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莱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路边,抱着一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
“咋样?”他抬起头,一脸无事发生的表情,好像偷听加跟踪对他来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不重要。”伊瑟说,“重要的是,团长希望你加入骑士团。”
莱安咬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那还是算了,我的人生规划里不包含当骑士。”
两人都没有提对方为什么深更半夜在外面乱晃,也没有揪着偷听和密谋的事不放。
头顶的星空依旧如此清晰而丑陋,夜风穿过花园的树木,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莱安把苹果核随手一丢,站起来随口一问:“回去?”
伊瑟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前走去。
莱安便努着嘴跟了上去:“哎呀,不要这么冷漠嘛,像你面对应酬的人那样笑一笑不好吗?”
这样说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莱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直接一百八十度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眼神柔和得恰到好处,连嘴角扬起的角度都完美无瑕。
这就是那种童话书里王子的笑容,通过精心的演绎和模仿也可以达成完全一致的模样。
莱安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推,结巴了两声:“这,这,这好吓人!”
伊瑟面无表情地收了笑容,转过身继续走,语气里貌似还多了点委屈:“是你让我笑的。”
“但是真的,大半夜的忽然转头微笑,真的不是故意的吗…好心痛,伤到我了。”
“哦,伤到你了真是对不起。”
…
回到房间,伊瑟先给副官写了封行程安排和说明,塞进他的门缝里,然后便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吵醒的,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不停啄着窗户。
伊瑟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站着一只圆滚滚的白鸽,脚上系着一卷纸筒。
一打开窗,鸽子就扑棱着翅膀跳上窗台,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上昨天剩下的面包。
伊瑟把面包捏碎放在窗台上,白鸽满意地咕咕叫了两声,低头啄了几口,然后解开脚上的纸筒,就展翅飞走了。
伊瑟捡起纸筒,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对了,骑士团今年要竞选末席,目前人选未定,不要透露消息。”
团长还是一如既往。正事谈完了,第二天再补一条,一条不够,还要再附加--反正就是反复补充,好像话不能当面谈但又非说不可。
他把纸条撕掉,直接一口吞下,毕竟关于骑士团席位的问题总是非常重要。
只有十二个席位,而按照卡夫卡时代流传下来的规定,每年年末骑士团必须保持十二个席位完整,一个都不能少。
一旦产生席位空缺,无论是死亡、退役还是晋升,就必须在三个月内举行补位战,将空缺填满。
先进行心理测试,紧接着是笔试→体能→实战→气械应用,四轮积分制,分高者得胜。
伊瑟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顺便和他的前辈一样,打破了某些部分的记录--当然是下限。
心理测试那年他得了历史最低分,但是幸好测试不计入成绩,也没有规则规定精神病不能当骑士。
虽然那些知情的人都会拿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但是无所谓,他不关心。
有一种说法是,得了精神病就会精神许多。
可是伊瑟并没有觉得自己很精神,也不觉得自己精神有问题。
他只是在想,早上吃什么好。于是他推开门,然后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上了一块地毯,不是羊毛的,是丝绸的。边缘卷着一圈嫩绿的蕾丝,绣着漂亮的白蔷薇,缀着珍珠流苏的边。
不对,这不是地毯,这是一块手帕。
伊瑟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捡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确认没有任何能表明主人的标记。
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昨天进宫的行程,他只能想到某位贵族,毕竟普通女眷摸到第九席的房间门口。
但是这也不至于把手帕放在门口吧?手帕不都是随身携带,洒满香水,用来捂嘴轻笑或者假装擦汗的吗?
