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昏暗的烛光下,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书写。他写写停停,洁白的信纸上满是涂改的痕迹。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只有无尽的荒野和海洋。
红龙伏提康是唯一的霸主。它的鳞片如血一般鲜红,翼展遮天,所过之处连最坚硬的石头都会融化。
它居住在最高的山崖上,远远眺望着海那侧的生命,凭着喜好决定降下毁灭的日子。
大陆上的人们像水里的螺贝,散落在西海岸的灰色滩涂上。龙翼卷起风暴,浪花打上礁石,于是贝壳也因此粉身碎骨。
人们畏惧龙,避开红色,藏在白色的林中苟延残喘--直到卡夫卡·维特的降世。
卡夫卡出生在一个渔村里。
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一条龙的幼崽袭击了村落。他挺身而出,用一把名为“红死”的宝剑砍下了龙的头颅。
后来,他用了十三年,走遍大陆上所有的地方,独自杀死了一条又一条龙。他拎着龙的头颅走进每个村庄,告诉他们:龙并非无法战胜。
在他三十岁那年,卡夫卡杀死了伏提康。他用断剑刺穿了龙的下颌,龙血浇在白色的大地上,把所有染成红色。
卡夫卡在龙的尸体上建起了第一座城——他把这座城命名为阿尔比恩。
他让铁匠们打造汽缸,锻造活塞,制造出第一台气核锅炉。
他建立了第一支骑士团,创立了《蒸汽法典》,创立了纯白圣教。
在他死后,人们却分裂开来,化作诸多国家,彼此之间互相抗争,过去和谐的年代不再。
而其中,最开始追随卡夫卡的那些人,在阿尔比恩用白色的银打造了皇冠,将之交给了卡夫卡的继承人。
于是,银冕帝国就此诞生。]
忽然,他停下笔,把写废的信纸揉成一团,又重新拿出一张信纸写道:
[当然,亲爱的朋友,我要和你分享的并非建国初期那些混乱的祖辈故事。
我要讲的,是被称为“白骑士”的伊瑟·兰特的故事。
这就得从那个短暂的银色时代,正式宣布红龙被杀干净的那一日说起了。
那天,街道两侧挤满了人,鲜花和手帕从窗口探出的每一只手中抛向空中。阳光照在银色的盔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
—银冕帝国王都阿尔比恩
很少有纯粹的阳光照耀在阿尔比恩上。自从龙血浇灌过这片土地,天空就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阳光也随之呈现出灿白或灰冷的色调,像将死之人最后的体温。
在那天空与地面的尽头,是连绵不绝的白色树林。树木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从远方归来的队伍。
他们身披银灰色的装甲,黄铜的管路沿着脊椎蜿蜒而上。□□的马匹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几个身披长袍的法师跟在他们后面,对着夹道欢迎的人民挥手欢呼。
领头的是一位没有佩戴头盔的青年。白色的卷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细碎的发丝下是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的名字是伊瑟·兰特,最快晋升的第九席,被称为白骑士的男人。
自从银冕建国以来,骑士团一直有在肃清剩余的恶龙。直到一个月前,第九席成功猎杀恶龙“死亡之翼”的消息传来。
全城狂欢节就此开始。人们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拿出自家所有的东西和亲朋好友分享这份愉悦,正式宣告血色时代的终结。
次日,报纸从蒸汽印刷机上源源不断地吐出。《阿尔比恩真理报》的头版用巨大的字体印着:“银色的时代已然降临”。
但老人们私下说,银器总会发黑。只不过上面盖着的东西太多,等到完全坏掉的时候再看,就已经来不及了。
确实有点多。
伊瑟看了一眼满天飘舞的花瓣,随手摘下落发间的鲜花,丢到一边。
身后紧随的副官立即指示同伴,将队伍往外散开,防止再有花朵落在第九席的头上。
“我们还要走多久?”随行的一位法师问道,“内城到外城怎么这么远啊…”
伊瑟扫了一眼。那法师瞬间闭上了嘴,玩笑似的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很快了。我们从这边门进去,总共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这已经是在不考虑人群的情况下,最近的路线了。”
副官掏出一个小本子解释道,“还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好吧。”法师郁闷地努努嘴。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热机油的味道。远处的河面上传来蒸汽船的汽笛声,低沉的声音穿过橘红色的天空,与人群的欢呼混在一起。
伊瑟偶尔会想起前几年,随着席位晋升而被传唤到阿尔比恩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阿尔比恩正下着雪。雪花纷纷扬扬,却遮不住橘色的天空和工厂上滚滚升起的黑烟。
街上的人们裹紧单薄的衣服,一边咒骂骑士团的无能,斥责教会的敷衍,一边咳嗽着,咳出血沫便随手抹去。
而如今,眼前的阿尔比恩却是一派光明景象。每个人都兴高采烈,仿佛末日降临前的最后狂欢。
伊瑟不禁恍惚了一瞬。
随行的法师察觉到他的异样,嗤笑一声:“伊瑟大人还没习惯呢?哎呀,那到时候王宫的庆功宴可怎么办呀…”
“莱安,请闭嘴好吗。”
“好吧。”
莱安是在伊瑟出发屠龙远征之前遇见的。
但凡有些阅历的人都知道,那次远征一旦加入,就意味着远离骑士团中心,近乎于流放。
路途的遥远,加上对巨龙的原始恐惧,吓退了绝大多数人。最终愿意加入的,只有那些怀揣正义、恪守骑士精神的年轻人。
而莱安既不属骑士团,也不属于正义的阵营。他投过两次信函申请加入,全被驳回。第三次,他直接出现在远征队的集结地,站在伊瑟面前自我推荐。
“你需要一位**师。”他得意地昂起头,“不觉得我很合适吗?”
