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晓魂兽外形的前提下、单纯根据打磨后的骨头和一部分皮毛来判断手中簪子的来源,就算是唐三也做不到。
他小心拾起这个首饰,指腹碰了碰簪首叶片中的金色填充物。唐三犹豫不定,最终还是没有戴上这个大概率是严凌霄送他的簪子,只是小心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和严凌霄以前送他的种种物品放在一起。
片刻后,走出浴室的严凌霄释放精神力。唐三已在地上铺了一层布,正盘膝其上、闭目修炼,自己放在床头柜子上的簪子不见踪影,但唐三的头发依然披散在身后。
见此,严凌霄表情没有变化地上床躺下、闭上眼,等待第七天的到来和结束。
第八天,严凌霄和唐三准备乘船穿过行省边界、进入东方的星炬行省境内的藏骨山地。
藏骨山地隶属星炬行省,起源于此的三大江中却有一条伸入东蒙龙脉行省之中,这条江名为藏心江。他们选择的码头位于藏心江上游,靠近藏骨山地最高峰,江河对面就是藏骨山地的层层叠峦峭壁。
边流城城外码头,灰云盖天,远处山峦深处似有风雨欲来,通往藏心江的支流的河水都散发出压抑沉重的气息。不少准备今日渡江至对岸的车马都停留在岸边,几乎所有船夫都说今天开不了船。
严凌霄和唐三站在拥挤码头外的不远处,观察一众或焦急恼火或无奈颓丧的人群。
“坐船前往星炬……会不会不方便?”唐三省略的主语指的是仍然没有出现在二人身边的银霜和夜奔,也是他们两人。
他们两个人类能够坐船离开东蒙龙脉行省,这两位以陆地魂兽模样行走的长辈多半只能走陆路。而且,碍于藏骨山地三大江起源地相同,银霜和夜奔只能绕过南方藏锋江六百公里外的尽头、从东蒙龙脉行省的尾端进入东边的星炬行省,再北上和他们汇合。
若严凌霄的这个方案成功,他们甚至能直接摆脱银霜。严凌霄的这位小姑绝对不会同意,到时有麻烦的就是他们两个,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提前和银霜打一架、让对方知晓他们的全部底牌。
“不关我们的事。”严凌霄道,血色眼睛扫视众人,眉头皱起,“不应该啊……”
唐三好奇道:“怎么了?”
“两位,你们是想今天渡江吗?”一道憨厚又显得促狭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他们早察觉对方的靠近,但这人是普通人、且没有明显恶意,这才没有戒备。
严凌霄和不明所以的唐三对视一眼,转身道:“没错。不过看码头这闹哄哄的样子,今天恐怕是不行了。”
“那是因为他们是普通人。”主动和他们搭话的男子皮肤微黑、身材矮小结实,他意有所指地努努嘴,抬手示意二人往旁边走,“我没猜错的话,两位是魂师吧?”
“嗯。”严凌霄颔首,跟上对方脚步时右手拉了唐三的右手一把,唐三会意地落在他身后半步,“很明显?”
“二位气度不凡,我又恰好有点见过魂师大人的经验……这种天多半是‘江主进食’之时,除了我们家,没有人敢渡江的。”男子道,“江浪汹涌,礁石都要被浪花拍翻,此时就算是资历最久的船夫都不能肯定自己记忆中的河道分布图是正确的,只能靠魂师驾船辅助。”
严凌霄哦了一声,不以为意中带着一丝稀奇:“你们这条船上也有魂师?”
“有的,但那位是……辅助系?也许大人您可以和他交流一下……”
“不必,我对你们的魂师没有兴趣。你安静带路。”
唐三听着严凌霄的语调,总觉得耳熟又陌生。想了半天,他记起自己以前还在诺丁城武魂殿中领取补贴金时偶然撞见主教回殿的场景。那些穿着灰袍或白袍的魂师就是用这种语气态度对其他执事和奴仆的。
两人随着男子走过芦苇中的木道,抵达码头南方一公里外的一片临江滩涂地,终于看见一只长二十五米、具有船尾楼的二桅帆船。唐三多打量几眼、精神力探入水面,发现这艘船竟是一艘海船,并非码头上他们所见的江船。
“大多数情况下,藏心江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温和无害,普通的江船就能满足渡河的人的需求。”男子介绍道,“唯独遇到这种天气,平日将真心藏起来的江水才会暴露它的真面目、”
严凌霄不耐地打断他:“你们最快多久能到对岸?”
“最快两个时辰。”男子停下脚步,和甲板上的同伴招呼一声,回过头来的笑容多出几丝谄媚,“就是这个船费……?”
