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筹谋成形,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在重见天日的小舒道君破釜沉舟的帮助下,世界似乎正在变好。
“啊啊啊啊啊!”
双翼脱落、眼睫枯萎,大大小小的魔眼正在白光作用下渐渐闭缝合隙,只剩下最后一点残躯的魇寐尖叫着,被迫从舒依禾的身体中慌不择路地逸出、飘散,再是不甘却也无法起死回生,只能哀叫着逃窜进尚且混浊的空气中。
舒依禾双眼泛白瘫软在地,几欲昏死。
舒挽月还在集中精力消灭争取一次拔除魇寐,浑身抽搐的舒依禾却在这时陷入一个微微湿润的怀抱,没什么肉,冰凉的战将盔甲硌的人骨头疼。
吐出一口瘀血,她勉强睁开被蓝黑色血液糊住的一只眼,发现来人居然是舒令仪。
这丫头被眼前种种变故惊呆,一场战局反转又反转,简直把初出茅庐的她吓得怀疑人生,本以为技不如人必死无疑,这会儿却突然又见到疑似自己【母亲】的魂影,整个人都魂不守舍起来。
即使如此,她还是第一时间冲上战场,将刚刚才入了魔,此刻又势穷力竭气数已尽的舒依禾抱在自己怀中。
“你…”舒依禾咳了两声,喉间瘀血叫她说不出话,只能将千疮百孔的肺也呕出来。
舒令仪扭头没看她,眼神紧紧跟随不远处英姿飒爽的舒挽月。
两姨甥久久相顾无言。
半晌,舒令仪依旧没看她,却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倒在她怀中的舒依禾能更舒服一些。
“这是我的娘亲吗?不得不承认你有一句话说得挺对,我确实和她很像。”
她很小声地喃喃自语,忽而又道:“老师刚刚都告诉我了,在你未入府前,娘亲死后我常遭府中诸人欺负,最开始,是你特地指派她来照顾我、保护我、还教授我种种学识武艺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当日你为什么这么做,如今我就为什么这么做。”
舒依禾疼到模糊不清的眼睛渐渐清明,瞳孔回缩,慢慢聚焦在舒令仪身上,怔怔看着她,最终轻叹一声。
舒令仪也长叹一口气,眼神依旧锁定舒挽月 ,手却悄然拂过舒依禾的额角,慢慢拨开她眼旁血痂。
谁也不再说话,是难得的静谧时刻。
另一头却不知何时飘上来一股飘渺仙气,站在一旁看完了整场世纪和解的闻意还来不及擦眼泪,眉心一跳,惊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
她和元嘉对看一眼,下意识去掐碧落正搀扶着她的手腕:“遭了,舒令仪在这儿,正州玉玺和最后一枚白色晋仙丹又在谁那???”
嬴殷长老的照紫剑先行一步,三人同时散开去寻。
身体已经苟延残喘即将报废,底下的荆方观居然单靠着一只左手,硬生生一路爬到了晋仙丹掉落的位置。
被雷劫炸毁的身体和右手永不再生,周围人避他如蛇蝎,可是那又怎么样!荆方观心中暗恨他们的不识抬举,日后有的是这些见风使舵之人的好看!别忘了他还有晋仙丹!能一夜让人晋升数阶的超级神丹!
他颤颤巍巍地握住木盒,企图从中获得东山再起的筹码。
甫一打开这刻满锦绣花纹的木匣登时直冲云霄一股仙气,闻意等人有所警觉立刻倾身向他袭来,可是已经晚了!
他心旷神怡地吸了一口仙气,顿觉精神百倍劲头十足,如今晋仙丹就在他手中,那么白,那么透,那么强大,那么富有力量感,他几乎看到王座和美人都在俯首帖耳、任他采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荆州终究还是我的天下,我才是荆州王君,功在一统的开国王君!”
他单手捏住那洁白无瑕的一颗神丹,张大嘴巴,笑着将其往自己口中送去。
“你听到了吗?”
忽然耳后一凉,没来得及自卫或者反抗,鬼魅一般的东西已经紧紧贴在他身后,幽幽吐出这样几个字。
……什么?
他将晋仙丹囫囵含在喉间,下意识想发问。
“我说,现在,以后,未来,都是属于女人的世界了。”
滋啦———
鲜血喷涌而出。
脖子的温度比耳后更凉,一瞬间就结冰。温暖和缓的温度姗姗来迟,渐渐湍急,与此同时嘴巴里忽然多了一大股甜味,比孩童爱吃的麦芽糖还要甜腻恼人的味道,不属于一切都完美的晋仙丹。
血泡像丰收的鱼群,哗啦啦流淌一地,被困在芸芸众鱼中的荆方观仓促急慌四处挣扎,可惜没有任何借力点,水里呼吸不上来,陆地也是,被呛到的鼻腔咽喉发出垂死的惊鸣,他想尽力咳出瘀血,那些浓重到发黑的血泡却并不愿意草草一生,越涨越大,又蓦然失重跌破。
好痒,哪里都好痒,身体好痒,心脏好痒,眼睛好痒,喉咙更是痒到刺痛!
