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斑】爱人 第1章 始于颜值折于现实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宇智波斑把第十三版论文终稿发送到导师邮箱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他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堆满文献资料的书桌前站起身。颈椎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年久失温的机械装置终于不堪重负。他揉了揉后颈，赤脚踩过地板上的几本《Nature》和《Cell》，走向厨房。

合租房不大，两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斑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二十三岁，五官轮廓已经彻底长开，小时候那头张牙舞爪的黑炸毛如今变成了一头黑长炸——发质依旧硬得能扎人，长度却过了肩膀，被他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眼下卧蚕还在，配上那双微挑的凤眼，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刚出鞘却没找到目标的刀。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和一颗蔫了的苹果。斑拿出牛奶盒晃了晃，确认里面还有液体，直接对着盒口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甜的。

不是牛奶本身那种淡淡的乳糖甜，而是被人为加了两勺糖进去的那种、带着颗粒感的、令人发指的甜。

斑缓慢地眨了眨眼，把牛奶盒从嘴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盒身上贴着的便签条。柱间的字迹，圆润中带着点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攻击性却固执得要命——“斑，你又忘了吃饭。牛奶我加了糖，喝完。PS：面包在微波炉里。”

斑盯着那个“又”字看了很久。

算起来，从初中到现在，柱间已经写了十一年的便签条。国中时期是塞在他鞋柜里的手写信，高中时期是夹在课本里的便利贴，现在变成了贴满整个冰箱的即时贴。内容从“放学一起走”变成了“记得吃饭”，从“考试加油”变成了“论文看完了就早点睡”。

他放下牛奶盒，打开微波炉，里面确实有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菠萝包，表皮烤得金黄，散发着黄油的香气。斑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面无表情地想：千手柱间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宇智波斑“唯我主义”人生信条的最大挑衅。

手机震了一下。

斑低头看了一眼，是柱间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中世纪欧洲手抄本研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照片角落隐约可以看到柱间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小麦色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照片下面终于跟了一行文字：“我今晚不回来了，论文要赶final draft。冰箱里有吃的，你记得吃。”

斑把菠萝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单手打字：“牛奶里的糖你放的？”

“嗯，上次你说纯牛奶太腥喝不下，我想着加点糖你应该会喜欢。”

“我没说过。”

“你初二的时候说过。”

斑的手指顿住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初二的时候说过这种话。事实上他连初二的大部分事情都不太记得了，那几年他的记忆被函数、公式和实验数据填满，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他归类为“不重要”而自动筛除。但柱间记得。柱间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那只是随口抱怨的一句废话，哪怕那句话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斑没有再回复。他把牛奶喝完，把菠萝包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经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柱间沙发上那堆洗好但没叠的衣服叠了——不是出于关心，纯粹是因为那堆衣服挡住了他去阳台收晾晒的白大褂的路。

阳台上晾着两件白大褂，一件是他的，左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几支记号笔；一件是柱间的，口袋位置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斑把两件白大褂取下来，路过客厅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件穿在身上——他有点冷，实验室的空调温度永远开得太低——然后把柱间的那件顺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凌晨三点十二分，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手机里导师刚刚回复的邮件。导师的意见很简短：“整体可行，数据部分需要再核实一下第三组对照实验的结果，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讨论。”

明天上午九点。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才把论文发过去，导师竟然这个时间还在线回复邮件。斑对此没有任何感动或敬佩的情绪，他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很清楚学术圈的运作规则：效率是第一位的，睡眠是可以牺牲的，情感是多余的。这是他从初中开始就深谙的道理。

他和柱间认识多久了？十一年。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横跨了整个青春期和成年早期。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大学同城，现在是研究生阶段的合租室友。如果不是柱间非要考和他同一所大学的话，他们本该在高中毕业时就分道扬镳的。

斑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柱间说等开春了找房东来修，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裂缝还在那里，柱间还是会在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冰箱贴满便签条，而他还是会坐在这个沙发上，喝着加了糖的牛奶，思考一些关于现实和浪漫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斑垂眼去看，果不其然又是柱间。“你还没睡？都三点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已读了我的消息。”

斑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个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嘲讽之间的面部肌肉运动。他打了几个字：“这就睡了。”然后真的关掉手机，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打开床头灯，从床底拉出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的是他从初中开始收到的所有便签条、手写信和便利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翻一遍，不是出于怀念，而是出于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类似于强迫症的习惯。

最上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班，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好吗？我在食堂门口等你。”字迹歪歪扭扭的，“斑”还写成了“班”。那是柱间初一的时候塞在他鞋柜里的第一封信。斑当时当着柱间的面把这封信扔进了垃圾桶，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好好学习，不要想这些没用的。”柱间的表情他在十一年后的今天依然记得——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看着眼前尚未开悟的主角，耐心地等待剧本推进到那个必然的节点。

