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赫兹 第5章 第5章

阿洛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海浪涨了一轮，漫过了渊的脚踝，又退了下去。

久到海风换了方向，把阿洛的头发从左边吹到了右边。

久到渊几乎要移开目光——不是因为不习惯被注视，而是因为在那道清冷的、平静的、像两汪泉水一样的目光里，他觉得自己精心捏造的那层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薄到快要遮不住底下翻涌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阿洛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对陌生人应有的微笑。

那是一个真正的、从内心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一点点试探的笑。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眼睛里的光也只是亮了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让整个夜晚的月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不到两秒钟，它就消失了，重新被那种惯常的清冷覆盖，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开后恢复的平静。

但渊看到了。

他把那个笑容存进了意识的最深处，放在一个不会被时间、不会被遗忘、不会被任何力量侵蚀的地方。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好巧。”阿洛说，声音里还残留着那丝笑意的余温，“和我部落信奉的神一个名字。”

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阿洛这句话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某种他不理解的、更深层的含义。

阿洛转过身，朝沙丘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还站在水里的渊。

“你不走吗？”

渊站在海水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

他的脚趾在沙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他有意识做的，是这具皮囊的本能反应。

“潮水要涨了。”阿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月亮很圆，“你站在那里，会被淹的。”

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处的海水。

确实在涨，比刚才高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阿洛的背影——那件白色的长袍在海风中鼓起来，像一面半透明的帆，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迈出了第一步。

沙子在他的脚底塌陷，海水从他的脚踝滑落。那个触感很奇怪，沙粒的粗糙、海水的冰凉、风的阻力，所有的感官信息同时涌入这具刚刚启用的身体，像一个被同时按下了所有琴键的钢琴，发出的声音混沌而刺耳。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具皮囊太小了，太挤了，他的本质在里面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笼子的栏杆，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意识产生一阵短暂的空白。

但在外面，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在沙滩上行走的人。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自若，长袍的下摆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洛没有回头等他，也没有加快步伐。

他就那样以自己惯常的速度走在前面，赤着的脚在湿润的沙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渊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脚印上，一个，一个，又一个。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面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但渊知道，它们已经在某个更高的维度上交汇了。

在他还没有捏造这具皮囊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学会用声带发声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一道投影，蜷缩在这个世界的边缘远远注视着那个在祭坛上起舞的人类的时候——它们就已经交汇了。

阿洛的家在部落最东边，一栋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小屋，门口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上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阿洛推开门，从门后摸出一根蜡烛，用火石点亮。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只不安分的鸟。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渊。

“进来。”阿洛说。

渊跨过了那道门槛。

烛光在他身后摇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