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一月。
新年的头三天,他们回了绯月家过年。
椿家很热闹。大哥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来了,二哥带着女朋友来了,姐姐也带着丈夫来了。客厅里挤满了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在暖桌边喝茶聊天。
绯月坐在不二旁边,有点紧张。
她很久没有这样全家聚过了。而且这次,她带着丈夫。
“绯月,你老公挺帅的嘛。”二哥凑过来,压低声音。
绯月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啊。”二哥笑嘻嘻的,“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还以为你会找个混混什么的。”
绯月想打他。
不二在旁边听见了,轻轻笑了笑。
“二哥过奖了。”他说。
二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会说话啊。”
绯月的母亲端来年糕汤,放在不二面前。
“不二君,尝尝。我做的。”
不二双手接过:“谢谢伯母。”
母亲笑了:“还叫伯母?”
不二顿了顿,然后微微欠身:“谢谢……妈妈。”
绯月愣住了。
她看向不二。
他的耳尖有点红。
绯月低下头,拼命忍住笑。
原来他也会紧张。
晚上,他们住在绯月原来的房间。
房间不大,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的海报——摇滚乐队、电影明星,还有一张她自己玩溜溜球的照片。
不二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他说,“头发比现在还长。”
绯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嗯。那时候觉得自己很酷。”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那时候也挺好的。傻傻的,但是挺认真的。”
不二看着她。
“你现在也是。”
绯月抬起头。
“什么?”
“认真。”他说,“一直都很认真。”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绯月。”
“嗯?”
“今晚……”他顿了顿,“不是一人一张床了。”
绯月愣住了。
她的脸开始发烫。
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
她刚才没想那么多。
“那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没事。”他说,“我去找二哥借个被子。”
他转身要走。
绯月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二看着她。
“你确定?”
绯月点点头。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松开。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绯月。”
“嗯?”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等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他说,“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绯月的眼眶红了。
“我现在……”
“你现在紧张。”他说,“我看得出来。”
绯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今晚,”他说,“我们就睡觉。只是睡觉。”
绯月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真的愿意等?”
不二轻轻笑了笑。
“等了六年了。”他说,“再等等,没关系。”
绯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笑着。
不二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绯月瞪着他,又想哭又想笑。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不二想了想。
“你哭起来,我也喜欢。”
绯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绯月侧过身,看着不二的侧脸。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
“周助桑。”她轻轻叫他。
“嗯?”
“你会一直等我吗?”
“会。”
“不管等多久?”
“不管多久。”
绯月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慢慢挪过去,把脸靠在他肩上。
不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这样……可以吗?”绯月小声问。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可以。”他说。
绯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有点快。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也会紧张。
一九九五年二月。
他们结婚两个月了。
两个月里,绯月慢慢习惯了“妻子”这个身份。早上起来做早饭——虽然一开始很难吃,但不二每次都吃完,说“挺好的”。晚上下班一起回家,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在家做。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河边散步。
她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在不二加班的时候,把饭菜热好等他回来。
不二也变了。
他会在下班路上给她带她喜欢的布丁。会在她累了的时候帮她捏肩膀。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他们还是分房睡。
不二说,不急。
绯月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
不是不愿意。
是有点怕。
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九九五年三月的某个周五。
不二出差了,去名古屋,要三天才回来。
绯月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东京塔,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空。
以前不二在的时候,她不觉得。
现在他不在,她才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她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又放下。
打过去说什么呢?
“你好,我找不二周助”——明明是自己的丈夫,怎么搞得像外人。
她坐回沙发,盯着电视发呆。
第二天晚上,电话响了。
她跑过去接。
“喂?”
“是我。”
不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打来了?”
“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绯月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笑了。
“名古屋怎么样?”
“还行。客户很好说话,谈得很顺利。”
“那就好。”
沉默了两秒。
“绯月。”
“嗯?”
“我想你了。”
绯月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我也是。”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后天下午就回去。”他说。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绯月把话筒抱在胸口,在沙发上滚了两圈。
第三天下午,她换了排班去车站接他。
站在改札口外面,看着人群涌出来,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提着行李,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她说。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我也是。”他说。
他们并肩走出车站。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回家。”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十点多的时候,绯月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
不二点点头。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不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放下书。
“头发要吹干。”他说。
绯月愣了一下。
“啊?”
他站起来,去浴室拿来吹风机。
“坐下。”他说。
绯月坐在沙发上,他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慢慢给她吹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轻,很温柔。
绯月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好像等了很多年。
头发吹干了。
不二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去。
绯月站起来,看着他。
“周助桑。”
“嗯?”
“今晚……”她顿了顿,“别睡你那张床了。”
不二看着她。
“你确定?”
绯月点点头。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走进了卧室。
他坐在她的床边。
绯月躺在被子里,看着他。
“紧张吗?”
“有一点。”她说,“但是……不是那种紧张。”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紧张。”
不二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他说。
他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有点挤。
绯月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嘴唇。
“周助桑。”
“嗯?”
“谢谢你等我。”
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也很暖。
窗外的东京塔,静静地亮着。
旁边那张空着的床,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它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睡了。
一九九五年三月。
他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