他试图伸手去捂住噗嗤噗嗤往外飙血的罪魁祸首,喉咙没给他这个机会,不再任劳任怨供应空气,干净利落地与头颅分了家,只剩下半截残缺肉骨留在身体之上,有点类似伸头的乌龟或者刚活动完腰身的黄鳝,直愣愣呆在那儿不动弹。
觉得头颅很重,于是他试图看看是什么拖累了他的英勇身姿,发现是已经轰然落地的身体中还有最后一丝经络连着头脑。
挫败和无力比困惑不解更先到达,麻木和迟钝带走了清明敏锐,很快,一切都变得虚无,黑色的空洞悄然降临,亲密地覆盖笼罩他全身。
直到这时荆方观还没意思发生了什么,场景重现般,一转头是他称帝临朝时威武空荡的大殿,群臣叩首;一转头是他年少被辱,就着豆大的灯火缩在冷宫被褥中,勤恳缝补自己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他想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要好好努力,今后一定要天天都穿上干净暖和的新衣服;最后一转头,他坐在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堆边,身旁是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的人群,眼前是战功赫赫的大将,亦是他的道侣。
那个人通知他:我们分开了。
这一次,他唯唯诺诺地嗯了一声,迷茫地停在原地,看着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宽,越走越高。
悠悠,悠悠,一切繁华转瞬落尽。
……
舒依禾手里攥着那枚晋仙丹,她从荆方观嘴巴里硬扣出来的。
在看到这抹白色的这一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和闻意她们所了解的一样,乳白色是荆州晋仙丹品类最高级的那一档,能让人无痛化神。
如此惊世骇俗的宝物,它的原材料也就不难猜测———尤其是看到舒挽月那仅剩半截的剑骨之后。
舒依禾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一刹那就想通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青云剑主告诉她的消息确实无误,舒挽月当年根本就不是郁结气闷而死,这件事有所图谋有所预谋,是她的枕边人谋杀了她,后来又一切从简将她的尸骨匆匆迁入皇陵,舒依禾从前只以为是愧歉不敢厚葬,没想到,原来是这个男人要掩人耳目,好将舒挽月趁热挖出来取骨炼丹!
贱、畜!!!
明明离她更近的一面是掉落的玉玺,舒依禾却热血上头不管不顾,眼看着荆方观就要将晋仙丹吞入腹中,原本气若游丝的舒依禾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舒令仪推开,毫不犹豫地撕裂空间降落在荆方观身后。
说完一段断头词,握住弯玉雁翎刀的断刃,在荆方观最志得意满、放松警惕的时刻,舒依禾干脆利落地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这一切实在很没有意思。
可恨她多年与仇敌同床异梦。
她猝然跪地,七窍五脏都爆出鲜红发黑的血液,比荆方观的更深重,叫地上不知谁遗落的粉颜色绢花都染成了赤黑。
“苗苗———”
“舒君———”
魇寐还剩下最后一点残躯,顾不得清除天幕的痼疾,舒挽月惊叫着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霜华剑主和合欢护法比她快一步,踌躇着不知是否该上前拉舒依禾一把,闻意拦住她们,静静摇头。
魇寐将逝,劫雷亦散,紫云飘落,许久不见的月亮白惨惨挂在头顶,即将亮起的太阳也从东边缓缓流动上浮。
毫无温度的月光穿云透叶,直挺挺泼在脸上,此刻月亮和太阳同时悬挂在多灾多难的一方天幕中,交呈一副奇异景象。
每个人脸上都有或青或白的光,但是凤头银钗就是凤头银钗,从不因外力所扰所变,依旧睡在那儿,钗身反射着温和柔软的灵光。
舒依禾凭着一口气走到它身边,蹲下捡起,然后眼冒金星跌坐膝枕在舒挽月怀中。
她是魂体,当然接不住活生生的人,于是舒令仪立刻跪坐于地,用手小心细致地扶住了舒依禾的肩颈。
她轻轻地喘息一声,舒挽月声音哽咽,双眼悲伤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不住劝说到:“不准放弃!生命是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咽下晋仙丹,你能活下去的,可以的,我允许,我不介意!”
舒依禾避开舒令仪慌张伸过来想喂她的手掌,小丫头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她半蜷的手心,沾了血的晋仙丹就静静躺在那里。
“我不允许,”她很重地吸了一口冰冷空气,接着到:“我介意。”
“都到这个关头了你犟什么,吃下去,我是姐姐听我的,渡过这一遭再说干净不干净报应不报应的!”
