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怀蓁 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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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卯时前后落下来的。

樊长蓁搁下笔，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指尖冻得有些发僵，砚台里的墨却还是温的——她研得慢，研一会儿便歇一歇，让那点子热气多留一阵。

窗纸透着烛火的光，天早已黑了。院子里的动静比往日小得多。鸡不叫了，狗也不闹了，连乡邻们互相八卦的嗓门都被雪压了下去，只剩簌簌的落雪声，细细密密地铺满了整个西固巷。

今儿是第三日了。

三日前，姐姐樊长玉去给人家家里杀猪，路上捡了个人高马大的受伤男子回来。

她垂着眼，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去。墨汁将滴未滴，在笔尖凝成小小一滴，晃晃悠悠的，像她心里那点子说不清的念头。

昨天官府来人查流民，那时她正坐在窗边描花样。樊长玉忧心忡忡地跑回来，说这言正身上既没钱，也没路引，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要不先藏猪圈里？”

想着这官兵定是不愿踏足猪圈的，樊长玉就把言正拉了进去，拿了一堆茅草盖在他身上。三姐妹又假装在玩躲猫猫，这才骗过了官兵。

樊长蓁想着那天的情形，手里的笔不自觉地落了下去。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才惊觉自己想走了神，低头一看，好好一张宣纸，好好一幅字，愣是给点了个黑疙瘩。

她轻轻叹了口气，抿抿唇，微恼地把那张纸揭起来放到一旁。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那会儿密了些。隔着窗纸能听见雪落在枯枝上的声音，扑簌，扑簌，像有什么人踩在落叶上慢慢走近。

晚饭时分，樊长玉的嗓门从灶房传出来，穿透雪幕，直直钻进每一间屋子。

“蓁娘！带宁娘过来端面！”

樊长蓁应了一声，起身去寻樊长宁。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溜去了院子里，蹲在雪地里不知在捣鼓什么，手都冻红了还舍不得回来。

“做什么呢？”

“拐杖！”樊长宁头也不抬，“赵大叔给漂亮哥哥做的拐杖！”

“拐杖？”

“这个！”樊长宁抱起来，往怀里一搂，差点被带个跟头，“小阿姐你看，多合适！”

樊长蓁赶忙扶住她：“小心些。既如此，你把这拐杖拿去给那个漂亮哥哥吧。”

灶房里，大姐正往碗里挑面。

四只粗瓷大碗，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面是手擀的，宽窄不匀，但胜在筋道。汤是骨头熬的，这几日天天守着那锅汤，添水加料，愣是没让它断过火。上头卧着厚厚一层肥肠，炖得软烂，油汪汪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樊长蓁吸吸鼻子，走过去端面。

四碗面，樊长玉端两碗，她端两碗。樊长宁已经在房门口等着了，抱着那根大拐杖，活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樊长玉屋子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吃饭了！”

樊长宁第一个进屋，屁颠屁颠把拐杖递给言正，樊长蓁跟在后头，端着碗迈进门槛，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靠墙坐着，腿上盖着樊长玉的旧棉被，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

烛火跳了跳，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窝微微陷着，嘴唇干裂起皮，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

那双眼抬起来看人的时候，沉沉的，静静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樊长蓁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那边樊长宁已经抱着拐杖冲过去了，人还没到跟前，拐杖先戳到他身上：“大哥哥！给你拐杖！这是赵大叔给你做的！以后你走路用这个！”

他被戳得一晃，伸手扶住那根拐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樊长宁。

樊长宁仰着脸等他夸。

“……谢谢。”

樊长玉把碗摆好：“先来吃饭，吃完再说。”

樊长宁看着碗里的肥肠，闷闷不乐：“没有猪尾巴。”

“今日就吃肉葫芦，明日再吃猪尾巴。”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肥肠面，才刚吃一口，就听见对面呼噜呼噜吸面声，一抬头，樊长玉和樊长宁的碗已经少了小半碗。三姐妹之中，竟只有樊长蓁的吃相文雅些。

樊长蓁对上言正的眼睛，反应过来：“我阿姐这几日给你煮的都是粥，一碗面是不是吃不饱？”

“噢，我一碗面……”

“来。”樊长玉立刻将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大半给言正，“你养病，多吃一些。”

“多谢。”言正又吃了一口肉。

樊长玉歪着头凑近，好奇道：“好吃吗？”

“好吃。这个肉葫芦，是什么？”

“肥肠。猪大肠。原先还担心你吃不惯猪下水呢，看你吃得这么香，我就安心了。放心吧，我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了。”

言正一时间觉得有些难以下咽，只好谎称自己已经吃饱了，看着三姐妹把他那碗面给分了，有些心疼：“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些吗？”

“哪能天天吃啊。”

樊长蓁擦了擦嘴：“快过年了，别人家里杀猪，才会送一些下水给阿姐。我们都好久没有吃过肥肠面了。”

“……多谢你的面。”

樊长玉憨憨一笑。

樊长宁嘴巴特别快：“明天能有猪尾巴吃，因为明天阿姐会杀猪——”

“你还会杀猪啊。”

“嗯嗯嗯嗯嗯——”樊长玉立刻捂住樊长宁的嘴，“不杀，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杀猪呢。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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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家的猪肉铺重新开张了，才第一天，就赚了不少钱，樊长玉特意给了樊长蓁一些银两，让她去买纸来写字画画。

于是第二日樊长蓁起了个大早，打算去隔壁村买些卖剩的竹纸的边角料，那种边角料虽不好练字，画些小画还是很足够的。但因为樊长玉多给了钱，于是她兴冲冲地多买了一卷完整的竹纸，回来却发现家里乱七八糟，如同遭贼。

“怎么回事？！”

樊长玉正在收拾凌乱的房间，见她回来，叹了口气，把她拉进屋里：“樊大牛叫了几个混混来咱们家抢地契，被我打跑了。幸好你不在，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好。”

“那现在怎么办？按大胤律法，我们家没有男丁，地契怕是保不住的。”

樊长玉的脸颊浮上了一团可疑的红云。

她支支吾吾：“其实刚才……赵大叔和赵大娘给我出了个主意……”

樊长蓁洗耳恭听。

“他们说……”樊长玉凑近樊长蓁的耳朵，“可以让言正入赘给我……”

“这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你怎么也这么想！”

樊长蓁被大嗓门吓了一跳：“这也是现实所迫嘛，何况阿姐你自己也承认过对言正的容貌心动，加上这几日，据我观察，他其实人不错，让他入赘，对你也没坏处。等他伤好了，咱们还多一个劳动力呢。”

樊长玉显得非常难为情：“可我总觉得这不好……人家伤都还没好呢，我就让人家这样报恩……”

“没有你他早就死了。”樊长蓁把厚厚的斗篷解下，搭在臂弯，“你不如先去问问，又不是强逼他，也没什么。不和你说了，我要回房练画了。”

樊长玉看着她上了三楼，挠挠头：“今晚有猪尾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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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 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