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预兆地,陈嘉玉的眼皮跳了两下,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关心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看向温延,对方身姿散漫,虎口半张抵着脸,浑然不觉自己几秒前说了什么。
但陈嘉玉的耳朵已经烧了起来。
未婚妻什么的,温延怎么能说得这么自然而然,合算起来,两人见面的次数才刚满一只手。
见陈嘉玉表情古古怪怪地看了过来,温延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陈嘉玉呼出一口热气,勉强接受了他偶尔与印象大相径庭的言语,收起视线正襟危坐,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应该没人说过吧,您很幽默。”
这个的确如她所言。
温延颔首:“你是第一个。”
陈嘉玉转过脸抿住那阵笑意,几句话打岔,她也忘了之前提到一半的事。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私立医院门口。
白色建筑前是一片空旷场地,环形花园喷池中央屹立着汉白玉雕像,红石碑刻着“博爱”。
陈嘉玉没来过这家医院,多打量了片刻周围环境与陈设,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温延步子大,等她追上去时便显得有些仓促。
注意到两人的步伐似乎很不匹配,温延继而调整了脚步稍作等待,随后分给陈嘉玉一丝目光。
她小跑几步,细细匀着气。
视线在她色泽极浅的唇瓣多停留几息,温延皱了下眉,正想着事,旁边跑来一道身影。
“您好,请问是温先生与陈小姐吗?”年轻小护士停在两步外探头探脑,“宋医生现在走不开,让我来带您二位直接去做检查。”
始终在后方保持一步之遥的苏确适时上前,将证件袋交给对方:“麻烦你。”
小护士连连摇头:“不客气。”
今天是非工作日,门诊部人流量很大,细碎的窃窃私语在幽长宽阔的走廊显得回声阵阵。几个缴费窗口都排着长队,休息区也坐满了人。
小护士领着他们进了体检科旁边的休息室,先做了一系列的基础检查。
接着,需要分开去科室做其他项目。
温延脱掉了西服外套,露出白衬衫与配套的深色马甲,领带结被随性地扯松了些,微微躬身坐在沙发扶手上,垂眼摁着小臂的出血口。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掀起眼皮看过去,落在陈嘉玉脸上:“需要我陪你吗?”
陈嘉玉讶异一瞬,很快拒绝:“不用。”
温延颔首,于是不再多言。
跟小护士离开休息室,乘坐电梯上了五楼,妇科门外等待的人不多,只有零星三五个。
“您这边请。”
小护士推开诊室右侧那扇门,里面空无一人,陈嘉玉被安排在墙边的软皮沙发。
她出去一圈,进门后小声解释:“张医生去了洗手间,咱们稍微等等她吧。”
有熟人提前安排,今天节约了很多时间,陈嘉玉应下,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房间。
应该是被单独隔出来的检查室。
光源充足,很干净。
目光环顾一周,不经意间撞见小护士悄摸打量的动作,陈嘉玉定睛看向她。
小护士眼神躲闪,抠抠手指,摸摸耳朵。
最后又自以为安全地重新看向陈嘉玉,冷不丁撞进对方的眼,她害羞一笑:“陈小姐,您真好看。”
陈嘉玉怔了怔。
来自陌生人的直白赞叹,令她想起昨夜挣不脱的梦,全是居高临下的指责与夹枪带棍的说教。
如同被八爪鱼缠绕,脑间沉钝。
但好在陈嘉玉如今已然很能应对自如,不露声色地回过神笑了下:“你也是,很漂亮。”
剩余的检查完成得很快,医生温柔细致,一切结束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陈嘉玉被领到休息室喝水吃东西,又等了一刻钟,门外响起几道交错不一的脚步声。
“你可以啊,偷偷摸摸地居然准备结婚了。”陌生男人嗓音轻快,带着一点揶揄,“前段时间原满说你要铁树开花,我当时还不太相信。”
“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温延云淡风轻道:“你贺礼备好了?”
