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句话——
“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不二周助。
主动约她吃饭。
她掐了自己三次,确认不是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就爬起来了。站在衣柜前,把所有衣服都翻出来摊在床上,对着镜子一件一件比划。
横须贺夹克?不行不行,像女混混。
那条素色连衣裙?上次应酬穿过了,而且那晚喝醉的样子太丢人。
牛仔裤配毛衣?会不会太随便?
她折腾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衬衫和半身裙——还是平时通勤的衣服。
“反正他见过我最丑的样子。”她对着镜子说,“就这样吧。这个周末要去买点适合约会的新衣服才行”
出门的时候,她又折回来,拿起那根棒棒糖塞进包里。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带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绯月坐在前台后面,每隔五分钟看一次墙上的钟。电话响了三次,她接起来,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小林纯子跟她说话,她“嗯嗯”地点头,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绯月桑,”小林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绯月说。
“你耳朵又红了。”
绯月下意识捂住耳朵。
小林纯子笑了:“是跟不二君有关吧?”
绯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说。
小林纯子一脸“我懂”的表情:“加油。”
绯月低下头,心跳得更快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
绯月站起来,对小林纯子说:“我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小林纯子挥手,“不用急着回来。”
绯月深吸一口气,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不二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下来了?”
绯月点点头,嗓子有点紧。
“走吧,”不二把书收进公文包,“附近有家荞麦面馆,还不错。”
两个人并肩走着。
正午的阳光照在街上,很暖和。绯月走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的气息。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张?”不二忽然问。
绯月一愣。
“没有。”她说。
“耳朵红了。”
绯月下意识又捂住耳朵。
不二轻轻笑了一声。
那家荞麦面馆在一个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不二,点了点头:“不二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不二说,“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绯月接过菜单,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里的鸭肉荞麦面不错。”不二说,“天妇罗也可以。”
“那……那就鸭肉荞麦面。”
不二跟老板点了单,然后转过来看她。
绯月低头盯着桌面,心跳得厉害。
“你昨天,”不二开口,“送文件的时候,脸红是因为什么?”
绯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没什么。”她说。
“小林桑跟你说什么了?”
绯月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是小林纯子?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猜的。”他说,“她看起来很喜欢八卦。”
绯月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她……”她犹豫了一下,“她说公司里有很多人喜欢你。”
不二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绯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每天都能见到你,是优势。”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瞬间红透。
不二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平时更明显一些,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很温柔。
“小林桑,”他说,“倒是挺会分析的。”
绯月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你觉得呢?”不二问。
绯月抬起头。
“什么?”
“你觉得是优势吗?”
绯月看着他。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绯月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没有躲开。
“是。”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二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轻轻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
荞麦面上来了。
绯月低头吃面,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脑子里一直在转——他那句“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好什么?
她不敢问。
不二吃得很慢,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她。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绯月的手顿了一下。
“嗯。”
“为什么?”
绯月放下筷子。
她看着面前的面碗,想了很久。
“因为你太好了。”她说。
不二没有说话。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绯月说,“你穿着青学高中部的校服,背着网球包,救了我就走了,好像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后来我去打听,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成绩好、网球好,知道了所有人都喜欢你。”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离我好远。”
不二看着她。
“后来在爸爸公司又见到你,”绯月说,“你还是那么好。面试的时候,回答问题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什么都好。我就想,如果我能在你旁边工作,能每天见到你,也许……也许就能离你近一点。”
“可是我不会做前台。”她的声音有点哑,“第一天就转错电话,用错敬语,耽误你的事。你问‘你到底行不行’的时候,我特别想哭。”
“但我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回去想,我确实不行。那我能不能变成行的人?”
“所以你去读短大,去便利店打工?”
“嗯。”绯月说,“收银、理货、应对难缠的客人。店长说,你要学会看人。有的人是真的有困难,有的人就是来闹事的。要看清楚,然后分别应对。”
她笑了笑。
“便利店很累。站一天,腿疼,腰也疼。有时候遇到不讲理的客人,要忍着不骂人。但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你在大楼里,在做很厉害的事。我不能太差。”
不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笑着的样子。
“所以那天在便利店,”他开口,“你处理那个闹事的人,也是因为学会了‘看清楚’?”
绯月点点头。
“他就是在闹事。”她说,“让他走是最快的办法。”
不二看着她。
“你现在,”他说,“很会看人了。”
绯月愣了一下。
“是吗?”
“嗯。”不二说,“至少,你看清楚了我。”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不二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你刚才说,”他说,“你觉得我太好了,离你很远。”
绯月点头。
“但其实,”不二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绯月愣住了。
不二转过头,看着她。
“我以前,其实很讨厌别人说‘天才’。”他说,“因为天才意味着不用努力,意味着一切得来太容易。可是没人知道,我每天练球练到多晚,看多少书,做多少题。只是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而已。”
绯月看着他。
“后来我明白了,”不二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你也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他说,“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够了。”
绯月呆呆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眼睛里。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那个,”她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二看着她。
“你救过我,照顾过我,还……还给我煮粥。现在又请我吃饭。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不二沉默了一会。
“你记得六年前,”他说,“我救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记得。”绯月说,“你说‘溜溜球玩得不错,但下次别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玩了’。”
“就这一句?”
