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礼是被胸口的灼意惊醒的。
天光已然大亮,但比阳光更刺眼的是衣襟下那枚黑色羽毛印记——它正在微微发烫,像一颗默默燃烧的炭火。
昨夜的一切涌回脑海:加百列的金眸、卢克胸口的黑洞、莉莉丝的传音、蝴蝶带来的坐标…还有那句“救命契约,待签署”。
身上像是扎了千百根针,他下意识地动了动。
“别动,我好不容易用灵针护住了你的经脉。”祁鹿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方礼循声望去。少女有些憔悴,想必为他忙了一宿。
看到了方礼的皱眉,祁鹿下意识以为他在担心昨夜教会的信徒,“受害者已经安顿好了。”
方礼愣了愣,“有没有,吕信和他的母亲?”
“受害者全都一一登记过,没有。”祁鹿在心里过了一遍幸存者名单。
方礼垂眼,“我知道了。现在什么时辰了?”他挣扎着起身,却又被一针按了下去。
“你现在的经脉都要靠灵针压制,你还想去哪里?”祁鹿的眼角有点儿发青,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熬夜。
方礼看了看天空,H城结界的边角若隐若现,衬得阳光都有些发黑。“教会昨晚企图降神,幸好有人出手相助。”
“对方自称‘地狱战略合作部’,”方礼斟酌着词句,“他们……救了我,也提供了师父临走前最后停留的地点。”
“也就是昊天塔。”他略过契约和真名,“条件是今日午时塔下一会。”
祁鹿迟疑了一瞬。土地和城隍会在临走前检查结界,这是惯例。但是没人能知晓他们的行踪。
眼下H城岌岌可危,这伙来历不明的人又手段通天...
“如果他们要害我,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方礼喃喃念道,仿佛又想起了昨夜,“况且,我们只有修好结界,才能抵挡外来的邪祟,不让人更多遭殃。”
在祁鹿沉吟之际,方钝突然冲了进来:“哥!要不让我去吧!”
音婆婆和方相韦也随之入内。
“儿子,你别闹!”方相韦拉住了方钝。
但是方钝不依不饶:“我哪里闹了!哥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替他去怎么了?”
音婆婆安抚着摸了摸方钝的额头:“事情我都知道了。”
方钝这才老实起来。说白了,礼哥闯教会这件事他也是从犯。
音婆婆温柔地注视着方礼,仿佛透过他黝黑的瞳仁看到了昨夜的大战:“是我老糊涂了,在城隍和土地不在的时候没有负起责任。”
“婆婆,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方相韦赶紧打圆场。
音婆婆扫了一眼方相韦:“相韦啊,我也知道你们的担心。”
方相韦立刻摆出受训的姿态。
“你这个伯伯,把礼儿培养得很好。”音婆婆转向方礼,拉过他的手,“礼儿从小就是孤儿,什么都习惯了自己扛。”
“但我们始终是一个集体。不要忘了,你背后还有我们。”音婆婆的掌心浮现出一滴水珠,缓缓地飞向方礼的眉心。“这一滴‘净瓶有泪’,是龙隐寺和我的赔礼。”
水珠落在方礼的眉心,顷刻间一抹清凉扫遍方礼的灵海。
音婆婆的手掌微微用力,一股热气顺着方礼的手进入体内,引导着磅礴的力量走过受伤的肺腑和经脉,最后凝结在丹田。
仿佛春街小雨洒下,方礼身上枯竭的经脉痒得发疼。用来疏堵经脉的灵针密密麻麻,此刻却一一掉落。
“这...”祁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简直是生死人肉白骨。
忍过几次吐息之后,少年天师回过了神:“音婆婆,这也太贵重了!”
