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你是个笨蛋。
这件事我不是第一次意识到。反而说,我意识到的太频繁,频繁到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你脑子迟钝,愚蠢,反应也慢。长得就那样,也就那头金发惹眼一点,乱糟糟地炸着,像一把被风吹歪了的枯草。
你的存在放在哪里,就会拖累哪里。
蠢。太蠢了。
看不懂我的反应,看不懂我的行为,看不懂我在那里站那么久到底是为什么。我站着,你也傻站着。傻了吧唧的,呆头呆脑的,低着头刷你那破手机。我走了,你还在原地刷。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连追都不会。
你就不会走两步,追上来。
简直是超级大蠢蛋。
但就偏偏这么个超级大白痴,偏偏让我挪不开眼。
新生报告会那天,我站在礼堂的台面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刺得眼睛微微发干。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新生手册翻动的哗哗声,座椅扶手被放下来的咔哒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打瞌睡。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低沉的背景噪音。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按照稿子往下念。
然后我扫到了下面那头金发。
枯燥的,比两个月前稍微恢复了一点光泽的,在礼堂最边上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我的眼睛一旦扫到,就怎么也移不开。那些准备好的句子还在从我嘴里往外流,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稿子上了。我大概盯着那一块停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久到那颗金色的脑袋忽然动了一下,像感知到了什么,然后你的眼睛迅速抬起来,朝我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卡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一个字的开头已经咬在舌尖上,硬是顿了一拍才吐出去。没有人会发现。我下意识停顿。半秒。也许不到半秒。然后下一句话继续接上。台下大概没有人注意到——新生代表致辞时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谁会去数。没有人能听出一个完美的新生代表致辞里夹了一个零点几秒的停顿。但我自己知道。你让我卡壳了。
你坐在台下,什么都不用做,抬一下眼皮就能打断我的节奏。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和你同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就会自动偏移,像罗盘的指针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磁场,不受控制地往你的方向偏。你在教室后排趴着睡觉,我写字的笔会慢下来。你在走廊上跑过去,我的余光会跟过去。你坐在报告厅最角落的位置,我念稿子的节奏就会乱。
每一次都是这样。从高中到现在,从没变过。
和我意识到你是个蠢蛋一样,我不止一次在想,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无数遍。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没有答案。
你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符合我应该喜欢一个人的标准。你不够聪明,不够出众,不够体面。你说话大声,做事冲动,笑起来嘴角咧得太开,像一只被太阳晒傻了的狗。你的成绩单永远挂在最后一个,你的校服总是皱皱巴巴,你的鞋带开了也不系,拖在地上踩得脏兮兮。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列一张清单,把你和“应该喜欢的人”放在一起对比,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你不配。
但我偏偏喜欢你。喜欢得毫无道理,喜欢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你到底有什么能力,让我想要被你看着,想自私地把你纳入我的视线范围,让我也想一直一直看着你。你凭什么被我喜欢。你有什么资格配被我喜欢。
你什么都没有。外在的一切你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那些在这个社会上运行所必需的、被所有人默认的、可以用来交换和衡量的东西。你只有一双眼睛。那点灼热的、直勾勾的、从来不知道收敛的视线。你只有你自己,只有你那颗心,热腾腾地捧到我的面前。别的你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偏过头的样子,你把视线从我身上移走,你低下头,把肩膀缩起来,缩进座椅靠背和旁边墙壁的夹缝里。你不看我。
你为什么不看我。不敢吗。为什么不敢。我又不会吃了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有多喜欢我。一个连跟上去都不敢的笨蛋,一个连偷看都只敢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的笨蛋,为什么不敢再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让我再看看,你对我到底有多灼热。
