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逆旅命途 第124章 【川陕番外】再见悲哀（完）

军医一贯谦逊又通透，“自家何其有幸，半生行医一路顺遂，靠多少人成就才能如此”，这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军医自己的履历里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不幸和挫折，但他又是那么深谙世道人心、于自己的幸运（虽然吴玠认为这种幸运并不只是与生俱来的运气，他们所有旁人的成就都比不过军医自己的作为）里能清楚看到切实存在的万千不幸，才能说出这种话；因为所知所见太多而几乎能包容一切、而冷静理智得经常不像一个活人。

吴玠靠坐在床头，心情格外平静，平静下是波涛汹涌。他闭目靠了一会儿，感觉后半夜开始起风，想给军医拉一拉毯子，转头看对方依旧包盖得严严实实，舒展睡着，心下叹气道可不是吗，连睡觉的修为都拉满了，怪不得从未见过军医因夜里凉了热了耽误工作。

“军医，自家还真想多问一件事。”

次日清晨，军医刚睁眼，正准备起床，就听吴玠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他把没伸的懒腰伸完，没打的哈欠打完，才不疾不徐地抬眼，只见吴玠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面向他，显然是维持这个看他睡觉的姿势有那么一会儿了。

“吴相公当真厉害，在家都少不了军旅生涯坐着睡觉的本事。”他忍不住嘲道，“想问什么？是不是想问自家，假若胡公一事有失，自家有何打算？”

平心而论，要是吴玠自己刚在家里床上睡醒，绝对没有这头脑清晰地谈论正经话题的本事。

吴玠叹了口气，“军医神算。”

事情已经了结，这个话题本不该再拿出来问。然而他昨晚的思虑里，包括那些没有说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快乐小心思里，总有和这件事密切相关的——他无条件信任军医，也许诺自己绝不治罪，但如果事情确实发生了，他真的想知道军医是怎么打算的。虽然那晚他心知这生死状并非儿戏，许诺一出口，就早已想好了各种结局的应对之法。

“相公真的想听？”

“想。”吴玠抱紧被子道。

——不得不说人是经不起几场大病的，虽然他这也整整三年了，平时更觉得自己依旧钢筋铁骨，但岁月不饶人的身体衰弱还是显露出来一些。昨天起来是热得近乎中暑，今天换了夏日被褥，晚上吹点风又觉得一直冷。

“下官在胡公府上一言，自然是深思熟虑。若非无路可走，绝不会如此行事。”军医边说边坐起身和他一道靠着，认真道，“自家当夜也同相公讲过，此事败多胜少。万一有失，自然是将项上人头交与相公，好与郑公、与宣抚司、与朝廷交差——自家并无其余打算。自家知相公信我，也信相公一诺千金必不降罪，自家由衷感激，却万不能逃此一死。”

……

吴玠确实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他也能想到这些，毕竟一是分析局势，他当夜从军医言语里，早已读到这种意味；二是昨夜吴璘回来私下与他讲，看到军医那里有写好的遗书遗表，虽然折起来夹在本册里，看样子是用不到要收起来或烧掉的。他越头脑清晰心知肚明，便越有点固执又荒唐地不愿相信：军医何等处事有度事事万全，一个连一场小病都能让他们心慌的人，怎会如此平静地刹那之间决定主动交付性命。

而他的承诺，于情，是实实在在的；于事实，军医却从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这个承诺有任何实际价值。

“看吧，自讨苦吃，早说不要问。”军医又笑嘻嘻起来，他很少做这种表情，“公平些，自家也需听相公当日打算。”

“自家想，若你次日真的失手了，那自家一定去当场力争陈情——这并非自家行事，却是最稳妥的。犯险才是我惯道。”吴玠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横竖你我都早是‘一丘之貉’，自家当年敢上书为刘待制①，现下敢救岳鹏举，自然也敢明光正大令你无罪——自家为何能连手下的军医都保不全？”

他一着急，就说出了这种平时从不会说的毫无意义的话。他看军医侧头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露出了熟悉的表情——混着一点洞穿心思冷眼相看的感觉，还有一点点嗤笑。

“自家又岂能不知保身。”军医今天似乎存心戏弄他，继续问道。

“军医，你我上下一心。”吴玠不等他话音落了，就直接跪坐起来，握住对方的手，“军医难道叫我像古话说的那样，我不杀伯仁，奈何伯仁为我而死？”

“哈哈哈哈！”军医似乎是看这一辈子也看不到几次的情形格外心满意足，“自家即便死，也绝非相公所迫。相公昨日到今日真不知怎么了，平时清清楚楚信手拈来的道理现下全把自己绕了进去。古往今来，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活得舒心顺意的数不胜数，相公所见所为又有多少，偏到了自家这里，事都没发生就想不开。相公与诸位太尉都知我信我，自家便引颈受戮当众授首，都够心甘情愿含笑九泉——话该这么讲，自家也不信有什么九泉。”

“你……”吴玠被他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明知军医一向坦诚如斯，他们往日谈话也都是这般风格，真切惨烈的现实谁都一辈子面对多了，但被军医这么直白平和地说出来，将他从未置信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他听着心里搅得五味杂陈；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上握得更紧了，“这一遭已过，往后也不会有此等事。军医早言过自保方才能救人，一生如此，往后更要如此。”

军医只笑着看他，最终也没有点一下头。

早饭时军医坐在那里，一边白煮蛋一边菜肉馅的馄饨，吃得津津有味。吴玠素日昼夜颠倒三餐混乱，按时吃饭是最罕见的，不过吃了半个点心就再吃不下，横竖无事可做，于是他斜靠在那里，在晨起透亮的天光与格外清新的空气里默默想——

下次去请梓潼神，该顺便替军医求祝一个长命百岁、余生顺遂。

“我两眼合上失去什么

是与非也掠过

别固执到问一切为何

再见伤感因我不易被泪流留住我

什么的境界都爱自自然地渡过

去到最尾就如与物忘我

回复身心最初

面对心镜内一片平和

这么最好不过

……

怀念最好我便会继续爱惜我

花瓣飘过美在不顾结果

人存活在世就似沙粒飞过

谁又曾为了谁褒贬过！”

——林忆莲《再见悲哀》

军医这个人物与他的经历均为纯虚构。无原型。

这篇番外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呢，是张扬跋扈、从不信也不服天意的吴大虔诚地希望军医之后能一切都好、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也为“成就”对方出了一份微不足道的力而快乐。他在光怪陆离的梦里已经见识了对方过往的无边苦难和之后必然粉身碎骨的结局，但他（以及所有人）什么不知道、也最终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注①：刘子羽。这里是之前的真实历史，绍兴四年左右，刘子羽被流放时，吴玠主动冒着风险上书为他申辩，表示情愿纳还节度以为刘子羽等人赎罪。吴玠和刘子羽的情谊非常好品，我之后要专门写这一条。也就是这些事里足以看出，吴玠是一个高傲的一般不与人主动相交的人、同时也是个城府深沉老狐狸，但对于少数他真心相交的人，他非常重情重义、乃至奋不顾身，我的IF线让他去冒险去救岳飞也就极度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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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川陕番外】再见悲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