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礼倒在血泊里时,视线最后的画面,是上帝雕塑低垂的眼。
教堂的愿力浓度急剧升高,直到石雕的眼珠扫过一地的信徒,缓缓转向了他,最后定格在“怜悯与审判之间”的诡异角度。
不是幻觉——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在滋生,像感染的眼翳。
月光如水,越过窗台,落在神父已有死气的脸上,仿佛天空轻轻的一个吻。
屋檐上,卢克抬头,金发在和煦的风中狂舞。他嗅了嗅空气,笑了,“看,加百列永远留有后手。”
“那句东国话怎么说来着…”莉莉展开黑绸小伞挡住月亮,“斩草,要除根。”
“叮铃!”是H城所有教堂的铃铛,在同一秒自鸣!
神父坐卧在裂开的大理石地板上,颤巍巍地抬起手,仿佛想要抓住过去:“爸爸,妈妈...”
但是雕塑抬起了肌肉密布的右手,指向李路得枯败的身影,神父的呼吸为之一顿。
将死之人和上帝的雕像,食指遥遥勾连。
“《创造亚当》。”苍蝇没有鼻子,却依然能听见巴尔从鼻腔挤出一声不屑,“大手笔。”
天师挣扎着将一枚玉符塞进砖缝——符上刻的不是咒文,是一行小字:“音婆婆,教堂神降!”
玉符微光一闪,消失。
千里之外,某座茶山的院子里,一盏静静燃烧的烛灯,骤然爆鸣……
李路得的身体像陶器般碎裂剥落,露出了金色的骨架。
上帝雕塑的手指射出金线,刺入神父的眉心。
管风琴在歌唱,风和云交织成屏风,挡住了视线。
血肉在金色的骨架上攀爬,最终塑成人型——金色的短发、刀削的五官、羽织的白衣。
屏风褪去,教堂的钟声像是在庆贺,又像是在自毁式地轰鸣。神父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神性。
加百列睁开眼时,金眸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涟漪状的光晕。她坐在残破的祭坛上,像是羽毛落在王座,轻声地说:“东国,久违了。”
而神父不知殉在了哪个缥缈的幻想乡中...
方礼还不能倒下,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昏迷的信徒——他们还在呼吸,但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吕信已经死了。这些人……还能活吗?
天师紧紧地倚靠着霜枫剑,无力地盯着加百列。
即使七窍渗血,内脏连呼吸都疼。
血色的余光中,地上的信徒一个一个消失,黑发少年的身前出现了三个暗影。
“如我所料。没有地狱的帮助,凡愚怎么会破坏得了‘永恒的伊甸’。”加百列嘴唇开合,吐出的气息闪耀着白光。
莉莉的黑绸伞轻转,伞面映出大理石地板的倒影。巴尔的蝇群分散在阴影中,黑红的复眼监控着每一根羽毛的摆动。
黑伞和蝇□□汇,两人牢牢护住了身后的天师。
卢克嘴角的笑意未收,走到了方礼身边,“信众已经被我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黑发的少年,需要看清这份来自地狱的人情,有多厚重。
恶魔的眼神对上天使,时间和空间仿佛定格了。巨大的压迫感让教堂的断壁残垣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方礼的喉头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来,天眼只能看到一团光和一团暗碰撞成了混沌。
“你的愿力核心快要崩碎了。好好休息吧,这里的事情我们会解决。”卢克叹了一口气,金发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真不愧是自己看上的猎物,还在固执地催动着仅剩的愿力。
他打了个响指,黑色的岩浆在方礼身边画了个圈,天师身上的压力随即缓解了不少。
方礼带血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困惑,不解。
他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
加百列的金眸了然地扫过,最后停在卢克脸上。她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本半透明圣典。
“路西法·晨星,”圣音带着回响,每个音节都让空气震颤,“根据《三界外交公约附录·天堂-地狱互不侵犯条约》第7条第3款,你以‘卢克’身份进入市场区域,已构成欺诈性渗透。”
卢克微笑:“条款附录B写明:若天堂方进行未报备的‘神降级干预’,则条约自动失效。”
加百列指尖在圣典上一划:“证据?”
卢克用脚尖点了点神父残留的灰烬,“非法附身、强制神降、未向东方神界报备…需要我继续念《三界外交公约》吗?”
“连证人...都已经被我保护起来了。”
方礼在剧痛中努力记下关键信息:《互不侵犯条约》,《外交公约》……双方应该有一整套复杂的“规则”,即使这些规则正在被利用。
卢克瞥了一眼皱眉速记的方礼:“不用记这些,对六翼并没有约束力。”
“六翼?”
“就是...”