你这份感情,到底值得我为你付出多少。
我大概朝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就算把视线移开,余光里那一抹金色也没有彻底消失。它落在礼堂最边缘的角落里,安静地搁在那里,和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翻手册、打瞌睡的新生都不一样。你低着头,下巴快要埋进胸口,肩膀缩着,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座椅靠背和墙壁之间的那条夹缝里。
你在躲什么?躲我吗。有人在你旁边说话,你也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大会还没结束你就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金发跟着晃,晃得我心烦。
你不看我,倒给了我机会。我终于可以不用躲闪、不用假装漠不关心地、好好端详你那张脸。头发还是那么乱,比两个月前多了些光泽,但还是一副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的样子,后脑勺有一撮翘得尤其高,像被风掀翻的瓦片。猫须一样的胎记趴在脸颊两侧,随着你打瞌睡的节奏微微歪斜。你哪里都蠢。眼睛闭着的时候显得更蠢,睫毛不长,贴在眼睑下面,像被人随手画了两笔。
太蠢了。我越看越觉得蠢。
而偏偏就是这张脸,勾住了我的心神,让我站在聚光灯底下、在几百号人面前致辞的时候,无法把视线从你身上彻底挪开。
就这么看着你的我,也太过愚蠢。两个蠢货,一个在台上出神,一个在台下打瞌睡。你倒是睡得着。
你旁边的女生在窃窃私语。她们的目光没有全落在我身上——有几个在朝你的方向看,侧着头,用手掩着嘴,眼睛弯起来,是在笑。笑什么。大概是觉得你打瞌睡的样子很好笑。我想,似乎也没有那么蠢。至少我能看出来,那些女生里有盯着你的脸看超过三秒的。有些女人不单单喜欢我。她们对你也感兴趣。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下一个念头紧跟着就冒了出来。我想,你为什么要坐在一堆女人中间。左边是女的,右边是女的,前排转过来说话的也是女的。你是故意的?
这想法浮起来的瞬间,我都想笑。
我在想什么。我竟然在想这种事。就凭你。区区一个吊车尾,竟敢拿自己来威胁我。竟敢让我站在聚光灯底下,心不在焉得对着几百号人念那些千篇一律的致辞,心里想的是你为什么不看我。
愚蠢的不是你,明明是我。
但喜欢就是喜欢了。喜欢没有理由,没有缘由,没有过程。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它不给你列清单,不给你算利弊,不给你任何反悔的余地。不是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念头,而是意识到的时候,脚已经站在一片沼泽里。泥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我知道自己在往下沉,也知道应该挣扎,应该喊停,应该趁早抽身。
但我没有动。
我看着那片沼泽把我往下拉,我看得清清楚楚,却丝毫不想挣扎。
我想,其实我们的缘分就是一个圆。一个首尾相接、没有缺口的圆。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你的起点是我的终点,我的起点是你的终点。我们背对背站着,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却谁也看不到谁的脸。你看我的时候,我把后背对着你。你不看我了,我又转过来看你。
我们的视线永远错开,永远对不上。
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你趴在桌上偷偷看我,我只给你一个冷淡的背影。你搬走课桌把自己藏到角落里的时候,我却开始满教室找你的眼睛。你在筒子楼窗帘后面枯坐一整个月,我在楼下仰着头看了你无数个日夜。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楼上对着白墙发呆,我在楼下靠着歪脖子树借着路灯写题。我们只隔了七层楼的距离,短短七层楼。但那七层楼,谁都没有迈过去。
我们总是在互相追赶——不分时间段,不分场合,命中注定一般地,总是在追赶。一个追,另一个就逃。一个停下来,另一个就转身去追。永远在绕圈,永远追不上。
我后来又想,其实我们都是一厢情愿。不管是我,还是你。就像我丝毫不告诉你我对你其实也有几分感情一样,就像你搬走桌子、妄想切割你的情感,却从未透露你把我的存在置顶,放在你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块,从未与任何人提过一样。
你把自己的心裹成一颗茧,藏在被子最深处,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不说,我也不说。我们隔着这些秘密,隔着那些没有迈过去的楼层,隔着那些被我们各自吞进肚子里的真心话,就这么互相看着。你看我的时候我假装不在意,我回头看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脱掉那层皮囊,脱掉那些家族塞给我们的、社会贴给我们的标签——宇智波的天才,吊车尾的废物;豪门继承人和孤儿院的野孩子。脱掉这些,如果我们站在墓地前面,面对面,什么都不穿,什么都不带,只带着两颗**的心脏——我们是一样的。一样孤独,一样渴望被看见,一样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值得醒来的理由。
你是知道的。我想。你不是笨蛋——不,你是笨蛋。但在这件事上,你不笨。你从来就没有透过那些外在的东西看我。你穿透了那层皮壳,直直地看到了佐助这个名字底下代表的那个人。