“嗯。”
不二笑了笑。
“其实还有一句。”
绯月愣住了。
“什么?”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我走之后,”他说,“回头看了你一眼。”
绯月的心跳停了。
“你站在那儿,拿着溜溜球,愣愣地看着我。夕阳在你后面,把你整个人都照成金色的。我当时自言自语——”
他顿了顿。
“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
绯月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打听过你。”不二说,“知道你喜欢玩溜溜球,得过全国第一。知道你不爱读书,整天晃来晃去。也知道你来看过我比赛。”
绯月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
“嗯。”不二说,“青学的学园祭,你穿着一条格子裙,在网球部的摊位前面站了很久。”
绯月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落在桌面上。
“你怎么……你怎么都不说……”
“说什么?”不二的声音很温柔,“你那时候还小。我也忙着考大学。”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那现在呢?”
不二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现在,”他说,“你长大了。”
绯月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顿荞麦面吃了很久。
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上班要迟到了。”绯月说。
“嗯。”不二说。
但两个人都没有加快脚步。
他们慢慢走回公司大楼。阳光暖暖地照着,路上的人不多。
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绯月停下来。
“那个,”她开口,“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二点点头。
“下次,”他说,“换你请我。”
绯月愣了一下。
“好。”她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不二桑。”
“嗯?”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今天很开心。”
不二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
绯月走进大楼,走进电梯,走到前台。
小林纯子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样怎么样?”
绯月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电话,嘴角一直弯着。
小林纯子凑过来:“成了?”
绯月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小林纯子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
绯月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长大了。”
小林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恭喜你。”她说。
绯月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下午五点。
快下班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不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前台,把文件放在台面上。
“这个,麻烦转交营业部。”
小林纯子刚要伸手,绯月已经站了起来。
“我来。”
她拿起文件,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弯着。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她说。
他转身走了。
绯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林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绯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但她笑了一下。
“不过,可能应该快了。”
一九九四年六月。
梅雨季节。
东京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
绯月在前台的第四周,第六周,第八周。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份工作。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到岗,整理文件,接电话,接待访客。她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知道谁喜欢什么茶,知道哪个会议室光线最好。
很多人夸她。
只有绯月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去都会复习当天记错的名字,第二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来,把当天的预约背一遍。
她觉得自己不算聪明。
但她可以努力。
不二偶尔会来前台,送文件,或者只是经过。每次他来,她的心跳都会快一点,但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表情,至少耳朵不会每次都红。
他们有时候一起吃午饭。
有时候是荞麦面、拉面或者日替定食,有时候是便利店买的便当或者三明治配果汁,在公司附近的小公园里吃。下雨的时候,就躲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面。
不二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让绯月觉得他在认真听她说。
她告诉他便利店遇到的有趣客人,告诉她短大的课有多无聊,告诉他她小时候玩溜溜球的事。
他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笑一笑。
有一次,她说起全国大赛的事。
“决赛的时候,我特别紧张。”她说,“对手比我大三岁,玩了好几年。我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你说的。”她说,“‘玩得不错’。”
不二看着她。
“我想,你觉得我玩得不错,那我就不能输。”她笑了笑,“然后就赢了。”
不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绯月。”他忽然叫她。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得你吗?”
绯月愣住了。
“不只是因为你拿着溜溜球的样子。”他说,“是因为你后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努力。”
绯月的心跳停了。
“所以,”他说,“我也想努力一次。”
绯月张着嘴,说不出话。
雨还在下。
雨棚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你……”她的声音很轻,“努力什么?”
不二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被雨淋过。
他的手很暖。
“努力能真正独当一面的男人。”他说。
绯月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但她反握住他的手。
很紧。
一九九四年七月。
梅雨结束的那个周末,东京放晴了。
不二站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六点整,绯月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看见他,她笑了。
“等很久了?”
“刚到。”
两个人并肩走着。
晚风很暖,吹在身上很舒服。
“去哪里?”绯月问。
“河边。”不二说,“有烟花。”
绯月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花火大会的日子啊。”
“嗯。”不二说,“是小型的,只有几分钟。”
他们走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河边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坐在草地上,等着什么。
不二找了个地方坐下。
绯月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有烟花?”
“问的。”不二说,“附近神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放,说是为了驱除霉运。”
绯月笑了。
“那我们的霉运是不是都被驱走了?”
不二看着她。
“你觉得呢?”
绯月想了想。
“我其实好像没什么霉运。”她说,“除了那年前差点被混混抓走那次。”
“那次之后呢?”
绯月看着他。
“那次之后,”她轻声说,“遇见你好像幸运一直会降临到我身上来了。”
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烟花突然升起来了。
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一朵,金色,红色,紫色。
绯月抬起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不二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她。
烟花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很亮。
“绯月。”
她转过头。
他吻了她。
很轻,像四月的风。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但绯月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他在耳边说的话——
“绯月。”
“嗯?”
“我一直也喜欢你。”
一九九四年七月东京放晴的那个夜晚。
有人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
而那个人其实也等了六年——
等她长大,等她走到他面前,等她变成现在这个,可以和他并肩站着的人。
不二周助看着身边的女孩,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傍晚,夕阳里拿着溜溜球的女孩。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穿着横须贺夹克、蹲在路边嗦棒棒糖的女孩。
他想起那个替他挡酒、喝醉了说“我喜欢你四年了”的女孩。
他想——
幸好。
幸好她等了。
幸好他也等了。
绯月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
“在想,”他说,“要不要再亲一下。”
绯月的脸红了。
但她没有躲开。
“可以。”她说。
他笑了。
然后他低下头。
烟花还在放。
但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