十四岁的斑觉得这个人有病。

二十五岁的斑觉得这个人的病至今没治好。

他把纸箱重新塞回床底，关灯躺下。黑暗笼罩下来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柱间晾在阳台上的那件白大褂被风吹动的声音，阳台上还有一盆柱间养的薄荷，被雨打湿了的叶子散发出清冽的气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房间。

斑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实验室的时候，柱间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说是路过顺便给他带了午饭。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了——千手柱间来送饭的频率比外卖骑手还稳定，而且从来不需要敲门，因为斑的实验室门禁密码就是柱间的生日，而柱间的实验室门禁密码是斑的生日。这件事在他们各自的实验室里已经成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烂梗，每次有人提起都会被斑用一个足以冻死人的眼神瞪回去。

“你是故意的。”斑当时接过纸袋，声音没什么起伏。

“什么故意的？”

“门禁密码。你明明可以改。”

柱间歪了歪头，一头黑长直从肩膀滑到胸前，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斑不耐烦的脸。“为什么要改？”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皮肤比斑深了两个色号，常年泡在图书馆里却晒不白的那种底色。小时候的柱间留着妹妹头，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女孩，长大后的柱间把头发留成了黑长直，配上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和永远温和无害的表情，在文科生里也算是一道奇特的风景线。“密码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需要的人能进去吗？”

斑没有接话，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那零点一秒里想了太多关于“需要”这个词的含义。他拎着纸袋转身回了实验室，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份甜口的照烧鸡排饭和一个布丁。柱间记得他爱吃甜的，记得他所有细微的口味偏好，记得他论文答辩的日期，记得他每个月的实验节点，记得他的毕业照拍摄时间，记得他的每一项重要日程并且在他忘记的时候准时提醒。

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斑咬了一口布丁，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两个并行的思维过程：一个是关于他正在进行的细胞信号通路研究的第三组对照实验数据是否需要重新核算，另一个是关于千手柱间的存在对他精心构建了二十五年的唯我主义人生观的系统性侵蚀。

前者是可解的，后者是无解的。

早上七点十五分，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手机上已经躺着柱间发来的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凌晨四点半的“我回宿舍了，睡几个小时”，第二条是六点的“早安”，第三条是七点的“你今天九点要见导师对吧？别忘了带U盘，你上次就是把U盘落在茶几上了”。

斑没有回复，起床洗漱，穿好白大褂，拿起茶几上的U盘塞进口袋，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冰箱上又多了两张新的便签条。一张写着“牛奶在第二层，我新买的，没加糖”，另一张写着“你昨晚帮我叠衣服了，谢谢”。

斑把第二张便签条揭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是因为他不想看到这句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那个他始终不肯承认其存在的位置，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心率不齐的异样感。他是宇智波斑，他是唯我主义者，他不需要为任何人叠衣服，也不需要任何人因为叠衣服而感谢他，更不需要因为这种感谢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这种情绪波动被他归类为“生理性的心律失常”，与千手柱间这个人本身无关。

上午九点整，斑准时出现在导师办公室门口。他的导师山本教授是分子生物学领域的权威，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永远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斑推门进去的时候，山本正在看他的论文打印稿，红笔已经画满了批注。

“坐。”山本没有抬头，“第三组对照实验的数据，你用的是Western blot的结果？”

“是的。”斑在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腰背笔直，即使在导师面前也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场。“第三组是siRNA敲除目标基因后的表达量变化，我用的是三次独立实验的平均值，标准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山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标准差在可接受范围内”这种表述方式太过宇智波斑了——精准、克制、不带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山本教了三十年的书，带过的博士生不计其数，宇智波斑是他遇到过的最难搞的天才之一。不是因为不聪明，恰恰是因为太聪明了，聪明到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审视，包括对他自己。

“你的数据没有问题。”山本把论文推回去，“但是讨论部分，你关于信号通路交叉调控机制的推论，引用的文献不够新。最近《Cell》上有一篇关于同源通路在肿瘤微环境中的双向调控机制的文章，你去看看，把讨论部分重新写一遍。”

“哪一期？”

“上个月的那期，通讯作者是京都大学的中村。”

斑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他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山本突然说了一句让他脚步顿住的话：“你那个经常来送饭的朋友，是千手家的孩子？”

斑转回身，面无表情地说：“是。”

“千手柱间，东大文学部的？研究欧洲中世纪手抄本的那个？”

“您认识他？”