伊瑟被烦得不行,索性让他加入。原本以为这家伙多半要死在路上,谁知他生命力强得出奇,最后猎杀巨龙时竟也派上了大用场。
虽然莱安有时候很吵,但总体而言,还不错。
莱安没安静一会儿,又开始说起来:“话说回来,伊瑟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样,我们该要些什么奖赏之类的东西?你说一座堆成山的金币怎么样?”
“不要把队长想得那么庸俗。”副官白了他一眼。
伊瑟无奈地扶住额头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说些什么,莱安是不会停下来了:“还是得看皇室的安排。以及,进了城就不要喊我团长了,喊队长吧。”
“好的,队长。”
提到皇室,队伍里果然安静下来了。
如今的银冕帝国,老国王埃德蒙顿四世已卧病两年有余,一直昏迷不醒。朝政由王妃伊莎贝拉代权。
国王膝下只有一位病弱的王子,尚无继位的能力。而旁系那边,倒是有一位奥古斯都王子。他在边境守了数年,近日刚刚返回王都。
至于王宫深处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伊瑟对此不敢多想,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前方渐近的宫墙。
“走吧。”
队伍穿过最后一道拱门,王宫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阿尔比恩的王宫并不算宏伟,比起北方那些古老国度的石造城堡,它更像一座精致的艺术品。
大门上镶嵌着银色的皇冠纹章,两侧是高耸的方尖塔。巨大的管道沿着外墙攀爬,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将锅炉房的热气输送到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白色的碎石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一朵红花。
这是卡夫卡时代传下来的规矩,正门入口不能放置红色的装饰。
但伊瑟注意到,花园深处的几株白蔷薇已经枯萎了,枯萎的花瓣泛着暗淡的褐色,似乎并没有人去修剪它们。
蒸汽活塞推动正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声音。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站立着银甲禁卫军,他们单手扶胸,向远征归来的骑士们行礼。
通道的尽头,王座厅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将橘红色的天光过滤成柔和的色彩,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王座是一把金银混色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展翅的巨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蓝色的宝石。
一侧的旁听席上,坐着几位身着华服的老贵族,他们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神情复杂,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忌惮。
王妃伊莎贝拉没有出现在正殿,迎接他们的是宫廷管家。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疏离:
“伊瑟大人,远征辛苦了,请您和诸位功臣稍作休整,沐浴更衣,保持整洁。”
他的目光从伊瑟身上扫过,又落在身后的莱安身上,久久停留才收了回去:“…殿下说,明日正午她会亲自出席庆功宴。”
副官小步凑到伊瑟耳边,压低声音:“队长,关于明天的安排…”
伊瑟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知道,等我收到通知后告诉你。”
总管转身,引着众人走向通往偏殿的走廊。
走廊上有许多岔路,如果没人带领,大概率要迷路。在走廊尽头的岔道里,一扇半掩的门后传来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伊瑟循声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浅色的衣架,然后门就被从里面关上了。
总管脚步未停,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到了,伊瑟大人。”他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伸手推开,“这是为您准备的休息室,有任何需求,拉动壁炉旁的铃绳即可。”
伊瑟扭头对副官比了个手势,就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陈设干净。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简单的白面包和热汤。
他摘下佩剑,靠在墙边,坐下来,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走廊里传来莱安压低声音的抱怨:“我住隔壁?隔壁是隔了多少间隔壁?总不能让我跟马睡一起吧…”
副官疲惫的声音响起:“你闭嘴,跟我走。”
过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山,夜晚悄然来临。红色的星辰悬挂于白色之城的天空上,在已然灰暗下去的夜空中散发出不详的光芒。
就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忽然,有人敲响了伊瑟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