的另一侧，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是一份调令，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盖着骑士团的红泥印章和白金色的徽记。

内容只有一句话：第九席骑士伊瑟·兰特，即日起额外担任骑士团团长特别顾问，协助团长处理日常事务。

“这是什么意思？”

“明面上的意思，在你离开之前我就这么想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自己跑去加入远征，而且还真干出功绩来了。”

伊瑟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

他心里清楚，这次远征，并非什么英雄式的自告奋勇。

皇室的评估报告上说“需要一次象征性的远征来提振士气”，名单上也没有人愿意去，找理由找借口。

只有伊瑟顺从地去了，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便顺着那个方向走下去。

“你也是知道我的年龄差不多了该退位了，要说下下位团长候选，你是跑不掉的。 ”

团长塞德里克一直是这样打算的，结果伊瑟主动请缨去了远征。

塞德里克没有拦他。骑士团需要一次远征是事实，他不拦，也是想看看伊瑟能不能扛得住这种近乎流放的苦差。如果扛得住，回来之后接任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可他一走就是大半年。

塞德里克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远征队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连信使都懒得派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物色别的人选，然而名单划来划去，终究没有一个比伊瑟更合适的。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重新培养一个人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伊瑟杀了“死亡之翼”，也就是帝国公告上所说的“最后一头恶龙”。

这下好了，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塞德里克看着他迷茫的面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跑的时候我没拦着你，”团长点了点那份调令，“现在回来了，就别想跑。”

伊瑟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石椅坐了下来：“其他席位呢？”

团长塞德里克慢悠悠地说：“你觉得呢？”

骑士团一共有十二个席位。

第一席到第四席，是那些追随卡夫卡建立帝国的古老家族的后裔，每个人的姓氏都能追溯到《蒸汽法典》签署仪式的观礼台上。

第五席到第八席，则是帝国中后期崛起的军功贵族和新贵阶层。他们或许没有古老的姓氏，但是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做。

塞德里克不能乱动那些人的位置，无论是升还是降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那些利益关系如同老树的根系，早已在帝国的土壤里扎得又深又密。

而伊瑟·兰特，虽然冠以贵族姓氏“兰特”之名，然而仅记录为前退休第六席骑士的养子，与其家族并无接触，且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的功绩和名声，而这两样东西，恰恰是团长塞德里克现在最需要的。

“你是最快的一个。”团长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感慨的意味，“我翻过记录，上一个被称为天才的家伙，升第九席的时候已经三十一岁了。你比他快了八年。”

伊瑟没有回应。

“至于其他人，他们有他们的事。有些事你不想碰，我也懒得管。”团长指着调令说，“但是这个位置，需要一个适合的人来坐，你明白吗？”

然后他将那份调令往对方面前推了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签了它。”

风穿过花园的高墙，将石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远处传来莱安的大嗓门，不知道在跟谁吵架。

伊瑟盯着那份调令，盯了很久，最后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支钢笔，签了下去。

团长欣慰地收起最上面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放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

“我就知道你带着我当初送你的笔。”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就是这样，收集到的什么东西都当宝贝似的，非要随身携带。”

“没有。”

“好好好，没有。”团长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你不承认也行。”

伊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将目光移向桌上剩下的那几页纸，伸手拿了起来。

上面写着“庆功宴及后续行程安排”，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时间、地点、人物和注意事项。

他粗略扫了一眼。

明天正午，王宫正殿，庆功宴。需要面见的人包括摄政王妃伊莎贝拉、公主维莉亚、旁系王子奥古斯都，以及若干位他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的老贵族。

伊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全都要见？”

团长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你以为庆功宴是让你去吃饭的？那是第二战场，你要学会慢慢接触。”

伊瑟翻开第二页。

接下来的行程比庆功宴本身更让他觉得疲惫。

需要面见的公爵就有三位：东境公爵、南境公爵、西境公爵。每一位的名字下面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字体比前面的页面更小，像是恨不得把整个人的一生都塞进去。

“北境不是走不开吗，伯爵还会亲自来？”伊瑟问道。

团队闻言没有睁眼，只是说：“他派了人过来。不是来参加庆功宴的，是来要钱的。到时候你见一面，态度好一点。”

然后是一连串教会的名字。

纯白圣教的高层占了整整半页，从枢机主教到各大教堂的主持，每个人都需要在庆功宴上恰当地打招呼。

伊瑟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

安塞姆，纯白圣教的圣子，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

那个名字让他产生了一种恍惚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见过，又好像只是错觉。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灰白色的石墙，长长的走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地上，投射出肮脏的彩色斑块。

一个安静的男孩坐在色斑里，手里正捏着一本翻旧了的祈祷书朗诵着。

伊瑟在教会的学堂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是养父送他去的。他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安塞姆·卡利亚。

那个男孩总是坐在人群的最中心，领着歌唱着颂神的歌谣。而伊瑟总是躲在人群之外，不与任何人交流。除了对方赠送的教会圣徽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他甚至不确定安塞姆这个名字是不是只是一个恰好重名的人，与记忆中已经模糊的人刚好比较相似而已。

“认识？”塞德里克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观察伊瑟的反应。

“不是，我忽然想起来我有一枚纯白教会的圣徽。”伊瑟摇摇头。

”你还有这样的收藏？这东西可是当年仅仅发放了100枚，那叫一个有市无价啊。”

下一页是邻国的使节。

银冕帝国的东边是赤钢联合公国。一个由三个小公国拼凑而成的工业联盟，以粗犷的钢铁冶炼和矿工闻名。

他们的使节据说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人，喜欢在宴会上喝得烂醉，然后拉着人讲他年轻时如何徒手打死一头野猪。备注：不必理会，有人会去应付。

南边是翡翠王国，曾经是银冕的盟国，如今边境紧闭，正在闹饥荒。

“还有别的吗？”

“没了，回去睡吧。明天开始，你要负责的就多了。”

伊瑟站起身，准备走出后花园，忽然又被团长叫住。

“还有一件事。”塞德里克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了，里面雾蒙蒙的一片看不出任何感情：“告诉你外面的那个朋友，加入骑士团就不用偷听了。”

身后的铁栅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