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时光】倒春寒 第2章 相悖

“这五年里，你不回家，也不主动联系我……真的不是因为那件事吗？”

相隔不远的时光呼吸静止了一瞬。

这话像一阵风打在耳畔，挟带浓厚的水汽缠绕四肢，几乎将他绑在吊椅上，这绝不是北鸣市该有的潮湿。

时光歘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吊椅侧后方的落地窗边。窗户边沿不知怎地撇开一条缝，外头正在下雨，一滴接一滴在玻璃上迸开水花，他像是被吸引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不是啊。”开口的一瞬竟有些卡壳，“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早就都过去了。”时光背对着俞亮，话音愈来愈轻，到最后四个字几乎化成风，与咔嚓关窗声一起消失殆尽。

但显然俞亮听见了。在时光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神情几经变幻，最后展开一个略怪异的笑容，一字一顿：“过、去、了？”

“你说什么？”时光转过身看他时，或许是白炽灯太过强烈，从上方打下来，给俞亮那张英气脸庞平白多添几丝阴鸷。

他眨巴两下眼睛，那抹阴鸷像是他的错觉，从俞亮脸上逃走了。

“这几年我私账打到你卡上的钱，你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而且，”俞亮若有所思地跷起腿，同时十指在胸前交叉，“连分红卡你都没有动过。”

“我这不是想试着自力更生吗。说真的，你别看这屋有点简陋，但都是我靠双手挣来的，我住得很安心。”

“而你打给我那些钱，不是小数目，也是你经营集团，凭自己能力赚的；和那件事没关系，单纯是我不想拿而已，”某种心底浮起的情绪导致，时光说得自己思绪都有些混乱，呼吸急促起来，“我……俞亮……总之，至少现在的我不需要你这样照顾。”

“我缺这点钱吗？”像是听见什么笑料，俞亮朝他扬起一个哂笑，“家里的一切，包括整个集团，本来应该是属于你的，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你只是想和我划清界限。

时光立刻摇摇头，秉持极难在他脸上浮现的认真，同俞亮对视，说道：“不是的，俞亮，这些就是你的，完完全全地属于你。家里、还有我欠你太多，可惜他们意识不到，我能做一点是一点；只要你开口，妈妈转给我的股权你也尽可以拿去。”

俞亮偏头注视着他，神色更加无所谓起来，“时光，其实你很清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这样做根本——”

“俞亮！”素来随和的时光猝然急眼，高呼截断他的话，顿了顿后才放缓语气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咬着牙加重后面三个字，“其他的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我有都可以是你的。只有这个，不行、不可能、绝对不可以。”

时光破天荒地端出了所谓兄长的架子，在俞亮记忆中，这是几乎没有过的。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好吗？俞亮、小亮，我们是双胞胎，是最亲的亲人，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能超越我们之间的联系……”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在往回咽：“真的，我不是因为你才不回家，兄弟间哪有隔夜仇。”

时光同他对视一眼，立即像被烫到般挪开。而俞亮卸去了刚刚刻意装出的嘴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时光。

……

一阵沉寂过后，面对时光依旧闪躲的目光，俞亮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站了起来。出乎时光意料的是，他脸上并没有被拒绝后的难过，仿佛对这种种反应早有预料。

心底升起几许难以描摹的茫然加困惑，时光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俞亮极其笔直地走到面前，大约六七厘米的身高差下压，在自己身上洇出一块并不浓重的阴影来。

淡雅的木香夹杂紫罗兰叶和马黛茶的绿意，只有这样半步近的距离才能闻得清楚。

不仅是气味，连木香透出的这份沉稳平静都与记忆中不同，时光下意识问出：“你换香水了？”

“嗯？没有，还是你挑的那款。”

灰黑羊毛大衣挂在臂弯处，与出租屋格格不入的西装三件套勾勒出俞亮挺拔的身形。衣冠楚楚的他站在这儿，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似乎都与从前别无二致，可时光心底总觉着，有什么不同了。

“在看什么？”俞亮抬手抚上他发顶，熟练地揉弄两下。

轻柔的撩拨显现出独属他们之间的亲昵，连时光也不记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下的习惯；似乎以往每次和俞亮争吵过后，他就这样给自己捋一捋毛，再大的问题也能云散烟消。

“在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我们长得可真是两模两样。”

“……”

“跟我回家吧，”俞亮低声道，“妈让我带你回去过年。这两年，他们的身体状况都不太乐观，前段时间爸才动了个小手术，现在还得卧床静养。不然今天来这里的人不会是我。”

人大都如此，一旦上了年纪，便难免会更渴望团圆。

这半年来父母的频繁电话不是没有预兆，更别提他们家情况还比一般家庭复杂得多。

时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行。”