正因为你是这样,我才会被你吸引。我的眼睛才会不受控制地往你的方向偏。
你在挣扎。我何尝不是在挣扎。我们都在挣扎于外界赋予我们的茧中,不被裹死就永远无法出头。
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你挣扎于吊车尾的茧,拼了命想从泥里爬出来。我挣扎于家族继承人的茧——宇智波这个姓氏,长子的位置,那些从出生起就被写好的人生剧本,是“必须完美无缺的长子候补”。
那些标签从出生起就贴在脊背上,从外到内裹着财富、地位、期望、责任。每一样东西都是一层丝,缠在身上,缠得密不透风。它们贴得太久了,久到皮肤和标签长在一起,撕下来就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兄弟相争,家族荣光,每一页都印得工工整整,只等我上台去演。
你挣扎在你的茧里,我挣扎在我的茧里。我们隔着两层厚厚的壳,谁也触碰不到谁。
我必须出类拔萃,必须比所有人都强,必须沿着那条被铺好的路一步不差地走下去。任何偏离都是不被允许的。任何人。包括你。
散会后我没有立刻走。
礼堂的侧门开着,新生从四个出口往外涌,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声喊室友的名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午饭去哪吃。我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帷幕旁边,手指还搭在话筒架上,稿子已经折好放进口袋。台下的人潮往各个方向散去,像一盆水被打翻在地上,毫无规律地往低处流。我一眼就找到了那头金发。
你走得很快。和你平时慢吞吞的、拖拖拉拉的步调完全不一样。你低着头,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的带子在腰间晃。你从最边上的那扇侧门挤出去,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回头。你大概以为新生代表致辞一结束,所有的人都会围到我这边来,所以你走得很放心——反正我不会看你,反正我不会跟过来。
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你没有回头。你从来不知道回头。
你不会知道后面跟着我。也不会知道我正在看着你。跟着你的轨迹,走过你走过的路。踩过你刚踩过的地砖,穿过你刚穿过的人流。就和我那段时间曾经做过的无数遍的事情一样。那时候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漩涡鸣人,你就是个大蠢蛋。你一点都不值得我喜欢。
是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都不。
只是因为你的存在太过扎眼——那头金发,那张脸,那几道活像猫胡须的胎记,那种明明跟我毫无关系、却硬生生挤进我视野里的蛮不讲理的存在感。
只是因为你这个人太蠢,蠢得让人心烦,蠢得让人没有办法。我被蠢得不得不注意你。都是你的原因,才让我这么在意。
都是因为你的出现,是你拽走了我的注意力,是你打扰了我本该毫无波澜的高中生活,是你坐在报告厅角落里打瞌睡,害我在致辞的时候卡壳。
都是因为你,我才压不住那份莫名其妙的冲动。
我想看着你。确认你在哪里,确认你往哪个方向走,确认你有没有安全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就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后面。你有什么值得我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跟几个同学在宿舍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一个高个子、扎着丸子头的男生——应该是你那个室友,叫什么来着——拍了一下你的后脑勺,你跳起来勒他的脖子,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进去了。自动门在你身后合上,你的金发被门框截断,消失在那扇茶色玻璃后面。
我靠着宿舍楼旁边那棵银杏树,没走。树干粗糙,树皮硌着后背,透过外套薄薄的布料传进来。我把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那扇门。门口陆续有人进出,拎着水壶的,推着自行车的,穿着拖鞋下楼拿外卖的。每一次自动门打开,我都会下意识地往那边偏一下视线。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我在等什么。等你不经意地跑下楼,迟钝地注意到这棵树旁边站着一个人。等你从玻璃门里露出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愣一下,然后傻乎乎地问我,你怎么在这里。我想不出到那时候该用什么理由。路过。找人。看树。什么都好。
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因为你根本不会往下看。
你的眼睛永远朝前,朝你要去的方向,朝你要追的人。以前你追着我跑,现在你不追了,你往前跑,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也就是因为你从不回头,我才能这样跟在身后。不会被发现,不会被追问,不用回答任何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刚刚好。没有不好的地方。
你不需要察觉到我的存在。
确认你的安危是我的习惯——这个习惯在高中你休学那一个月里养成,在转班之后被我强行搁置,在筒子楼那晚之后被我彻底封存。现在因为重新见到你,又被激起来。
脚步自己动的。
我没有想动。身体自己动的。我一点,一点都不在意你。