舒挽月以为她是嫌弃或者怕来物阴邪损害仙途。
舒依禾闭着眼摇头,又强振精神,将那根用心保护着,如今只是有一点脏污的银簪擦干净,用所剩不多的灵力摸索着托举到舒挽月头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百次千次那样,于是远远看去,就像她重又为人,爱美地带上了银饰。
舒令仪不解,舒挽月几乎破涕为笑,这是她们俩之间独有的习惯,从前每天晨起,必是她为她描眉选衣,她为她点红戴钗。
舒依禾端详片刻,忽然又伸手将它拔下。
舒挽月虚虚按住了她的手,问她:“你要做什么?这是我的东西,就这么放着,我欢喜。”
“不要接住它。”
“它带给你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仇恨,你很恨我吧,舒挽月?没有照顾好你唯一的孩子,死后还自以为是地把你的‘夫君’据为己有,又不肯为你报仇,白白把你困住这许多年,尝遍苦虐悲怨憎。”
“你不准接住它。”
舒挽月终于滴下泪来,是非常炽热的温度,落在舒依禾眼角,烫得她哆嗦许久。
“我要。”舒挽月的声音异常坚定:“我要接住它,我就是要接住它,我一定要接住它,不管重来多少次重复多少遍我都这么说,我就是要接住———因为我恨她,因为我爱她。”
“我恨她为什么一条道走到黑,任由自己鲜血淋漓遍体鳞伤;我恨她为什么一味揽下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任由世人对此嘲讽攻击讥笑万千;我恨她从来不说自己做了多少事废了多少心思,自己看轻自己,自己厌恶自己,自己毁灭自己。”
“我爱她天真活泼,我爱她勤奋好学,我爱她聪慧伶俐,我爱她能言善辩,我爱她心细如发,我爱她才思敏捷,我爱她野心勃勃,我爱她智谋超群,我爱她临危不乱,我爱她遇事担当,我爱她贤明仁德,我爱她恩威并重,我爱她身先士卒,爱她明媚,爱她憔悴,爱她望向土中沉甸麦穗时喜悦的眼睛。”
“恨叫人不死,爱让人长生。”
舒挽月俯下身紧紧抱住舒依禾。
“熬过这一遭,看向未来吧。”
“你要替我看遍百年千年后的人间盛景啊。”
“苗苗。”
潸然泪下。
从没人教过我什么是恨,望着你孤注一掷的选择和离去不见的背影,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恨你,原来,我只是爱你爱得太痛苦。
“阿姐。”
我的恨不知所踪,在这时终于一笑而泯,恨消失了,但爱还在。
气氛终于开始平和,大家都微微笑了起来,为劫后余生,为姐妹和好,为将见光明。
两个人互相擦掉对方珍珠似的眼泪。
她终于释怀,卸下所有让她喘不上气的重担,像个稚童不小心摔了跤似的,只将所有负面情绪发泄在自己的泣涕中,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我不想结束生命,我只是想结束痛苦。”
“我好累,我好痛,我不想撑下去了。”
“阿姐,你看到的,他们都欺负我…”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五岁,躲到嘉应郡舒府后花园星星最多的那块草地里,在山茶丛中做草蝴蝶,不要被命运找到。”
“然而我们都无法抑制十五岁那一年的勇气与傲气,我了解你,如果重回那一年,我仍然会看着你冲出山茶花丛隐蔽的拥抱,对你的宿命大声说:‘我在这里。’”
“带我走吧,带我走,我不想留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姐姐,我不要留在这里,他们都欺负我,我要跟你走,我要和你一起走,无论生死,我们相依。”
“你在说什么胡”
噗嗤。
舒挽月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见那根光洁如初簪口锋利的凤头银钗不知何时被舒依禾安放在手中,又被她狠狠对准心脏,毅然决然给了自己一刀。
分神修士正常情况下当然不会被这小小外物所伤,可一则舒依禾才刚刚经历一**战,身体亏空严重;二来她刚渡雷劫,各项机能还在缓慢恢复中;三是,她已心存死志。
舒依禾看着舒挽月,依旧是小时候那般依赖又孺慕的目光,声音柔软而轻快:“既不成无情。”
“天若有情,天要作证。”
“我只属于你,赞美你包容你都是我的使命,用一生去执行。”
“时光记住我此刻坚决而笃定。”
“终不悔。”
大家别哭!苗苗还有半章才下线!
其实大家通过行文应该能感受到,舒依禾其实是个自毁倾向很强的人物,她给自己设定的毕生目标就是追随阿姐,一但这个目标达成就像人松了最后一口气,一泻千里
文中提到闻意所搜集到的晋仙白丹情报详情见141章88.46度。
草蝴蝶为106 72.50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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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恨比爱长久,爱比恨强大,爱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