“当然。”男人笑着胡侃,“从你出生我就开始准备了,这嫁妆丰厚的不得羡慕死原满。”
“……”
听这话意思像是温延长辈,陈嘉玉自觉起身,见两人没有进来的打算,她迟疑地走出门。
偏头一看,温延臂弯里勾着外套,分开前平展的衬衫西裤略微褶皱,神情漫不经心。
而他对面却站了位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张芙蓉面。察觉到陈嘉玉的存在,男人眼眸轻瞥,那双颇为深情的桃花眼弯着,闪过诧异。
温延对她招了下手:“我朋友,宋淮南。”
旋即,他稍作迟缓地揽住陈嘉玉的肩,动作没有一丝越矩:“陈嘉玉,我未婚妻。”
第二次听他这样喊,陈嘉玉适应良好,面不改色地道谢:“宋医生,今天麻烦您了。”
她的姿态大方得体,很讨人喜欢。
宋淮南的眼神扫过陈嘉玉的肩膀,明明温延的举止带着生疏,两人也并不像其他即将新婚的夫妻那样亲昵,可怎么看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般配劲儿。
宋淮南一脸欣慰:“不麻烦,都是一家人。”
“表情可以收一收。”温延明显油盐不进,淡淡一句,“送贺礼的时候再表演也不迟。”
宋淮南不理他稳若泰山的挖苦,仿佛担心陈嘉玉误会,特意解释:“我们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他有病我半夜都得爬起来给扎针挂水的关系。”
“听说你现在还在念书?”
“在读研究生。”陈嘉玉饿得慌,吃了几块小饼干并不顶饱,始终记挂着吃饭,转而问他,“宋医生,检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已经安排了加急,最迟明早上班前。”宋淮南对她印象不错,“喊宋医生多别扭,你叫我名字吧。”
陈嘉玉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下意识看向刚才说完话就站在旁边惜字如金的温延。
此时被她一瞧,温延转过头低眸回望过去。
他的眼镜还没有摘掉,距离过近,陈嘉玉能看见镜托往下一厘米的鼻梁有颗浅色小痣。他的神色总是平静温和的,但视线凝聚的时候又极具压迫感。
疏离且清冷。
让陈嘉玉想到那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下一秒,温延移开眼,慢条斯理地替她解围:“改口可以,记得贺礼添一笔改口费。”
宋淮南饶有兴致地发问:“人家改口费都是喊哥哥姐姐的,你打算让你未婚妻喊我什么?”
温延静静看着他。
一双黑眸里,清晰明了地写满“我看你们医院下季度引进国外医疗器械的渠道是不想要了”的一行大字。
忍气吞声三秒,宋淮南果断转身,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跟陈嘉玉友好地说了再见。
陈嘉玉莫名被戳中笑点,垂眼忍笑。
果然,每个霸总身边都有一位怨种医生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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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婚检,双方的报告内容必须透明,还得两人一起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第二天照例是休息日,陈嘉玉的实验过程出现了细微差异,取完报告得立马回实验室。她没让温延绕道来接,而是搭乘地铁直接到了医院附近。
等她抵达办公室正好八点,一早上匆匆忙忙,幸而两人的检查都是全绿通过。
不过宋淮南还是着重跟陈嘉玉提了句:“你有点儿营养不良啊,以后一日三餐按时吃,饮食均衡。”
温延微顿,低下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人。
陈嘉玉倒对这个结果没什么太大反应,身体状况的好坏她自己清楚,同样也在意料之中。
取完报告后没了其他安排。
陈嘉玉担心堵车,便拒绝了温延送她,两人在医院门前分开,一个进了地铁站,一个上车回公司。
领证这天是星期一,多云转晴。
尽管不是有特殊含义的日子,民政局注册结婚的人依然很多,他们来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不少人。
八点半工作人员上班,队伍陆续向前挪动。
陈嘉玉顺势走上台阶向大厅里看,留意到取了号还要继续等,她往后转了转身。
温延垂眸:“不舒服?”
“不是。”陈嘉玉琢磨了会儿,“好多人,等下进去应该要再等一段时间,您今早不忙吗?”
温延可有可无地摇了下头:“还好。”
这回答实在言简意赅。
拿着两人证件站在一边的苏确及时补充:“温总提前将行程排开了,领证是大事,总不好也走捷径。”
话毕,他又添了句:“如果您有急事……”
“我没事。”陈嘉玉挡住他的话,“我只是担心会耽误温先生的工作,没有就好。”
温延垂下眼睫看着她的侧脸,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唇,刚要说什么,轮到他们取号。
喉结上下一滑,随即他不疾不徐地抽走纸片。
两人在等候区找了位置,陈嘉玉心里装着事,短瞬静默之后,她主动提起:“您平时都住在哪边?”