“Lucifer·Morningstar!”加百列口吐圣光,突然提高了音量,喝止了卢克。
天使舌尖的六芒星无视莉莉和巴尔的阻碍,眨眼之间印在了卢克的胸口。
方礼的天眼在剧痛中闪过画面:卢克的体内没有心脏,只有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黑暗在跳动。
此刻,黑暗被撕开了一角……卢克的胸口立刻炸开——但飞溅的不是血肉,是黑色的星光。
“咳咳…不要直视。”卢克拢了拢衣袍,遮蔽了天眼的窥探。他抹去嘴角黑血,语调缓慢,笑得却更深沉了:“加百列的愿能力是‘真知’,可以知晓目之所及的所有信息。”
“这些年进步不小,甚至能口吐‘真言’。”恶魔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旋转的黑洞。
卢克五指握拢,脸色逐渐变白:“但是,在明知我愿能力的情况下,你怎么敢惹怒我?!”
“怎么可能?‘真名诅咒’足以击碎你的愿力核心!”加百列瞳孔收缩,又握起一道圣光刺向卢克,终于被巴尔和莉莉拦下。
神之间的交锋对凡人来说如同天灾,巨大的黑洞顷刻之间碾碎了教堂的屋顶。
原本清冷透亮的月光不见了,方礼身上的压力也没了。
月蚀,遮蔽了天空。
反倒是智天使,周身爆发出明亮的白光,连羽毛都尖啸着燃烧了起来。
“你居然敢动用本愿之力!”加百列的无眸之瞳剧烈地抖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看出来了吗?你躲不掉。”卢克优雅地擦去嘴角的血,中指摩挲着拇指的指腹,重重地敲击在拇指的指腹。
“啪”,一声沉闷的响指落下,黑色的月亮即刻压顶。
愿力爆燃的火光在黑洞面前像是将熄的萤火,加百列被巨大的吸力撕扯出了残影。
方礼甚至能看到光羽和黑洞在激烈地碰撞,却被强行熄灭,扭曲成斑斓混沌的黑色。
而那黑洞的另一端…传来硫磺与惨叫的气息。
“地狱第九层,”卢克轻声道,“擅于谋划的智天使,能否活着出来呢?”
很快,黑暗吞没了光。加百列消失前,最后一眼瞪向卢克,金眸中闪过更复杂的算计。
一阵黑暗过后,地上只剩下一些凌乱的羽毛,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去向一般,尖叫着化为了灰烬。
夜晚回归了平静。
“嘭!”卢克的心脏瞬间化作血泥泼洒,却被黑色的岩浆挡住,发出滋滋的炙烤声。
黝黑的血洞出现在方礼面前,让天师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走了...信徒在教堂十里外...”卢克强撑着肌肉发力,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地打了个响指。
还好,纯黑的衣服即使浸透了血也看不出来。
莉莉撇了撇嘴,羽绒的黑伞缓缓变大,罩住了卢克,像是为他挡住了伤痛。
“你的朋友来了……”巴尔朝方礼躬了躬身,一枚几乎看不见的蝇卵飘落,粘在方礼染血的袖口。
方礼察觉了,但他没动——他正盯着卢克的身影。
那个恶魔看似从容地站着,脚下却不断渗出黑色物质,在大理石上留下黏腻的灼印。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硫磺味,卢克的这次传送,花了很久的时间。
久到方礼数完了自己七次心跳。每一次,都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日出。
“他燃烧了自己的本源…”方礼的脑海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刚才做的那样。”
天师想起自己和神父战斗时,那种不顾一切燃烧自己的疯狂……或许,在某个层面上,他们是一类人。
莉莉的黑伞彻底遮住卢克时,方礼听到一句极轻的传音,是莉莉的声音:
“天师,你欠他一条命。地狱,最讨厌欠债不还。”
三人转瞬回到了天台,卢克也终于支撑不住身子,坐卧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变得猩红,皮肤一寸寸开裂。
荆棘蔓延在四肢百骸,而□□想要通过生长来对抗,于是只剩下血肉在快速膨胀。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崩碎的尸块。
“莉莉丝!”魔鬼睁开竖瞳,望向身边的魔女。
莉莉没有慌乱,衣袍暴涨,温暖地包住了卢克。“准备好。”魔女擭住卢克的下巴,逼着他在剧烈的痛苦中对视。
这也是首席公关陪着首席执行官来东国的原因之一,她是对抗“真名诅咒”的底牌。
汗水在分泌,划过爆裂的血肉,像是为痛苦火上浇油。
疼,黑暗,害怕。
天使轻轻的一句话,恶魔就得回归地狱。凭什么?
卢克前所未有地暴怒,右手插入自己的心脏,像是想确认诅咒能否物理拔除。
但就像曾经数以万次那样,不行。
他的骨骼和血肉在密闭的空间里疯狂挣扎,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莉莉维持着幻术的最大输出力度,用“痛觉钝化”对抗诅咒,让卢克的大脑忽视痛苦,让血肉和皮肤对疼痛的感应迟钝下来。
很快,或许是下颌骨,又或许是獠牙,一次又一次刺穿了莉莉的血肉和骨头。但是魔女没有松开手掌的力道。
她的血滴在卢克胸口,没有滑落,而是像活物般钻入伤口,与黑色血肉交织成诡异的红黑色纹路。
巴尔像是感应到了,把蝇群密密麻麻地分散在茧房外,掩盖了莉莉和卢克的气息。“莉莉丝,‘本源血’还是少用。”
但是卢克的血肉已经等不及了,腥臭得像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睁开眼。”莉莉的声音经由血与肉的媒介传入卢克脑海,像是一颗石头掉入大海,毫无波澜。
魔女的血味,血腥味,在渐渐变浓。黑暗的茧房内升起了一颗星星。
“晨星,睁开眼。”莉莉的声音变得微弱了一些。茧房内的幻术浓郁到能毒死四翼天使,但是卢克只是动了动手指。
“还记得你堕天的时候吗?”莉莉的话像是一道锋利的琴弓,刮动了凝滞的弦。
“记得……”这次,卢克听到了。他血泪糊住的眼皮翕动,像是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你许了什么诺言?”