我靠着那棵树,看了那扇门一会儿。自动门开开合合,进出的都是与你无关的人。
我把视线收回来,把肩膀从树干上移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个网站很卡。学校的破服务器,大概又被新生报告会的帖子刷爆了。我刷新了好几遍才加载出论坛首页。第一条又是关于我的帖子,标题里带着我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惊叹号。我不看,直接划过。第二条。第三条。往下翻。毫无新意。无非是偷拍、表白、打听班级。换了一所学校,换了一批人,这些东西一点都没变。
我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靠在树上,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帖子一条一条从屏幕底部浮上来又沉下去。毫无新意。全是同一种东西。女生在尖叫,男生在酸,偶尔有人发一张远远的偷拍,照片模糊得连五官都糊成一团,底下还是一样在叫。
女人都仰慕强者。幕强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和动物迁徙、候鸟南飞一样,不需要思考,只凭嗅觉行动。家世,长相,名气,金钱,都是她们看待一个人的理由。
他们不在乎照片里的人是谁。他们在乎的是这张脸,这个姓,这个站在台上致辞时被聚光灯打亮的身形。女人仰慕强者,男人嫉妒强者。这些人和之前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家世,长相,名气,金钱,全都是他们衡量一个人的标尺。
明明对一个人毫无了解——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不知道他私下里是什么样子,什么都不了解,只看过几张偷拍的侧脸照片,就开始在评论区叫嚣要嫁给他。
无趣。太无趣了。从高中到现在,不管换了环境还是换了人群,这些人都毫无改变。春野樱是这样,那些在走廊上尖叫的女生是这样,这个论坛上每一张尖叫的嘴都是这样。
也就你,还勉强能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觉得不对。手指还在机械地往下划,眼睛还在扫那些千篇一律的标题。然后突然在某一条帖子上停住了。
措辞很客气。在一众关于我的花痴帖里,它像一股颜色不对的洋流,干净得突兀。标题是“求问这位学弟的名字和班级”,附着一张照片。不是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侧着脸,大概是在发呆,没注意到镜头。金发,乱糟糟的,比高中那会儿稍微有光泽了一点,但还是炸着。脸颊上三道猫须一样的胎记,蓝色眼睛低垂着,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没有皱,但看起来在想事情——那种想得很专注、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的神情。蠢死了。在公共场合发什么呆。
那是你的照片。
有人在问你的事。
我盯着那张缩略图看了好几秒。然后手指自己动了,点开,加载,帖子展开。主楼写了一大段话,措辞得体,姿态放得很平,说昨天有事走得太快忘记问这位学弟的名字,说只是想知道联系方式,说专业班级也行,说看起来很踏实,说希望能拉进学生组织发展。
放屁。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目光在“很踏实”三个字上停了很久。踏实能干的人那么多,这届新生几百号人,光我致辞那天在台下坐着的就有多少个——为什么偏偏盯上你。为什么偏偏拍了你的照片。
踏实能干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用这种语气,好像已经观察了你很久。开什么玩笑。
我盯了那个头像两秒。
某种奇怪的危机感从脊髓底端升起来,不声不响地沿着脊椎往上攀,攀到后脑勺,在那里停住,变成一股细微的麻。我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过这个用户名。他的措辞太客气了,姿态放得太平,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才打出来的。
“看起来很踏实”——什么叫踏实。你坐在报告厅角落里打瞌睡的样子哪里踏实了。你连坐都坐不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头发翘得像被风吹翻的瓦片。你哪里值得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来打听。
我直起身,后背从树干上移开。银杏树皮粗糙的触感还留在肩胛骨上,透过外套薄薄的布料,有一点凉。我把帽兜往头上拉了一下,帽檐压到眉骨,遮住半张脸。周边有人经过,两个女生拎着水壶从人行道那头走过来,其中一个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步子慢了半拍,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管。我现在眼里只有那条帖子。
我盯着那个发帖人的头像。一个默认的灰色轮廓,没有自定义,没有照片,没有签名。新注册的账号。或者是专门为了发这条帖子才注册的。我太清楚这种操作了——换一个新号,用一个客气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标题,装成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但每一个字的背后都在做同一件事:打量你。观察你。想要接近你。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打字。
“知道他干什么?”