山本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导师。上个月有个跨学科的学术会议，你那个朋友做了一个关于中世纪修道院手抄本中的科学图谱的报告，我的一个同事听了之后回来跟我说，文学部那边出了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思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能把古籍中的插图与现代科学图示之间的符号学关联讲得清清楚楚。”山本顿了顿，“他还说，那个年轻人散会之后第一个打电话分享消息的人，备注是‘斑’。”

斑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他惯用的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他是我初中同学。”

“就这样？”

“就这样。”

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学术会议的海报，海报上赫然印着千手柱间的名字和一长串论文标题。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柱间要在下周的跨学科论坛上做报告，题目是《图与词：中世纪科学手抄本中的视觉语言与现代知识生产》。

斑盯着那个题目看了五秒钟。他想起了昨晚柱间发来的那张照片——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一本打开的中世纪手抄本研究。那个厚度堪比砖头的文献，柱间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卷起来了，书页上贴满了彩色标签贴，像一只消化不良的刺猬。

斑对文科生的研究方式一直持有一种礼貌但深刻的怀疑。在他看来，文字是模糊的、不可量化的、充满主观性的低信息密度载体，与他的世界——那个由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字、可重复验证的实验结果、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构成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认知鸿沟。柱间是唯一一个让这条鸿沟变得模糊的存在，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那天下午，斑在实验室里做细胞传代的时候，手机震了三次。他没有看，因为他的双手正在超净工作台里操作，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细胞污染。等他做完实验摘下手套，拿起手机一看，三条消息都来自柱间。

“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抹茶千层很好吃。”

“你在忙吧，不打扰你了，等你看到消息再说。”

“我已经到你们实验楼门口了，给你带了咖啡。”

斑透过实验室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实验楼门口的石阶上，千手柱间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黑长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正坐在台阶上看手机，身边放着一杯外带咖啡。他比斑高半个头，骨架也宽一圈，但窝在台阶上的样子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型犬科动物，温驯且耐心。

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上来吧。”

柱间上来的时候，实验室里还有其他人在做实验。斑正站在超净台前准备下一组实验，听到门禁滴的一声响，没有回头。柱间轻车熟路地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斑的试验台边缘——放在那个永远不会被碰到的角落，因为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了，对那个“安全区域”的位置了如指掌。

“你今天几点起的？”柱间靠在试验台边上，声音不大，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七点十五。”

“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柱间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斑恰好偏头瞥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斑捕捉到这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同时产生了两种反应：第一种是理性的，他认为柱间没有任何立场对他的作息时间表达不满，因为柱间自己昨晚也熬到了四点半；第二种是某种他拒绝命名的、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它让他想伸手去抚平柱间眉心的那道褶皱，但他当然没有这么做。

“我跟你不一样。”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三分甜，温度刚好入口。他怀疑柱间是在买咖啡的路上就算好了他从实验室到门口再回到实验室的时间，所以温度才会这么恰好。“我的实验需要连续观测细胞状态，不能中断。”

“你可以设个闹钟定时观测，中间休息一下。”

“设闹钟会打断我的思路。”

柱间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斑被白大褂包裹的身影。“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斑一个人听的秘密，“你有时候太把自己当机器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斑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斑的手指顿了一下，咖啡杯在唇边停了半秒，然后他放下杯子，用一种完全不为所动的语气说：“机器不会因为忘记设闹钟而损失三天的实验数据。”

柱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来不跟斑争论——至少不在那些他判断斑不会改变主意的事情上争论。这种预判能力本身就很恐怖，因为它意味着柱间对斑的了解程度已经达到了可以准确预判斑的思维走向的程度，而斑对这件事既清楚又无能为力。

“新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柱间换了个话题。

“讨论部分要重写。”斑简短地回答，转身面对超净台，准备开始操作。“导师说有一篇《Cell》的新文章没有引用。”

“中村的那篇？关于同源通路的双向调控？”

斑的手停住了。他缓慢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柱间。“你怎么知道是哪篇？”

柱间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猫。“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在客厅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中村那篇要是早点发出来我就不用重写讨论了’，我在房间里听到了。”

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做实验。“我没自言自语。”

“你有。”

“没有。”

“你有。你每次看到觉得‘早该有人想到这个’的论文都会自言自语。上次你还对着手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第二天把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邮箱记了下来。”

斑的手稳稳地操作着移液枪，但他的后颈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点。只有一点。而柱间显然看到了，因为他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弯，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说破。

这就是柱间最危险的地方。他对斑的了解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的了解，而是一种渗透到骨髓深处的、连对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和细节都了然于心的了解。这种了解不是靠天赋或直觉就能获得的，它需要十几年的注视、倾听和记忆，需要把另一个人放在自己生命的中心位置长达四千多个日夜。