“我..既从..启明之处..坠落,必要..回馈世间..以黯狱。”卢克伸出只剩白骨的手,颤抖着攥住了那颗星星。
所有痛苦、不甘、绝望和疯狂突然顿了顿。
黑暗里只剩下喘息,卢克和他的血肉在喘息。
他要活下去。
愤怒和幻术一丝一丝拼好骨肉,一针一针缝好血管和神经。像是弗兰肯斯坦一般,卢克在黑夜里睁开蔚蓝的眼睛。
巴尔如果能看到茧内,他会发现莉莉每修复一丝卢克的身体,她的头发就白了一分。
当卢克完全恢复时,莉莉的耳畔已有一寸白发。
“我能活多久?”卢克撕掉了身上破碎的衣料,身体布满了隐形伤疤,蔚蓝竖瞳更加深沉。
“不用本源力量的话,一个月。”莉莉的手拂过自己身上一道道伤疤,然后它们都不见了踪影。“但诅咒的根源还在…天堂的‘真名诅咒’已经刻进你的愿力核心了。”
“好。”卢克裸露的肌肤上缓缓浮现出一套新的衣服。那些衣物不是织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每一缕纤维都由愿力编织而成。
他又回归了那个傲慢冷静,不可一世的自己。
“晨星,你当年堕天时发的誓,现在成了你的枷锁。”莉莉低头看着卢克逐渐恢复的脸,解开了魔女的空间。
卢克在剧痛中扯出冷笑:“……枷锁?那是,勋章。”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团微缩的星图。其中一颗星正在剧烈闪烁。“加百列没下地狱,她在坠落途中…被截胡了。”
莉莉皱眉:“谁?”
“不知道。”卢克收起星图,“但我们需要盟友。”
“那个天师,他需要师父,我们需要解除诅咒。”
莉莉懂了:“等价交换。”
“不。”卢克微笑,“是投资。”
魔女的指尖凝聚出一枚黑色信封,封面用金粉写着:
《关于共同调查‘天堂非法干预事件’及探索‘诅咒解除方案’的合作洽谈邀请函》
“落款,”莉莉看向卢克,“写你的真名,还是‘卢克’?”
卢克接过信封,在落款处写下:
“路西法·晨星,及地狱战略合作部。”
他补了一句:“再加一行小字——‘附:土地与城隍踪迹情报(预览版)’。”
巴尔了然:“他会为了师父来找我们。”
“没错。”卢克望向教堂方向。一弹指,黑色信封化作夜鸦,悄无声息地飞向教堂废墟。
“希望,H城的卧底没忘了自己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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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后,方礼终于瘫倒在地,咳出了堵在喉咙的血块。他看着教堂破洞外渐亮的天色,脑子里回荡着加百列最后的眼神。
太顺利了。
智天使就这么被送走了?那个谋划了“永恒伊甸”、驱使神父、差点抽干全城愿力的加百列…会被一次传送解决?
“不对…”方礼挣扎着想起身,但断裂的肋骨刺进肺里。
就在他视线开始模糊时,教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方礼被赶来的祁鹿和方钝找到时,已陷入半昏迷。
祁鹿检查伤势后倒吸冷气:“道基受损六成,肺叶穿孔,灵力干涸。按《天师伤势评级》属于‘乙级重伤’,需静养三月以上。”
方钝听不懂,只是哭着,一味地往哥哥嘴里灌着丹药。
方礼在意识模糊中,感觉袖口有什么在蠕动。他勉强睁眼,看到蝇卵孵化了——不是苍蝇,而是一只极小的黑色蝴蝶,翅膀上有暗金色纹路。
蝴蝶落在他指尖,触须轻点。
一段信息直接传入脑海:
“明日正午,蔚湖南岸,昊天塔。土地最后出现的坐标:经度120.1488XX,纬度30.2308XX。
——路西法·晨星,诚邀面谈。”
蝴蝶消散前,翅膀的纹路亮了亮。像一个倒置的王冠,又像,地狱的王座。
方礼盯着那枚印记,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是陷阱吗?地狱为什么要帮他?土地公真的在那里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失踪了七天,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有人给了他一个坐标。
方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个坐标刻进了掌心。
血珠渗出来,和蝴蝶消散的痕迹混在一起。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印记下方,有一行小字浮现又消失:
“救命契约·待签署。有效期:三十日。”
三十天……够吗?
黑暗彻底吞没他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些信徒……有人救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