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还在烦心吗?”走了有一段路,李四季适时地打破尴尬。
方礼笑了笑,开门见山地说:“我烦心于,龙隐寺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入世。”
他放缓脚步,“这其中,是否有代价。”
李四季捻动念珠,声音平稳:“方施主不必多虑。龙隐寺一直矗立在H城,断然没有背叛的道理。”
“只是佛家讲‘缘’,音婆婆和龙隐寺不入世是缘。而你夜闯教会,遇险传符,恰巧解了这段缘。”
他看向方礼,“因而才有音婆婆今日请我同行。若要论代价……助人护城,便是功德;阻人作恶,便是消业。对小僧来说已是巨大的福缘。”
方礼若有所思:李四季所代表的龙隐寺,知道的内情并不少。
武僧大步流星地走着,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口古井。
他笑了笑,“施主可知,这茶园不远,为何有一口井?”
方礼瞥了李四季一眼:“古时茶园取水,皆是从这井而来。”
李四季笑眯眯的不说话。
“倘若师傅问的是这井通往的暗渠,那就与龙脉相关了。”
“不错,这井通地下暗河。而地下暗河百年前,曾浮起一具身穿西洋教士袍的枯骨。”李四季这才出声。
“哦?”
“骨手握着一枚逆十字架,背面刻的是‘Satan’,还有一串希伯来数字‘666’与东国篆文‘镇’字重叠的诡异铭文。”
方礼脚步一顿。
“双重封印。”他喃喃重复,“天堂镇压了它,却又用东国的‘镇’字诀加固——像是……怕它被同类救走。”
“H城地脉特殊……”李四季依然在循循善诱。
“易招‘外祟’。”方礼回想起土地公的教导,补充了后半句。
“寺中《异闻录》有载:枯骨每逢月圆,脊骨会浮现一段祷词。三十年前,祷词里多了一句——‘晨星天降,燎火救世’。”武僧双手合十,继续前行:“住持方丈说,这便是‘缘’要应验了。”
茶园中没有枯骨的记载,但龙隐寺却知道得如此详细……想必有人在“养着”它。
方礼盯住李四季,“龙隐寺既然知道得如此详细,是看着它百年,还是…看着它等谁到来?”
李四季没有立刻回答。他捻动念珠,目光落在远处的昊天塔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拔除并不容易。
方丈的话在耳边响起:“你要做的,是确保方礼独自一人经历‘九一之劫’。”
“阿弥陀佛,《异闻录》由历任方丈记录。”他笑着打了个哈哈,“枯骨在哪已不可寻。”
方礼有些烦闷。遥远的因果,影响的是不是现在的H城呢?地狱层层铺垫,这样接近他,是不是为了龙脉?
说到魔鬼——胸口黑色印记骤然发烫,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他顺势皱眉忍痛,然后问:“四季师傅,《地藏本愿经》如何压制这‘非人之约’?”
李四季手上的黑色念珠开始一一转动,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看向方礼的胸口,目光如镜:“你怀中之‘约’,是‘债’。虽有贪噬之性,但佛力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武僧摊开手掌,一滴水珠从念珠渗出:“若它真想‘吞’,这一滴‘无根净水’,可暂填其欲。要试试吗?”
方礼调息了几秒,摇了摇头:“不必,我尚能压制。”
胸口的灼意一波一波地散开,沁入灵海和丹田,然后没了踪迹。
命运暗暗标好了交易的价格。在这趟浑水清澈之前,他还无法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李四季眼神微眯,笑了笑没说话。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拔除并不容易。
“H城的龙脉,有两条。一条应在一名孤儿天师身上。”方丈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你要做的,是确保他独自一人经历‘九一之劫’。”
日头高悬,山丘柔软地延展躯体,到最高处却有些陡峭。而昊天塔恰似一顶冠冕,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之中。
离午时已经没多久了。
李四季这时停了下来:“施主,小僧临行前,方丈还有一言相赠。”
他看向塔顶,“‘龙脉之于结界,如血管之于人。淤则坏死,强通则亡。’”
“今日,疏通可,改道不可。这是龙隐寺的告诫。”
方礼抬头望向昊天塔——塔身屹立在峰峦顶端,阳光下竟然有一线不自然的扭曲,连带着“龙头”都有些阴暗,似有黑气缠绕。
他想起音婆婆的教诲,点了点头:“当然,昊天塔牵一发而动全身,应当小心谨慎。”
离昊天塔还有一段距离时,一只苍蝇突然袭向方礼的门面,被灵巧地闪过。
霜枫被拔出半寸,方礼却见武僧刻意落后了天师半步,默默地盘起了念珠。
苍蝇高调地画了一个圈,吸引着二人的注意。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苍蝇传出巴尔瓮声瓮气的声音,“这位是?”