唐三适时地从魂导器中取出一个钱袋,交到男子手上。金魂币相撞的声音悦耳动听,这一袋就有二十枚金魂币,能够满足一户普通三口之家五年的生活需求。风平浪静时乘船渡过藏心江,一人的船费也只要二十枚铜魂币而已。
男子惊喜道:“多谢二位老板——这边请。”
三人通过舷梯上船。唐三一眼扫过去,这艘二桅帆船加上船长共有十名水手,客人只有他们二人。十名水手,其中有一个五十三级魂王、一个四十七级魂宗,分别是船长王让和副船长李玄。
半个时辰后,这艘名为蚌心号的二桅帆船已在藏心江中乘浪而行,驶出岸边十几公里之远。江风自西方而来,他们虽是逆流,但顺风,船长王让预计最多三个时辰就能抵达星炬行省境内的涧霞城。
进入船尾楼的休息室后,唐三逼音成线、询问严凌霄:“他们是江匪?”
严凌霄在码头寻找的“东西”以及船型的不同、那名带他们上船的船员言语与事实的不相符之处,让唐三直接往这个方向推测。
严凌霄瞥了他一眼,这已是答案。好吧,他就知道严凌霄不会选择寻常路。唐三心中也有几分跃跃欲试。他只听以前的严凌霄讲过“黑吃黑”的经历,还没亲自体验过。
蚌心号的船员很熟悉这种天气,放帆调帆、一系列操作有条不紊,还能空出人手来给他们倒水。
白瓷茶壶中倒出粉红色的液体,果香温热馥郁、甜蜜诱人,在这种灰暗阴沉的天气下饮用能让人全身都暖起来。唐三轻嗅杯中散发酸甜气息的无茶叶花果茶,从中品到一丝属于黑梦草的特殊甜香。
黑梦草草如其名,服用下后能助人入梦成眠,用量过多的话能让人在睡梦中死亡。
他百毒不侵,严凌霄原本和食腐的蛇鳞彩燕有血契、如今长期饮用各类魂兽的血液,两人都不怕这点药量,自然饮下。
唐三算了算,传音严凌霄:“一刻钟。”
“一刻钟。”同时用精神力告知唐三药物时效的严凌霄顿了一下,放下手中茶杯,“你来的路上经历过类似的情况?”
“以前听你说过,这是第一次。”唐三没有用精神力,外人的精神力与严凌霄沟通会激起对方体内血剑剑气的反应,“接下来怎么做?”
“装晕。”严凌霄道,“等下魂王肯定会来,但他本人不一定靠近。我需要还魂胎和化铁力。你有没有必须隔段时间就吃、吃好几次后才能完全解毒的药?我们暂时不能下死手,这种船最少要六个人操纵才能安全航行靠岸。”
还魂胎和化铁力都在死物里,是严凌霄家传承记载的药物的名称,分别可以化去魂师体内所有魂力和使人浑身无力,就连魂圣都能被放倒,十分罕见。严家一些药品的配方,即便是独孤博都不知晓,唐三也是在和独孤博相互学习过药毒知识后才发现这一点。
听完严凌霄的需求,唐三明白他的目的,传音道:“这个可以么……”
讨论、闲聊期间,时限将近,两人的眼皮逐渐下落。唐三还记得打翻茶壶提醒屋外的人“休息室中的人已经晕倒”,结果差点拍到严凌霄的手。两人的手只能叠在一起。
等候在门外的船长王让听见动静、推开大门,瞧见休息室中瘫软在长椅上的二人,和善的面孔化为阴冷,命令身后的一名船员:“你去,喂他们喝下断魂散。先弄那个黑头发的,他的修为可能更高,即便不是,身份也要尊贵一些。”
断魂散是一种能够在一定时间内停止魂师体内魂力流动的药物。王让足够谨慎,没有自己靠近两人,而是让手下靠近。
不过,这点距离够了。
在船员的手即将碰到严凌霄时,唐三身上爆发出一层白色光晕、迅速扩张,森然杀意降临、笼罩船尾楼。刹那之间,杀神领域范围内的所有人都胆寒不停、汗毛倒竖、宛如见证无尽的骇然死亡临身。
本该昏睡的二人暴起,严凌霄一脚踹出、船员的身体在巨力下砸向王让身侧的副船长李玄,两人倒飞出十米。唐三身旁亮起五枚魂环,黄、黄、紫、黑、黑,第四枚魂环和第二枚魂环一闪,蓝银囚笼瞬间限制船长王让的行动,第二魂环魂技寄生令其的血肉中长出莹润的蓝银草,彻底控制住这名魂王。
然而,王让不愧是能在藏心江掌船的魂师。在蓝银草从他身上蜿蜒时,他一脸冷汗、撑过杀神领域的震慑效果、武魂附体。粘腻的液体从他变成土黄色的皮肤中渗出,化为蓝色的眼球突出,黑色斑块浮现在他额上,脸侧的头发束起,如同树枝。
唐三一眼认出其武魂,喝道:“湿林土蝾螈,水、土、力三属性武魂!”