音婆婆居然帮他修复了灵基!甚至,灵力的调动都更加顺畅了!更别提身上的伤,只剩下了淡淡的红痕。
“不贵重,现在H城内忧外患,每一位天师都至关重要。”音婆婆抚了抚方礼的脸,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你和祁鹿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婆婆...”祁鹿和方礼的内心顿时一紧。
“昊天塔,不仅可能是结界的两个阵眼之一,还镇着一截龙脉。你身为土地的传人,应当一去。”
方礼蹙了蹙眉,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现在才坦白。他望向方相韦,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拔除并不容易。
“时间稍显仓促,牵一发而动全身。”音婆婆没有让人插话,“你的许多暗伤都来不及治,所以这次让四季跟你一起。”
一名武僧应声入内,双手合十:“小僧李四季,奉住持之命前来。”
他的目光在方礼胸口停留了一瞬:“施主似乎...有约在身。住持有言:若遇‘非人之约’,可诵《地藏本愿经》静心。”
年轻的天师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内忧外患,党同伐异。历史一直告诫着人们,此刻也怪不得他心生疑窦。
教会中误信奸人的信徒,现在可还躺在医院里。龙隐寺蛰伏已久,现如今他一瞌睡就送枕头?
音婆婆治愈他是实据,但时机太巧;龙隐寺主动派武僧更是…顺遂得令人不安;昨夜卢克救他也是实据,但动机未明。
那个充斥着硫与火的夜晚,那个流淌着血与海的眼眸,那个,从某个层面上和他相似的人。
他想起师父的教导:“礼儿,遇大事,信三分。一分给眼前实据,一分给长久观察,最后一分…留给自己的直觉。”
最终,黑发的青年只是说:“他们提供了师父和城隍爷的线索。”
看来方礼依然有心事。方钝撇了撇嘴,而方相韦点了点头。
音婆婆目不转睛地盯着方礼,却也注意到了这些心思:“你们这一家人偷偷打暗号,不知道我为了让礼儿有个照应废了多大的劲儿。”
“既然让龙隐寺帮忙,他们自然有知情权。四季,跟礼儿,都是值得托付的人。”
她慢悠悠地劝着所有人,场面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音婆婆咳了咳,示意回归正题:“我还需要坐镇茶园,祁鹿照看后方,方钝和方相韦正常巡逻。”
“事不宜迟,对方的实力既然在你之上,务必小心行事。记住,我们随时准备支援。”她紧紧地握了握方礼的手,“做你认为对的事。”
“是。”方礼的回应多了一些坚定。至少,大家现在的目标一致,音婆婆也愿意相信他的决定。
天师和武僧平静地对视了一眼,“请多指教。”二人当即准备出发。
方钝却“哇”地一声哭倒在地上:“我当个跟班现在都要排队了!”
“那你还不赶紧滚去修炼!”方相韦一巴掌甩在方钝脑门,止住小儿狂啼。
祁鹿正收着满地的灵针,看着这父子俩一个哭一个打,紧绷了一夜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日上三竿,温馨的场景让方礼的内心安定不少,连出门的步伐都轻巧了一些。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方相韦依然不放心地附到音婆婆耳旁说:“婆婆,您真的不去吗?”
“既然对方对方礼有好感,那么由他出面结交是最好。我去了反倒像是下马威。”
“那这龙脉?”方相韦忧心忡忡地看着方礼离去的背影。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龙脉天成,外神确实难以染指…但若是里应外合呢?土地临走前加固塔下结界,防的不是外人。”音婆婆压低了声音,望向昊天塔方向,“况且,礼儿早日前往昊天塔...也算是个机缘...”
“倒是你,还不快滚去巡逻,私闯龙隐寺的帐怎么算?岁数全长心眼上去啦?”音婆婆佯装生气,用拐杖狠狠地跺了跺地面。
所有人这才醒悟,飞奔着回归了岗位。
老人叹了一口气,相韦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当然,没有人注意到,随着拐杖的落地,方礼下意识按住胸口——契约不再似酷暑一样催促着他,袖口那只蝇卵也已经干瘪死亡。
抬眼看向婆婆,老人正对他微微摇头,眼神意味深长。
随后,音婆婆转身,背影融进了茶山的雾气里。
天师想起刚才的眼神——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但她也确实救了自己。
契约、龙脉、地狱。
昨夜卢克的黑洞,加百列的金眸,音婆婆的净瓶有泪,李四季的念珠……所有“非人”的力量都在他身边留下不同的震颤频率,像一堆彼此排斥的磁石。
城隍爷说过:“当所有方向都有力拉扯时,先站稳自己的脚跟。”
“走吧。”他对李四季说。
方礼握紧霜枫,剑柄的冰凉与胸口印记的温热交织。
这场昊天塔之约,神佛倾轧,地狱当前。他要找到属于天师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