发送。我盯着屏幕。不对。措辞太冲了。这话像一个认识你的人会问的吗。像一个知情者,像一个占有者。我不该这么问。但我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我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攥着手机边缘,攥得指节感觉到有点疼,才松开。
漩涡鸣人。我在舌尖上默念这个名字。气流从舌尖擦过去,轻的,短的,四个音节一个一个弹出来。你刚来到这里——入学才几天,竟然就有人已经拍下了你的照片,专门开一个新号,用最得体的措辞,问你的名字和班级。像一只耐心极好、不动声色的猎手,选中了一个他想要捕捉的目标。
你又招惹其他人。你又像之前那样——像招惹那些女人一样。高中走廊上那些女生围着你转,黑头发黑眼睛,你把她们的女朋友头衔挂了一天又一天。那些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但其实没有。
现在你不招惹女人了,改成招惹男人?你刚才坐在报告厅里,左边是女的,右边是女的,前排转过来跟你说话的也是女的。你坐在一堆女人中间,低着头打瞌睡,让她们看着你的脸笑。现在又有男人来论坛上打听你,用那种假惺惺的客气语气。踏实。他说你踏实。他凭什么说你踏实。他见过你几面。他知道你什么样。
他算什么东西。
还有你。你的视线不看我。那你在看谁。你的眼睛移到哪里去了。你把目光从我身上移走,低着头从礼堂侧门挤出去,头也不回。那你看谁。你的眼睛移到哪里去了。你看的地方有没有我。你想让谁看你。你又想让谁认识你。
你想干什么——漩涡鸣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紧紧盯着屏幕。论坛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顶部弹出一个小红点。回复来了。我点开。
“太好了。”对面说,“你认识这位学弟吗?”
学弟。叫得这么亲近。才见了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叫上学弟了。这个人不是新生。这两个字太熟练了,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加犹豫的亲昵,好像已经观察了你很久,好像对他的了解已经足够让他用这个称呼。
你什么时候成他学弟了。你们才认识几天。他对你说了什么话、帮你做过什么,你就让他这么称呼你。
该死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和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较什么劲。我这种人怎么会和别人较劲——我不和别人争。从小到大,什么都摆在面前,不需要争。成绩不需要争,第一就是我的。老师的偏袒不需要争,他们自动往我身上倾斜。社交也不需要争,是别人主动凑上来。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较过劲。我从来没有必须从别人手里抢什么东西。
可我现在却在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因为一张模糊不清的偷拍照片展开一场可笑的较量。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在想你这个该死的吊车尾。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不在我视线范围内,就会拈花惹草。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只要有一头金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就会有人凑上来。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人。你不知道有人在拍你的照片发到网上。你不知道有人在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你不知道在你完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惦记你了。
你不知道。
我盯着那条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下一刻,两个字毫不犹豫打出来,发送。
不带任何犹豫,不带任何温度。我收起手机,把它塞进裤兜,转身就走。
——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