下午五点，柱间离开了实验室，因为他要去图书馆整理下周报告用的PPT。他走的时候在斑的试验台上又放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晚饭我给你点外卖，六点半送到，你别又忘了。密码锁的密码我没改，还是你生日。”

斑等到柱间走了之后才把那张便签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真的不用每次都把我的便签条揉掉，我知道你收在一个纸箱里了。”

斑把这行字看了四遍，然后把便签条折了两折，塞进了白大褂左胸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几支记号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便签条被夹在它们中间，像一句被藏起来的、永远不可能被说出口的告白。

晚上七点，外卖准时送到。照烧鸡排饭和布丁，和昨天一模一样。斑坐在实验台前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柱间发来的一张照片——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窗外是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路灯，桌上摊开的PPT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表，图表中央用红色字体写着：图像作为知识的容器——中世纪与当代的对话。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下周的报告，我打算在你的领域和我的领域之间找一个交叉点。你觉得把修道院手抄本中的草药图谱与现代植物学的分类图示做对比，有意思吗？”

斑盯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确实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但他同时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千手柱间做这个报告的时候，到底是作为一个文科生在探索学术边界，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搭建一座连接他和斑两个世界的桥梁？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因为这两个世界之间的鸿沟根本不是一座桥就能填平的。斑的世界是数据和逻辑，柱间的世界是文本和阐释，前者追求客观真理，后者承认一切解读都是主观的建构。这两种世界观之间的张力不是任何学术努力能够弥合的，就像宇智波斑和千手柱间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也不是任何一种情感能够消除的。

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柱间的问题：“有意思。如果你想做中世纪植物图谱与现代分类学的对比，可以查一下林奈分类系统的历史渊源，十八世纪欧洲的植物学插图受中世纪手抄本传统的影响很深，这个方向可能有人做过，但做的人不多。”

柱间秒回了一个“！”和一连串“星星眼”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我就知道你会懂。”

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他只是觉得脸部的某个肌肉群发生了一次不受控制的、极其轻微的收缩。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继续吃他的照烧鸡排饭。

布丁最后吃的，甜的。

这天晚上，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柱间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说明他也还没睡。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柱间的房门打开了，柱间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滴着水，显然也刚洗完澡不久。

“斑，你看到我放在洗衣机上的那本笔记了吗？蓝色封面的那个，里面抄了好多中世纪草药图谱的文献。”

“没有。”

“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那里的。”柱间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水滴沿着黑色的发丝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很快就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片。斑的目光在那个洇湿的印记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你去厨房找找。你今天下午回来过，可能是放在厨房台面上了。”

柱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下午回来过？”

斑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柱间下午回来过，是因为他下午三点十五分在实验室的时候，手机上的家庭共享定位显示柱间的定位从图书馆变成了公寓，停留了四十分钟后又变回了图书馆。但他不可能告诉柱间他开了家庭共享定位——虽然这功能是柱间去年非要开的，理由是“这样可以知道对方有没有安全到家”，而斑当时虽然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但在柱间长达一周的软磨硬泡下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猜的。”斑说。

柱间看着他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种表情斑太熟悉了，那是柱间每一次看穿了他却选择不说穿的时候会露出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瞳孔里映着灯光的暖黄色，整个人的气场从“温和的大型犬”切换到“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去厨房找找。”柱间笑着说，转身走了。

斑站在原地，听着柱间在厨房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听到了那句标志性的“找到了”——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果然在厨房台面上，压在微波炉下面。柱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到斑还站在那里，停下脚步。

“斑。”

“什么？”

“你今天帮我叠的衣服，叠得很好。”

斑的手指蜷了一下。“顺手。”

“嗯。”柱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每次顺手的动作，我都要记很久。”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房间了，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透出的光和柱间哼歌的声音一起溢出来。那首歌的旋律很老，像是某个上个世纪的民谣，柱间哼得断断续续，音调走得七零八落，但斑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他们初二的时候学校合唱比赛唱过的歌。柱间是全班唯一一个到现在还记得旋律的人，而斑是全班唯一一个听一次就记住了这个旋律、却从初中到现在都没有在任何场合承认过自己记得的人。

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床上。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柱间发来的消息在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瞬：“晚安，斑。”

斑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柱间关灯的声音，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安静。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晚安。”然后他删掉了它，又打了“睡了”，然后他又删掉了它。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定得像实验室里的恒温培养箱。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某个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颜色。柱间头发的颜色，黑色的，但在灯光下会泛出栗色的光泽。那种黑色不是纯粹的、物理学意义上的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温暖，有深度，有所有那些斑用光谱仪和波长公式无法解析的、被文科生称之为“质感”的东西。

那是千手柱间的颜色。

那是宇智波斑花了十一年时间都没能成功从自己的视觉皮层中删除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