李四季眼观鼻,鼻观心。
难道从他刚见到苍蝇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巴尔?
方礼出声解围:“我昨夜受了伤,今天我的朋友陪我一起来赴约。”
“好。”苍蝇复眼的红光一闪,没有多说什么,“我们等你很久了。”
二人随着苍蝇的指引越过一道道结界,空旷的青石山阶被踩出细微回响。
一路上,李四季的念珠捻动,规律得恰似秒针转动,但在倒数第二级台阶时忽然乱了一拍。
“你终于来了。”卢克的声音传来。
方礼循着声望去,看见卢克黑色礼服上,暗红的纹路盖住了昨夜的伤。
恶魔扫了一眼武僧,嘴角撇了撇,“小天师似乎还信不过我啊。”
方礼没接茬:“我已赴约,你们想要如何合作?”
卢克眯起了眼,小天师的态度和预估的不太一样,唯一的变数...只有这名武僧。
李四季的念珠似乎转动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昨夜,天堂企图入侵东国H城。而我们,作为旅者路过,却被天使诅咒。”卢克不紧不慢的语调恰似前日的响指,摄人心魄,让人无法质疑。
“由于我的重伤不治,现今无力返回西国。而且我相信,天堂的计划不止于此。希望我们能联手。”
方礼的眉头紧皱。
他其实有意合作,或者说,音婆婆授意他结交地狱。但是,地狱真的只有这点儿能量吗?如果地狱真的在谋划什么,小小的H城可容不下这几个大魔。
而且,天堂仅仅出动了一名智天使,就重伤卢克。这到底是天堂的碾压性实力,还是地狱的苦肉计?
“地狱就这点儿实力吗?”天师真诚地发问。
“有多少实力,你要不要试试?”巴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蝇群并非聚集,而是从每一片树叶背面、每一道石缝中渗出,瞬间吞没天光。
李四季的念珠骤然绷紧——地狱早已渗透此地。
“欸~巴尔,别这样。”莉莉适时地出场,现在是公关部时间。“这次我们是来传播教义的,所以人手不多。”
蝇王从鼻孔里擤出一口气:“把H城翻个面还是非常简单的。”
莉莉推开巴尔,顺水推舟地说:“地狱的自由主义者偏多。更何况,来的人少显得我们尊重《外交公约》,不是吗?”
外交公约,又是外交公约。
卢克轻蔑地笑了笑:“公约的内容自千年前修修改改,我们确实不一定要遵守。这只是...对你们的诚意。”
公约的条款在1945年才有了点儿样子——那一年,东国也是战胜国之一。
只是,最近各方神界又有了骚动的迹象...
“据我们所知,H城可以对抗天堂的战力,只有‘音婆婆’。”莉莉的声音把众人拉回了现实。
首席公关揭开了她的第一张底牌。同时,幻术随着她的香水弥散在空气里。
方礼和李四季的眼神出现了一些变化,脑海中同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密密麻麻的天使遮蔽了H城的天空,地上的音婆婆苦苦支撑着防御,让他们快跑。
这种费时间的谈判果然还是得交给莉莉。在谈判桌上,即使是各方神界也是根据实力说话。实力高的,说出的话自然成了条款。
莉莉的幻术剂量一点一点加大,不止是写实的画面——莉莉开始篡改记忆。
方礼突然“想起”:音婆婆其实早就与天堂暗中合作,城隍爷和土地公的失踪是苦肉计…
沉默。天师低垂的睫毛犹如蝉翼。
谁料,朝生暮死的寒蝉振了振翅,挣脱了冬日的幻景,发出微弱的鸣叫。
“不对!”方礼怒吼着清醒过来,怒目圆睁地盯着莉莉,“请不要对我珍贵的记忆动手。”
强行挣脱幻术,眩晕感一阵又一阵袭来。他咬破舌尖,瞳孔深处金纹流转:“音婆婆绝对不会...”