白、黄、黄、紫、黑,王让的第三魂环亮起,他的身体变得高大、分泌粘液变多,竟是让唐三的蓝银草从身上滑下,更是柔软地钻出了蓝银囚笼。
只可惜,杀神领域还是让他的意识比往常慢了半拍。王让还没使用第二个魂技,迎接他的就是眨眼出现在他面前的严凌霄的拳头、一巴掌和一颗扣入他喉咙的药丸。
身为力量型强攻系魂王,王让居然被这一拳一掌揍得眼冒金星、口中出血。他的牙齿和下颌剧烈作痛,药丸在嘴里如水般化开。王让下意识运转魂力、想施展魂技,但他悚然惊觉,他的意念如泥牛入海、再无法唤起一丝魂力。
王让浑身绵软地瘫倒在地,被黑发男人侧掌随意劈扫上船舷、滑下,只能瞪着眼看着黑发男人畅通无阻地穿过李玄用第四魂技制造的密林、鬼魂般跃至李玄身后。
漂亮的蓝色植物与李玄的浮漂叶藤纠缠,为黑发男人清扫出一片空隙。然后,他的副船长得到和他一样的待遇,一拳、一掌、一脚,两人尸体般瘫倒在甲板上。
浮漂叶藤因为主人无力而散去,徒留下千疮百孔的甲板和船舷。幸好严凌霄和唐三都收着力,行动又足够迅速,蚌心号依然能如常行驶。
船上的两个魂师都被这两个人砍瓜切菜一样地解决,八名普通人船员瑟瑟呆立原地,由于两名老大还未被杀而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弃船逃跑——他们想理应向同伴求援,但能够联络其他船只的唯一一支信号弹在船长王让手中;而他们根本眼前的两个魂师真要杀他们的话,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他们也不可能在离两岸各有几十公里、暴雨即将来临的现在弃船逃跑。
种种条件制约下,他们还不如留在船上操作船帆待命。作为在无情江水上讨生活、也向渡江的人索取财物和性命的江匪,自己的生命是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感觉不过瘾啊。”严凌霄揉了揉手腕,侧身看向走出船尾楼的唐三,语气轻松调侃,“介绍一下你的药?”
唐三扫了十分安分的船员们一眼后,朝严凌霄笑笑,望向地上的王让和李玄,脸上笑容收敛,俊美优雅的面容在两人眼里十足冰冷:“这是我尝试的一种混毒,它具备三种效果。一,三个时辰内无法使用魂力;二,一个时辰内身体无法动弹;三,每隔半个时辰无法得到一种解药,它将在三个时辰后完全融化你们的内脏,让你们痛苦致死……大概?”
“……你们,想如何?”王让喘着粗气,腹中隐隐作痛,虚弱问道,“钱?我们的全部身家都在家里,不在船上。”
至于命,恐怕反而是对方必须让他们活下来,没见他那些船员全都无事么?
“我想想……”严凌霄顶着唐三和地上两人的注视,沉思几秒,“教我们驾船吧。”
王让难以置信:“什么?”
“……总觉得和你一起走后,这个世界就变得有意思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说出这番话的严凌霄悠闲地站在船头,手握船舵、调整船头方向。他身后,唐三坐在船尾楼上,长发被严凌霄绑了个一样的麻花辫,随着江浪的起伏在他们胸前飞舞。
副船长李玄被一根棍子竖在严凌霄旁边、指导他驾船,船长王让则被严凌霄叫人捆在了桅杆上,正在给唐三讲述如何看藏心江上的天气、如何判断前方是否有礁石等等。其余船员则各自干该干的事。
被严凌霄似真似假地吐槽,唐三随意辩驳一句:“不是你故意选的他们的船么?”
“这叫‘惩恶扬善’,我最善良了。”严凌霄向左略微旋转船舵,避开一块自上流飘下来的巨大浮木,“你不是也同意了?”
他只是跟着他而已,唐三不置可否:“以防万一。”
“哦~”严凌霄哼得抑扬顿挫,“要不要去他们老巢玩玩?你们是单打独斗自己在玩,还是有一个总的匪窝?”
“我们这艘船在藏心江很多、啊!!”被严凌霄掰断一根手指,李玄咬着牙交代,“有!我们老大叫珠心,他是一名六十九级魂帝,你要去见他吗?呜……!”又被严凌霄捏碎一根手指,李玄又是一声尖叫,却被严凌霄撕下一片衣角堵住了嘴,没能发出声音。
“别那么多废话。”严凌霄扯出布料,“说说你们这伙江匪的事。”
1金=10银=1k铜,铜魂币以下是锡币,各国自行设计。可以当作1金=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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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日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