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八日,星期一。
绯月站在椿物产的大楼前,深吸一口气。
横须贺夹克换成了藏青色的套装——昨天在新宿伊势丹买的,导购小姐说是“今年流行的办公室风格”。裙子长度过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小姐?”前台的小林纯子迎出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愣怔——她记得她,社长千金,三年前在这里干过三个月,然后消失了。
“小林桑,早上好。”绯月微微欠身,用的是敬语,“从今天起,拜托您关照了。”
小林纯子眨了眨眼,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小姐今天来是?”
“上班。”绯月说,“前台。和您一起。”
小林纯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她压低声音,“您之前不是……”
“之前是之前。”绯月说,语气很平静,“这次不一样。对了叫我绯月就好”
小林纯子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女孩,脸化着淡妆,眼睛黑亮黑亮的,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不一样。
确实不太一样。
“那……请跟我来。”她说。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绯月换上制服——藏青色的西装裙,白衬衫,领口系着椿物产的丝巾。镜子里的自己又变了一个样子。
她对着镜子说:“你可以的。”
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八点五十五分。
绯月站在前台后面,手放在台面上,背挺得笔直。小林纯子在她旁边整理文件,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电梯门开了。
第一批员工到了。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有人干脆停下脚步,盯着绯月看了两秒,然后和小林纯子交换一个眼神。
绯月都看见了。
但她只是微笑着,对每一个人说:“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九点十分。
人潮渐渐稀疏。小林纯子轻轻吐了口气,小声说:“第一波过去了。”
绯月点点头。
她后背有点湿。
九点十五分。
电梯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什么。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小林纯子的声音响起。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重地撞上来。
不二周助站在电梯口,看着她。
他今天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平时很少戴,只有长时间看文件的时候才会戴。眼镜让他的脸看起来更温和,也更疏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他说,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同事一样,礼貌而平淡。
他走向电梯旁的走廊,消失在转角。
绯月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绯月桑”小林纯子小声叫她,“您认识不二君?”
“……认识。”绯月说。
小林纯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今天第一个八卦的机会:“怎么认识的?”
绯月看了她一眼。
“他救过我。”她说。
小林纯子愣住了。
“两次。”绯月补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没有再说话。
小林纯子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好像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一上午兵荒马乱。
电话响个不停,来访者络绎不绝,有人问路,有人找社长,有人送快递。绯月接电话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把声音压得很稳:“您好,椿物产。”
转错了一次电话——把营业部的电话转到了人事部。对方没说什么,但绯月挂了电话之后,对着电脑屏幕深呼吸了十秒。
中午休息时间,小林纯子拉着她去便利店买便当。
“第一天都这样。”她说,“我第一天转了八个错电话,哭了三场。”
绯月看着她。
“真的,”小林纯子说,“你才错一个,已经很厉害了。”
绯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她说。
下午三点。
绯月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靠近电梯的地方。她推开门,发现里面有人。
不二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
他看见她,没有意外。
“还好吗?”他问。
绯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杯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还……还行。”她说。
不二点点头,让开饮水机的位置。
绯月走过去,接水。她的手指有点抖,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台面上。
她赶紧拿纸擦。
不二没有走。他靠在窗边,看着她。
“你刚才转错了一个电话。”他说。
绯月的手顿了一下。
“转到人事部了。”不二说,“我正好在旁边。”
绯月的心沉了下去。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下次注意。”
不二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轻笑了笑。
“我没在怪你。”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电话是找我的。”
绯月抬起头。
“我后来打回去了,”不二说,“对方说‘你们公司新来的前台声音挺好听’。”
绯月愣住了。
“所以,”不二把马克杯放下,“转错也没关系。”
他走出茶水间。
绯月站在原地,握着杯子,过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午五点五十分。
快要下班了。
绯月在整理今天的来访记录,小林纯子在旁边收拾东西。
“你今天表现真的不错。”小林纯子说,“比我预期好多了。”
绯月抬头想说什么,电梯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四十多岁,西装有点皱,脸微微发红,像是喝过酒。他走得不太稳,扶着墙往前挪。
“先生?”小林纯子站起来,“您找哪位?”
那个人摆摆手,嘴里嘟囔着什么,继续往前走。
“先生,那边是办公区,没有预约的话——”
“滚开!”那个人突然大声说,“我认识你们社长,我来找他!”
小林纯子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绯月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摇晃的身体,看着他通红的脸。
然后她走出前台,站在他面前。
“先生,”她说,声音很平静,“您喝醉了。”
那个人瞪着她:“你谁啊?”
“我是前台。”绯月说,“您要找社长的话,请在这里稍等,我帮您联系。”
“不用你联系!我自己去!”
