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后来除夕夜的真正初见岳飞还是一直记得。
眼睛暂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光影触感。现在应该是晚上,屋子很暗,他在床上平躺着,被子很暖和,暖和到因为经受太久牢狱阴冷又失血过多而更冷的躯体竟然没有失去知觉。床头应该点着蜡烛。屋里有不止一个人,虽然他们都很安静——他最后失去又最先恢复的听力帮他完成了这一判断。
他把溃散的意识一点点收拢起来,现在进行任何脑力活动都会让他觉得非常累,他非常想眼睛一闭继续安静地睡过去——但他不能。
他知道,如果现在松掉这口气,很可能就真的永远醒不过来、永远走进那片白雾里去了。
他不能。
他强迫自己开始思考,从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开始想。毫无疑问,自己必然是要被杀死的,现在还活着只能解释为发生了某种意外。
是什么意外呢,他实在想不明白。
大理寺牢狱重地守卫森严,一只苍蝇都不能随便飞入,何况他这等特殊重犯,现场里三层外三层重兵把守几百双眼睛盯着,就算真有人想做什么,也绝不可能轻易实现——而且他确实没听说谁有这种打算,他也很不希望任何人再为他犯险。
……他短暂地想到了当时现场的最大变数,吴玠。不,吴玠已经那样回答了万俟卨的话,吴玠不可能再随便犯险的。
或者……难道这真的是故意为之,本来也不打算杀死自己?
这种无限趋近于零的可能性简直让他心里放声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啊,自己多活一秒就有多少人如坐针毡寝食难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翘首企盼这一刻,怎么会随便更改计划或让这件事出现失误呢。
他想不明白。
于是他决定换一个思路,比如,探索一下这间屋子,还有这屋子里的其他人。
可惜自己现在眼睛只能识得一个大致轮廓。听力和触觉虽然敏锐,但一调动这些感官就会导致伤口过分敏感,他也不是钢筋铁骨,这各色各样的疼痛实在太难熬,他感知了片刻,只觉得又要痛昏过去,遂放弃。
那就等吧。
他开始做下一件事,细细地感知自己的身体。除却胸口的致命伤——肋骨被拉断了几根呢,理论上前面的真肋应该都断了;肺当然被波及了,现在每呼吸(还能自主呼吸让他格外震惊)一下都很难受,嗓子像个破风箱,上不来气,喉咙里似乎还有血味,他想咳嗽,但他做不到——别的都与之前区别不大。
其他伤口显然也都被处理过了,脚踝和手指都能感到夹板固定的触感,后背大片撕落皮肉的伤口下面铺着沾满消炎药的白布——其实压着伤口也非常难受,但肋骨断了必然只能取仰卧位,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无论哪种可能,他由衷感激起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人。这身伤实在太重也太难料理了,必然好一番辛苦。
屋内的人分毫没有让他失望。
他刚设想着被人料理伤口的场景,就听到有人陆续向他走来的声音。
是四个人。
四个成年男人。
四个有武功在身、体格健壮的成年男人。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更放松了一点。他没有闭上眼,虽然他看不清,但他选择睁着眼直接面对他们——无论他们是谁,都没有任何假寐的必要。
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围在了床头,有一个身量略小一点的立刻去点了床头的灯,又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一些。
这个亮度与距离他基本能看清人脸了。他扫了一圈,立刻认出了这里面自己唯一认识的人——韩世忠。
对,其他三个人他确实不认识。
岳飞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什么判断,为什么会是他?