“我们的合作象征着H城天师和地狱的交好,实力的高低并不意味着任意一方的善意可以被倾轧。”
金纹天眼穿透了幻术的虚假脉络,更逆流而上,瞥见了莉莉额前因昨夜治疗卢克而生的一缕白发。
“啧。”莉莉尴尬地撇了撇嘴,下意识摸向额前,连卢克也瞥了一眼。
幻术终于放松了一瞬。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但这不代表H城需要低声下气地求援。”方礼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昨夜,我很感激三位的帮助。”
“但是H城,乃至东国,无数个天师倒下,就会有无数个天师站起来。”霜枫铮铮出鞘,一如少年的傲骨。
此刻,李四季也从幻术里脱身而出,念珠跳动,“无根净水”萦绕在其掌间。
明明才刚刚相识的二人屏息凝眉,珠剑合璧,仿佛要对抗整个世界。
卢克瞥了一眼武僧,看来卧底已经行动了。
妙,太妙了。他咽下一口津液。这两人的愿力,像是天堂的玲珑圣水一般纯粹。即使无法修复诅咒,对他来说也是大补。
连巴尔和莉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卢克,眼神询问着地狱之主,“要不要现在把这俩小子宰了,炖汤喝?”
而恶魔老大的手指略略往下一按,示意他们别急。
身负重伤对他来说倒是家常便饭了...开拓东国市场的计划不能功亏一篑。而且,小天师的成长性,极佳。
东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竭泽而渔。对,这可不是卢克的作风。果实成熟的那一刻,果肉和汁水才最丰腴。
场面僵持不下之时,昊天塔震动了起来,塔门两侧的楹联字句飞舞而出:
“湖天涌七层佛国浮图,杰构上摩空,允宜鉴古观今,击节吟百杵疏钟、千年夕照。”
“春秋留两浙人文胜迹,鸿猷逢入世,正好凭高眺远,披襟揽一轮海日、万丈江涛。”
念珠和宝剑缓缓跳动,和楹联一起围绕着方礼和李四季,仿佛千年的因果落地成缘。
字句环绕时,方礼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传入灵海:“孩子…终于等到你了…”
昊天塔的钟声响起,欢迎着新客的到来。沉眠的龙脉,听见了选召者的呼唤。
卢克勾起嘴角。这场景,和内线给的情报一模一样。
“好了。”恶魔收起叵测的笑容,“合作事宜就这么定了:双方共同守护H城,直到天堂的入侵计划完全破灭。但在此期间,天师方需全力协助治愈并破解我身上的诅咒。并且,天师不得妨碍地狱正常开展传教业务。一切事宜遵从当地的守则,由这位武僧师傅代表的龙隐寺监管。”
莉莉撇了撇嘴:“先另外加一条,地狱可向H城加派人手。”她还想争取更大的利益呢,结果老板先把底透了。魔女的指甲在羊皮纸上划出看不见的刻痕,“毕竟……契约总会有‘补充条款’的。”
方礼张口想说些什么,李四季抢先开口:“H城的增员需要通过我们的资质审核。且如果地狱方违约,龙隐寺有权将所有地狱单位驱逐。”
“龙隐寺...”卢克暗暗地笑了一声,就看你能不能做到了。
“那倘若天师方违约呢?”莉莉往前站了一步,坏笑了一声,“H城归地狱所有,如何?”
条件一出,李四季迟疑了。
但是方礼的思路依然清晰:这样的条款对H城来说不算差。方礼原本就打算报卢克的救命之恩,而东国本来就是个信仰开放的国度,更何况,对方愿意遵守H城的守则和龙隐寺的监督。
只是,他能否拍板这权宜之计?
沉思良久,方礼追问:“‘不妨碍传教业务’具体指什么?若你们的‘传教’涉及强制抽取愿力,H城有权制止。”
莉莉微笑,看来是成了。“我们只做‘等价交换’——用‘实现小愿望’换取微量愿力。当然,所有契约都会经过龙隐寺审核。”
“没问题,约成。”
巴尔的苍蝇如同子弹一般飞向方礼和李四季,用他们难以反应的速度取了一滴指尖血。
莉莉取出两张洁白柔软的羊皮纸,接住了血液。而卢克轻轻打了个响指,烙下了一颗五芒星。
这一瞬间,昊天塔的地面浮现巨**阵——不只是地狱的五芒星,佛家的卍字、道家的太极、天堂的十字重重叠合。
卢克一怔,随后笑容变得复杂而玩味:“契约圣所……呵,难怪‘那位’坚持要选这里签约。千年了,你们东方的神明,还是喜欢在这种充满象征意义的地方,埋下制约的钉子。”
而李四季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态的震撼,低声喃喃:“《异闻录》首章所载的‘三界初盟之地’…竟是昊天塔。住持,这就是您所说的‘缘起之处’吗?”