虽然他没用过手帕,但是他也知道手帕应该没有充当地毯的作用。
于是伊瑟决定把手帕换个没有脚印的面,继续放在门口,然后反锁房门,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如果有东西堵在了门口,换一条路就好了,他这样想着,一脚踩进草地里。
清晨的泥土被露水浸得松软,一脚踩下去,鞋底几乎无声地陷了进去。伊瑟找了个水池,洗了很久才勉强把鞋面上的泥渍清理干净。
清晨的花园很安静,露水挂在草地上,在微弱的晨光里闪闪发光。修剪整齐的蔷薇从沿着碎石小径两侧延伸开去,花朵开的正盛。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座白色凉亭。金属条焊接成基本的框架,沿着支柱向上收束,在顶端弯成一个形似鸟笼提手的圆环。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银灰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身形纤细而单薄,正靠在亭子边上,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里的猫咪。
那人听见了脚步声,转头望向伊瑟。
他的脸几乎没有血色,暗红色的虹膜在如同龙血一般深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审视。
“伊瑟·兰特,你比画像上年轻。”他说。
伊瑟微微欠身:“殿下。”
那头灰发和王室特有的暗红色眼睛,在帝国几乎是身份的标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样貌的只有老国王的儿子维里迪斯王子。
维里迪斯拍了拍猫咪的尾椎,任由它翻身跳下腿,钻进灌木丛里跑掉了:“我记得后花园东侧一般不让人进的吧。”
“抱歉,殿下,我昨天刚入住这里,不知道这个规矩,以后会记住的。”
“没关系。”王子嘴角撇撇,像是在自嘲,“这里乱七八糟规矩很多,外人不清楚很正常。”
伊瑟没有接话,而是偏移开视线,转移了话题:“殿下起得很早。”
“睡不着。”维里迪斯回答得很干脆,“宫里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安静的时候,人会想太多…白骑士大人会想太多吗?”
伊瑟扭回脑袋,对上暗红色的眼睛,莫名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巨龙。
“不敢当。”他说,“我的同伴一般会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维里迪斯又笑了一下。
“伊瑟·兰特。”他念出这个姓氏,反复咀嚼那个熟悉的姓氏,“你姓兰特。不过我怎么记得兰特家族的发色是灰白,但你的是纯白。”
纯白的发色在帝国意味着什么?
--古老血统的标志、贵族的象征、纯净的孩子、教会的赐福。
据说,卡夫卡的头发就是如雪的白。
“返祖。”伊瑟说,“可能是血统二次提纯,兰特家族的家族史上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
王子歪了歪头,像只打量猎物的猎鹰:“返祖?巧了,我也是返祖。王室的血统在我身上也提纯了,可惜提纯出来的是这副身体。”
“可惜,你的返祖不够彻底。如果拥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会更好。”
伊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于是维里迪斯弯起眼睛,带着一点捉弄人的得意和玩味:“开玩笑的,庆功宴上见,兰特先生。”
他转身朝花园深处走去。走到灌木丛边上时,咳嗽了两声。鲜艳的色彩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熟练的从袖口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便随手甩在地上。
“殿下慢走。”
维里迪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伊瑟才缓缓吐出那口一直压在喉咙里的气。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向地上那块被丢弃的手帕。
那上面绣着漂亮的白蔷薇,缀着珍珠流苏的边,和今早铺在他房门口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此刻染上了猩红的血渍,像是画布上被泼了一笔浓烈的颜料。
伊瑟不愿在多逗留,直接转身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
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花园的高墙,斜斜地落下来,把亭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露水转瞬即逝,只留下浮现于记忆里的梦幻光芒。
石子路的尽头,偏殿的侧门出现在视野里。他翻窗出来的那扇窗户还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飞了出来。
他走过去,撑住窗台,翻回了房间,再度确认了两块手帕是一模一样的。
伊瑟不知道他想试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在银冕帝国,纯白色头发既是贵族的标志,也可能是诅咒的证明。有这么一个群体,他们也拥有着贵族般的白发。
龙血者,又称龙裔孽种。
根据官方的文书,龙血者并非人类,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是红龙留在人世间的奸细,是纯白之主净化世界必须清除的污垢。
龙血者在外表上可能与普通人无异,但细心观察可以发现,他们普遍拥有红色的瞳孔、白发和龙鳞、异常于人的体温。
判断龙血者的重大的根据,就是将纯银针刺入对方的皮肤,若银针变黑即为龙血者。
任何龙血者一旦确认,当地教堂、审判庭、帝国治安所、和骑士团都有义务对其进行处决。
因为他们是污秽的、不洁的、邪恶的,一旦放任他们存在就会导致帝国的种种灾害发生,所以必须要把他们送上火刑架,进行崇高的净化。
可是,不幸的是,伊瑟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正是一名龙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