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夏日整个宣抚司召开集体会议时,胡世将特地亲自修书来请军医与其它军中高层一起去。
胡世将在四川已有四年之久,但他一不亲自带兵、二有军中需要的事也是直接与吴玠等人打交道,他虽早知军医总管川陕宣抚司医疗诸事,论技术论做事都极出众,是个得力干将,还兼着部分幕僚的活儿,日常公务会议来往不少,但自己此番之前并未与军医有什么直接私交。便是这次,军医几番行动他都在昏迷中,后来他病情好转,都是军医的弟子代劳去看,中间许多事他只断续从家人的转述中知晓,如今是他回任后第一次视事,一为救命之恩,二也为吴玠觐见时未带其它高层幕僚,军医当时顶着幕僚用,于这番大会能讲的多。
但随着吴玠而来的也是军医的亲笔。
“陈医官昨日染了风热,直直咳了一夜没歇,他今日硬撑着要来,说自己是医生知道不会要命,自家实在看不下,拦回去了。他又不想驳了胡公好意,所以特地自己写了信告罪。”吴玠与胡世将素来交好,也不必多余言语回寰,只自己多了一礼当替军医告罪。
“医者性命所系,尤需多保重。”胡世将不觉蹙眉,一面展开那张纸,一面同吴玠叹道,“若非你这军医,自家也早入黄泉。犹记绍兴九年,亦是他救的你,妙手回春,真当得起圣手二字。”
“军医托自家转述。有赖众人效力,也有赖宣抚原本身体强健,并无一人居功的道理。”
不知为何,吴玠发现自己尤其喜欢听他人夸赞军医。这种感觉大概和听别人夸赞自己部下骁勇善战令行禁止、夸赞自己的部伍军容整肃百胜之师一样,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在里面。但这又回到了相似的问题,部下卒伍自己还沾个教诲有方、日夜劳苦,军医能得到夸赞的所有特质,好像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总不能说,因为自己驭下有方,所以才养出来这么好的军医吧?这显然半点因果关系都没。
胡世将颔首,看完那封信,转头道,我这里也有些早年的奇珍的药材,回去时带给医官补补,照料好别人却将自己累病,实不过意。
这话又唤起了吴玠一些不好的思虑。
医者不自医。一柄永远悬在头上的剑,只不过之前很久的时间里,他们都自动淡忘了这一点。
他与胡世将不讲鬼神,别人可不一定不讲。第二日短暂歇息,他与杨政并肩在外议事,就听胡世将府上的亲兵和自己的亲兵一道议论着,说军医素日惜身,身体康健又恪尽职守,这些年病到非休假不可,上次是吴相公大病初愈,这次是胡宣抚大病初愈,每每都是军医力挽狂澜。莫非人——尤其是这等大人物——的生死俱是天意,军医救一次人,就是行一次看破天机忤逆天意的事,所以才报到自己头上?
王乙夸张地张大嘴巴,他立刻找出这种理论的一个漏洞:“军医行医三四十年了,救活过多少本来要死的,照这么说,敢情这些就不是天意了?也没见往日军医得了什么病。”
“你我这种一介卒伍、外面那种一个平头百姓当然不算什么。他们读书人还说什么文曲星白虎星下凡呢,我们是什么下凡吗?”
这一下把王乙说服了,他喃喃道,对哦,吴相公胡宣抚这一种,可不就是什么神仙人物转世来的,军医续了他人的命,自己就得受苦了。
“军医可是正经读过书的,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至少比你懂得多。”
“我看军医向来事事都心里有数,自己的情况自己肯定有底。”
“军医从来是一心救人的好人,假若真这样,他是不是宁肯自己遭罪也要救人?太惨了吧。”
“倒也不必这么想吧,人怎会没点私心在?”
“要我说,这么多年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军医便是那时时仿佛开着前后眼万事都能看到、天塌下来脑子都清明得像每天擦的镜子一般的人物,我都寻思着,他是不是才真是什么神仙下凡?”
“军医好像最反对论鬼神,可别胡嚼了。”
……
作为现代人我当然不迷信,但是逆旅的设定是加了传统体系的(要么我没法让IF出现0,亲兵们的八卦猜测,可能巧合之下恰恰一部分接近真相。
注意:对照真实历史,此时军医已经直接参与延长了三个大人物的寿数:吴玠、岳飞,胡世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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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川陕番外】再见悲哀(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