方礼恍惚之际,脑海闪过吕信母亲空洞的眼神和土地公的笑脸。
羊皮纸的触感冰凉,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的公约更有力,是不是吕信就不用死?如果土地公和城隍爷皆在,会同意他与恶魔签约吗?
天师握笔的手悬在半空。恩与债,情与义,H城的安危与师父的教诲,在他心中激烈绞杀。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礼儿,有些约,签了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吕信最后那个眼神——映着彩窗扭曲的光,嘴唇微动,说的是“快走”。
他想起音婆婆的叮嘱:“做你认为对的事。”
笔尖即将落下时,他闭上眼睛。
——如果这是错的,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而李四季的念珠轻轻压住了他的手腕。没有言语,但方礼读懂了:此举非正道,然为大义。龙隐寺,与你共担此因果。
天师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恶魔:“若我方违约,H城归地狱。那么,若地狱方违约呢?——路西法·晨星阁下,在此地自我封印千年。如何?”
法阵的光芒中,契约条文应声浮现,每个字都渲染着黑、白、金的三色圣光。
这倒是有些意料之外。卢克相信H城的间谍会处理好龙隐寺...但这契约圣所,确实让他有些忌惮。
被催促的一方反倒成了卢克。
不过...卧底会处理好龙隐寺的。而且,他也还有底牌。
落款时,卢克的名字仅仅几个字母,却写了很久。
契约签署,他扫了一眼方礼:“合作愉快。”
“礼成。”肃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竟然发出了回音。繁复的流光自昊天塔灌注向羊皮纸,然后化为锁链,缠向方礼和卢克的心脏。
契约圣所的法阵亮了亮,恶魔暗暗地笑了:圣所是死的,恶魔是活的。实力越高,越容易在条款里动手脚。
而方礼有一种不真实感,H城多了一名盟友吗?走一步看一步吧。
卢克说:“好了,现在来谈谈H城的事吧。”除了东国话佶屈聱牙的平翘舌音,万事皆在自己掌握。
午后的阳光洒在恶魔的金发上,显得有些慵懒。
“正如你们所知,H城现在的神祇只有音婆婆了。”方礼抬眼,以不变应万变。
卢克指了指门扉大开的昊天塔,回忆着H城资料里的信息缺漏:“龙脉,契约圣所,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H城的结界...有两处阵眼,分别由土地和城隍秘密维护。此处大概就是我师父负责的阵眼之一。”方礼只袒露了一半,隐瞒了另一半。
李四季立刻会意跟腔:“三界初盟之地,想必就是契约圣所。传言‘昊天帝君’以身为誓,停止了三方神界的争端。”
“也就是说...龙脉,是昊天的尸身所在?”卢克笑着补充道。
李四季握紧手中的念珠,静静吐出四个字:“……暂不可考。”
“那我可得见识见识。”恶魔兴致满满地舔了舔尖牙。
“你...”念珠被挤压得咯吱作响,李四季缓缓握拳,却被方礼挡住了。
“你要来可以。我们这次是为了疏通龙脉,你们只能旁观。”年轻的天师心电转念:既然已经是盟友,展示自己的诚意无可厚非。但是盟友...他扫了扫卢克身上暗红的纹路...也不得不防。
“别忘了,你还在我们的监管之下。”方礼表面上留了几分客气,背后却悄悄对着武僧打手势:
约既已成,礼让三分。人若犯我,擒贼,先擒王。
李四季默默念诵了几遍静心咒,眉头终于松了松。
卢克望着方礼孤狼似的眼神,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怀念。
“像。”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巴尔没有废话,示意方礼和李四季走在前面,自己和莉莉把卢克夹在中间护住。
在方礼的带头下,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未知之地。
冬日的午后,阳光在光秃秃的树枝间穿梭,洒在昊天塔的青檐黛瓦上,竟然显得有些萧瑟。
仔细听,峰顶似有铃铛作响,龙吟泣诉。恰如命运的齿轮在多方有心人的撬动下,偏离了轨迹。
在无数年后,卢克也会笑着承认,这是他在东国无数次失策中,第一枚失算的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