他推开绯月,踉跄着往前走。
绯月没有躲开。
她跟上去,挡在他面前,声音依然很平静:“先生,您现在这样进去,社长也不会见您的。您在这里坐一会儿,喝杯茶,等酒醒一点,我再帮您联系,好吗?”
那个人瞪着她。
绯月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
“你……”那个人张了张嘴。
“请坐。”绯月说,指了指前台的沙发,“我去给您倒茶。”
那个人愣了两秒。
然后他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妈的……”他嘟囔着,“现在的女娃娃怎么越来越讨人厌……”
绯月没有理他。她走向茶水间。
走到一半,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转角。
不二。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公文包,显然正准备下班。但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相遇。
绯月的心跳了一下。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绯月看见了。
她低下头,快步走进茶水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
茶端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绯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对前台的小林纯子说:“等他醒了再让他走。”
小林纯子看着她,眼神复杂。
“绯月桑,”她小声说,“你刚才挺厉害的。”
绯月愣了一下。
“是吗?”
“是。”小林纯子说,“那个人的样子,换我肯定不敢挡。”
绯月没有说话。
她想起便利店那个晚上,那个闹着要退货的男人。她想起自己那时候“憋得很难受”的心情。
两年。
她在便利店干了两个月,学会了怎么应对这种人。
“练出来的。”她说。
小林纯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绯月走出大楼,天已经暗下来。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辛苦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
不二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是在等她。
“你……你怎么还在?”绯月问。
“刚才有点事。”他说,“正好出来。”
绯月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没有戳破。
“那个……”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才处理得很好。”不二说。
绯月低下头。
“是便利店练出来的。”她小声说。
不二点点头。
“便利店,”他说,“让你学会了不少东西。”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眼镜,照着他微微弯起的眼睛。
“那个,”她突然说,“你今天戴眼镜很好看。”
说完她就后悔了。
脸一下子红起来。
不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谢谢。”他说。
绯月低下头,不敢看他。
“走吧,”不二说,“我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路上。
四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淡淡的樱花气息——虽然花已经落尽了,但空气里还有一点残留的味道。
“你今天只转错了一个电话。”不二说。
“嗯。”
“比我预想的好。”
绯月转过头看他。
“你预想我会转错几个?”
不二想了想。
“至少五个。”
绯月瞪着他。
他又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我知道你可以。”
绯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可以”。
不是“我觉得你可以”,不是“你应该可以”。
是“我知道”。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车站到了。
“明天见。”不二说。
“明天见。”绯月说。
她走进改札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电车来了。
绯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不二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嘴角弯起来。
明天。
她还可以见到他。
一九九四年五月。
绯月在前台的第三周。
她已经记住了大部分员工的名字和部门,能在电话响三声之内接起来,能准确地把来访者带到他们要去的会议室。转错电话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减少到三天一次,小林纯子说这是“奇迹般的进步”。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学会——
怎么在不二面前正常说话。
每次他从前台经过,说“おはよう”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加速,舌头就会打结,只能机械地回一句“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然后目送他离开。
小林纯子看出来了。
“绯月桑,”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不二君?”
绯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什……什么?”
“别装了,”小林纯子一脸“我懂”的表情,“每次他经过,你的耳朵就红。”
绯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小林纯子笑了:“我就说嘛。”
“不是……”绯月想辩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小林纯子拍拍她的肩,“公司里喜欢不二君的人多了去了。营业部那个中山桑,每次找他汇报工作都要打扮半小时;总务部的桥本桑,给他送文件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
绯月愣住了。
“很……很多人喜欢他?”
“当然了,”小林纯子说,“长得帅,能力强,人又温和。单身,没有女朋友——至少没人见过。这种人在公司里就是稀缺资源。”
绯月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他很好。
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不过,”小林纯子话锋一转,“我觉得你有优势。”
绯月抬头看她。
“你每天都能见到他啊,”小林纯子说,“而且你们之前就认识。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绯月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算很熟”,但又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煮的粥,想起他说的“我知道你可以”。
她没说出口。
下午三点。
绯月去送文件。
社长室在十八楼,她坐电梯上去。电梯门开的瞬间,她看见不二从社长室出来。
他们差点撞上。
“对不起——”绯月下意识说。
“没关系。”不二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脸有点红。”他说,“不舒服吗?”
绯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小林纯子说完那番话之后,脸就一直烫着。
“没、没有,”她说,“就是有点热。”
不二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向电梯,在她身边停下。
“对了,”他说,“明天中午有空吗?”
绯月愣住了。
“什么?”
“中午,”不二说,“一起吃个饭?”
绯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不行的话就算了——”
“行!”绯月突然大声说。
声音太大了,走廊里有人回头看。
绯月的脸瞬间红透。
不二轻轻笑了一声。
“那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见。”
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绯月看见他的眼睛弯着,像四月的风。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小林纯子说得对。
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她没想过,月亮会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