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s lover 第8章 八

一九九五年四月。

泡沫经济瓦解的第四年。

不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分量，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课长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份名单。

“下周开始，这些客户由你负责。”

不二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单上有五个公司，他认识其中两个——都是这几年业务量锐减、付款越来越慢的老客户。

“之前负责的人呢？”

“调去大阪了。”课长说，“东京这边也要精简人手。”

不二没说话。

精简人手。换种说法就是裁员。只不过公司不想用那个词。

“不二君，”课长看着他，欲言又止，“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所以有些话我直说——今年形势不好，比去年还差。社长那边压力很大，下面的人只能扛着。”

不二点点头。

“我知道。”

“这些客户不太好对付，”课长说，“但你要是能稳住他们……”

他顿了顿。

“总之，辛苦了。”

不二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东京。

四月，樱花落尽了。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一周，他开始频繁地加班。

八点、九点、十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绯月从来不说什么。他到家的时候，饭菜总是热在锅里。她有时候在客厅等他，有时候已经睡了，但床头会留一盏小灯。

有一天，他凌晨一点才回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

绯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什么深夜节目。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他的外套。头发散在枕头上，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走过去，想把外套拿开，抱她去床上。

她醒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眼睛已经亮了，“饿不饿？锅里还有汤——”

“不用。”他按住她，“你睡你的。”

绯月揉揉眼睛，坐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客户那边有点事。”

绯月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不只是“有点事”。

这半个月，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周助桑，”她开口，“你要是累了，可以跟我说的。”

不二看着她。

“说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说累，说烦，说不想干了——都行。”

不二沉默了一瞬。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绯月想了想，“说了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用我一个人瞎猜。”

不二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

绯月摇摇头。

“担心你是我自愿的。”她说，“你不用道歉。”

不二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绯月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最近开始抽烟了，虽然不多。

“周助桑。”

“嗯？”

“公司里的事，我不太懂。”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我知道你很厉害。”

不二轻轻笑了一下。

“这么相信我？”

“嗯。”她说，“一直都相信。”

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窗外，城市的夜很深。

但客厅里那盏灯，一直亮着。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

不二带绯月去秋叶原。

“买什么？”绯月问。

“到了就知道了。”

秋叶原比平时冷清一些。泡沫时代那种满街霓虹、人声鼎沸的景象，已经看不见了。很多小店关着门，贴着“转卖”或“闭店”的告示。

他们走进一家电器店。

不二在柜台前站定，指着玻璃柜里的一样东西。

“这个要两部。”

绯月凑过去看。

一个是黑色的方形小机器，上面有数字按键——BB机。

“这是……”

“一部是给你的。”不二说，“以后加班，可以呼我。”

绯月愣住了。

BB机。

“太贵了……”她说。

“不贵。”不二说，“能随时找到你，就值得。”

绯月看着他，眼眶有点酸。她低下头，没说话。

店员把东西包好，不二付了钱，把两部BB机的盒子装进袋子里。

走出店门的时候，绯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周助桑。”

“嗯？”

“谢谢你。”

不二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瓜。”他说，“你本来就很重要。”

五月的第一个周五。

不二加班到十点。

他刚出公司大楼，就听见兜里的BB机响了。

低头一看：xxx-xxx-xxxx 请回电。

是家里的号码。

他的大哥大没电了，于是走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投进硬币，拨回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

绯月的声音，有点喘。

“是我。”不二说，“怎么了？”

“没事……”她说，然后顿了顿，“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二握着话筒，轻轻笑了。

“就为这个？”

“嗯。”她说，“你今天出门早，都没说几句话。”

不二想起早上。他六点就出门了，绯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没吵醒她。

“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绯月说，“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不二沉默了一瞬。

“我很快就回去。”他说。

“嗯。”

“你先睡，不用等我。”

“不行。”她说，“我要等你。”

不二又笑了。

“那我尽量快。”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五月的夜风很暖。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五月中的一天。

绯月发现不二又在阳台抽烟，用可乐的空罐接烟灰。

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她看见了烟盒——放在他西装口袋里，瘪了一半。

她没说什么。

晚上，不二回来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小烟灰缸。

不二愣了一下。

“这是……”

“给你的。”绯月说，“抽烟的时候用。”

不二看着她。

“你不讨厌烟味？”

“讨厌。”绯月说，“但是你需要。”

不二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绯月。”

“嗯？”

“我尽量少抽。”

绯月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用勉强。”她说，“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

不二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

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傍晚，她拿着溜溜球，站在夕阳里。

还是那双眼睛。

那么亮。

“绯月。”

“嗯？”

“过来。”

绯月挪过去，靠在他身上。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公司的事，”他开口，“确实有点麻烦。”

绯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几个老客户开始拖款，新客户又难谈。社长说今年可能要减薪，也可能是裁员。”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没说。”

绯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周助桑。”

“嗯？”

“你以前说过，我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那我也一样。”她说，“不管你什么样，赚多少钱，什么职位——我都喜欢。”

不二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绯月的声音闷闷的，“要是你真失业了，我去便利店打工养你。”

不二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绯月抬起头，瞪着他。

“没什么。”他说，眼睛里都是笑，“就是忽然觉得，娶到你了真好。”

绯月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又靠回他怀里。

“烦死了。”她小声说。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

绯月下班回家，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话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是熟悉的字迹。

“出去见客户，晚点回。锅里煮了汤，你热一下喝。有事呼我。”

绯月拿着纸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

她打开锅盖，汤还温着。他做的味噌汤，她很喜欢。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家里的台式多功能音响放着磁带，是酒井法子的《碧绿色的兔子》，一开始她只觉得只觉得旋律好听。

“声音何时已变得朦胧不清诚恳已变得奢侈

你的声音我还可以听见么

漫不经心的说话与眼睛互相配合只是静默地

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只是默默地交流也好

碧绿色的兔子一直在期待独自在颤抖也感到孤单

最后也会安息啊 还是慢点取得温暖感觉吧

声音何时已变得朦胧不清如果负着伤

你大概会好不容易才走到来吧

紧紧拥抱着刚洗过的恤衫香气

即使是伤痛或悲哀 全部也流逝得无影无踪

碧绿色的兔子呼叫着 这就是为了听到你的声音

即使太远了

永不能到过我也永远爱着你

碧绿色的兔子宇宙中傲翔 心里的光芒照耀放射着

爱的火花在萝里放散着 直至明日 Ah...

碧绿色的兔子继续祈求为了寻找你的所在地

如今我们二人能够挽救的东西就必定只有真实了”

她放下碗，走到电话旁边。

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温柔。

“周助桑。”

“嗯？”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告诉你，汤很好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好。”他说，“我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绯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她想起不二说的话——“你本来就很重要”。

她笑了。

一九九五年五月。

泡沫的阴影还在蔓延。

但他们的家，有一盏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