“想问住一起的事儿?”温延很快会意。
被他一语中的,陈嘉玉也没尴尬,毕竟结婚是她亲口答应的,做真夫妻也是她同意了的。
所以她很诚实地嗯了声:“下学期研二,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能在实验室和家两头来回奔波,您住别苑的话,大概我只能一周过去两天。”
倒并非陈嘉玉上赶着,而是他们彼此对互相的了解过于有限,她性格直接,喜欢将事情提前摊开说明白。
温延沉吟片刻:“我多数时候会住在公司附近工作不忙的话,一周需要回老宅两到三次。”
“你有什么想法吗?”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择公司与学校之间的位置,这样双方都便利。但陈嘉玉到底还是不想给温延留下一个,这还没领证呢要求就接二连三的印象。
“下个月我有外出调研,要跟韩教授去杭安,大概得一周才回来。”她思索着决定稍稍迂回,“或者这段时间我还是住宿舍,等回来咱们再商量?”
谁料温延看她一眼:“新婚就分居?”
“……”
陈嘉玉哽了一下。
温延把玩手里的纸片,低着眼,看上去漫不经意,刻意压轻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着调:“这不合适吧?”
陈嘉玉脸微热:“我没有这样想。”
见状,温延的唇角细微地撩起一点,适可而止地给出答案:“春华路中段有套大平层,出校门步行大约五分钟,在你还没有毕业之前,先住在那边吧。”
他明明就是心有成算,还偏要捉弄她。
陈嘉玉鼓了下远离温延那侧的腮帮子,没有拒绝,既然他愿意迁就,那心照不宣的接受就好。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排在前面的人数逐渐减少,轮到陈嘉玉他们正好十点十分,恰如这个时间含义,之后整个流程颇为顺利。
半个小时后,两只小红本被送到他们手里。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完漂亮话,温延道过谢,带着明显还在怔神的陈嘉玉离开大厅。
苏确过去善后,将红包与糖果送给登记处沾喜气。
民政局外的日头夺目耀眼,阳光照射在结婚证里的那张合照上,透过打了半圈钢印的相纸,陈嘉玉好像看到了自己眼里不加以掩饰的笑意。
她真的结婚了。
陈嘉玉扭头看向温延,他也才敛起打量的目光,指尖状似不经意般在小红本边缘轻蹭了两下。
而后合上,妥善地握在掌心。
“你回学校?”温延神色平静,宛若领证的另一方当事人不是他,“我送你过去。”
陈嘉玉看了两眼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内心无比感慨,原来这就是大企业继承人的格局。
漾起一丝涟漪的情绪偃旗息鼓,坐上车,她跟着收好结婚证,缓缓呼出一口气。
温延没太在意她这点小动静,等司机升起隔板,毫无预兆地开口:“程项东,是这个人吗?”
微微愣神,陈嘉玉迅速反应过来:“怎么了?”
结婚证被温延趁势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擦,声线轻慢:“他最近还有再来骚扰你吗?”
“没有。”陈嘉玉如实说,“我拉黑他了。”
上周法院已经确认受理案件,而自从邬亦思在校门口闹了一通,最近几天程项东都没有再出现过。
温延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提醒她:“之后的事你不用再管,我会让律师跟进。”
关于他主动揽过这件事的举动,陈嘉玉有惊讶,但并不多。更多的是她习惯了一个人,眼下忽然有人伸出手,以兜底姿态来为她处理麻烦的无所适从。
陈嘉玉哑然片刻,认真说:“谢谢您。”
道过谢,她突兀地想起温家。
陈嘉玉早年吃过很多苦,方方面面,如果没有温家及时雨一般的资助,她可能连高中都进不去。
任凭谁能想到,几年后她竟成了温家的一份子。
陈嘉玉看着车窗外,倏地脑间一闪,记起之前被打断的一件事,她下意识回过头喊:“温先生。”
这三个字宛若激活特定程序的密码,原本阖眸小憩的温延眉心一蹙,睁开眼。
捕捉到他这点微弱的变化,陈嘉玉一顿,察言观色地询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温爷爷?”
她的眼型原本就很好看,大而圆,笑起来格外灵动。此时表情染上踯躅,眸色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怯意,反倒让人忽略了眼尾上扬而平白无故勾勒出的狡黠。
越发清纯动人。
尽管温延无法将她这张脸与旁人的比较,但无论什么评定标准,他眼里的陈嘉玉,无疑都是漂亮的。
四目相对。
温延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老爷子之前半夜的大放厥词,一边想陈嘉玉周内应该比较忙,不好经常请假。
他决定好时间,口头却不痛不痒地回应:“等陈小姐让我当你先生,而不是温先生的时候。”
“……”
人前未婚妻,人后陈小姐。
还是温总会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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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梅雨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