他没力气张口问话,也无法去表达自己的疑问,他看还没人开口,决定继续去看其他三个人。身量小一些的那个年纪最小,看样子是谁的下属,因为他总是主动做一些杂活,无论是刚才的点灯还是现在的搬椅子。
至于眼前这个直接盯着自己的眼球看了看,又伸手给自己把脉的,显然是大夫无疑了——这个人看着也有点眼熟,但他现在没力气进行多余的思考,晚点再想大略是可以想起来的。
剩下的那个呢。
岳飞也不避讳,他开始不动声色盯着那个人看。
他认出了这是谁。
虽然这个人他确实刚刚才见过,又确实是素未谋面。
吴玠开始笑着慢慢说话,就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真正见面,而是十分熟悉的朋友那样。
对,还是那个声音,那个最后一刻留在脑海里的声音。这就是吴玠,看着自己被杀死、又救了自己的吴玠。
吴玠大略是所有同僚前辈里对他最好的。
除却公事上的通力合作与相互欣赏,吴玠总是关照他,信件里嘘寒问暖是,送美姬这样的事更是——只不过方式不那么对。
岳飞自以过于年轻的年纪跻身与其他前辈同列后,确实很少得到这样的关照与照拂——他本也完全不是会期望这些东西、会对这些东西有非分之想的人,他审慎又娴熟地处理着复杂的人际关系,于公考量多,于私考量少。
他知晓众前辈的不平——这是很可以理解的,换成谁都难免不平,没什么好抱怨——便想方设法与他们搞好关系,送船楼,让战功,平素见面必执着晚辈的礼,处处恭谨谦让。刁难必然会有,而且会有很多次,他不动声色应对着,不卑不亢。
后来情况出现了分岔,刘光世退隐后无需再多打交道,张俊是横竖油盐不进变本加厉,韩世忠确实与他关系“好”了很多——这个形容是相对的,比以前好了很多。
虽然韩世忠一贯牙尖嘴利常讲话很不好听,虽然这位老前辈依旧难免做点让人尴尬的事,甚至……虽然韩世忠公事上都不是处处可靠,但比起张刘已经简直是云泥之别。韩世忠是个大部分时候可靠的战友、是个可以长期共谋大业的同僚。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也足够了。朋友不可能做也没必要做,两人的私交更没多少,他们是完全的两类人——
这些结论已经是过去式。
今夜之后,他们便是实实在在的过命交情,是毫无疑问的朋友。
或者说更早一些。他闭目想着,想到几日前众人在大理寺中听说韩相公亲自去秦桧府上诘问,大家都沉默许久,他第一个开口一字一字低低道:“……感荷韩相公。”
韩世忠没有任何义务这样做,更得不到任何好处。但对方做了,他真真切切感动,这值得他铭感五内。
他当时真切地遗憾过。虽然在生死大事面前,这些理论上应该无足轻重的事似乎根本没必要再去遗憾了,但他确实会为之抱憾至九泉之下——譬如这句感谢的话永远没机会当面讲了,就如他们再也没机会成为有那么一些些交情和精神共鸣的朋友。
他活下来了,这些就不再会成为遗憾。
他能猜到吴玠直接请韩世忠来的原因。显然,吴玠救自己是没有计划的,吴玠需要有人帮忙——后续的事他很难在不熟悉的临安城只凭自己的人应对,这是最要紧的理由。
至于其它捎带的,也不是没有。
他耳边听得吴玠与他家军医带点玩笑意味地讨论韩世忠 ,心道,是呀,两人都看得明白,他当然也看得明白。可惜他实在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没,要么他一定爬起来推心置腹地开导(这两个词以韩世忠为对象进行使用,让岳飞本人都不得不产生了一种有点好笑又惊悚的联想)一下这个老前辈。今夜所见所感清清楚楚,对,韩相公是个好人,军医在那里忍俊不禁,他跟着都有点想笑了。
额上依旧是吴玠的手。吴玠的手很冷。
他脑海里继续回忆着过往种种,不觉又有点眼酸起来——此刻之后,吴玠对他便又多了一种他毕生无法报还的恩情,吴玠救了他的命。
在如此人人自危、必死之局的情况下,在没有被任何人要求和期望的情况下,甚至在可以说是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吴玠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主动救了他的命。
这篇算是对诸多历史向内容的总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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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部分番外】簪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