他们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肩挨着肩，瞧着老旧小区里够不上美丽的夜景。时光也不清楚从哪儿钻出来的恍惚，余光偷偷瞥着俞亮侧脸，直发愣。

这样宁静的时刻太久没有过了，以至于让他怀疑这或许只是幻觉——

有没有可能俞亮根本就没来找过我，一切都是臆想而已？毕竟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

突地，手机弹出“噔——”的提示音，贴着肉将时光从还未完结的胡思乱想里蹬出来，笃地一震。

面前的人有呼吸、有温度，还拥有独特的能令自己安心的气息，并不是梦魇中的镜花水月——无论如何奔跑都触碰不到的。

真的是俞亮啊，俞亮真的还是来找他了。

他身上绷了太久的那根弦，忽然间泄流张力；就像一张被揉成团后丢在角落的白纸，某天拾掇出来，有双无形大手携着适如其分的温度，沿着根根褶皱线抚平压实，完完全全将他熨帖了。

时光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瞥了眼消息，占据锁屏四分之一空间的时间也顺势流入眼中。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调变轻快了些：“你怎么还不走？”

“今晚我住这儿。”

俞亮理所当然的宣布致使时光大脑短暂宕机，十几秒后，他磕磕巴巴道：“什么？你要干嘛？住、住哪儿？！”

“我说，今晚住在这里，和你睡一张床。”俞亮朝他偏头一笑，说得十分肯定，“有什么问题吗？”

霎时间气血直蹿，时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方才的轻快全聚成气淤堵在胸口。

“不不不不……当然有问题！我这破庙哪儿装得下你这尊大佛，赶紧叫助理来接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哈，乖。”他一溜烟儿不带喘地吐完这口气后，又叫俞亮**裸的眼神吓退半步。

“刚刚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双胞胎，是最亲的亲人，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能超越我们之间的联系。”他一字不差复述出来，“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能睡一块儿？”

“为什么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什么话都给你说完了，时光腹诽着，边咽口水边再退后半步，肉眼可见的局促：“不是，都这么大人了，还一起睡个得儿啊！虽说我们这传说中双生子的心电感应基本不灵，但我觉得，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想活跃下气氛，对吧？”

俞亮扬起一个招牌笑容，略带玩味地，踩着他后退的步调挤到身前。

太近了。

这股侵略性搔得时光直想抓耳挠腮，甚至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即将落荒而逃之际，俞亮却似有预判般，先一步撤开，漫不经心道：“是啊，活跃活跃气氛。”

“我走了，明天来接你。”

“后天吧。明天，”把俞亮送到门口，时光哼唧老半天也没告诉他个究竟，只说，“明天有个……重要的活。”

俞亮站在门外，抬脚要走，却又忽然停下，点了句：“时光，你刚刚的反应……过了。”

如果要演，最好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不然，太残忍了。

后日。从一楼大厅出来，红旗H9正对门口停着。

黑色轿车边，站着一位身材清瘦的青年——西装外披着羽绒服长度到膝盖，幽蓝光芒扑闪扑闪在他的无框眼镜上，表情略严肃地摆弄着手机。

时光一时不太确定，犹疑着往那边走。

明明动静也不大，可不知是注意到脚步还是打探的目光，青年笃地抬头看过来。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凭空让时光心头一滞，油然腾起像是要干坏事被抓个正着的错觉。

正值他弄不清手脚该往哪处摆之际，这份错觉就因为青年脸上的微笑消失殆尽。

青年推了推眼镜，侧身拉开车门，看着他道：“大少爷，请上车。”

车内暖气扑面，时光脚抬起一半，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抽哪门子风，退回半步，歪头往里探看——

赫然是低头看文件的俞亮的侧脸。

昨天在经纪公司发生的事ppt般从脑海中掠过。他立刻扭回脖子倾斜的弧线，边绕到副驾驶，在特助疑惑的视线中，边哈哈两声，说着：“还是坐副驾驶吧，我挺喜欢坐副驾驶的。”

咔嗒——

时光哼哧哼哧要往里钻，后头俞亮盖上手中的钢笔，终于抬眼扫来。并在时光手脚并用导致的奇怪角度下，钉进他眼底。

维持着对视，俞亮斜靠上皮质椅背，调整成更松弛的姿势。接着反过手，用钢笔“噔噔”叩击文件，

“坐后面。”

因为处理工作，俞亮今天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比平日多出几分冷淡，更接近工作中的模样。

看过来的目光也很平静，至少时光没看出太多波澜。

可动作还是一僵。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他悻悻离开副驾驶，摸摸鼻头，朝仍把着门的特助尴尬一笑，坐到俞亮身旁时还嘟哝着，“坐就坐呗，真是，谁怕谁……”

轿车很快发动赶往机场。

车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呼哧运作的空调让时光解开拉链，半挂着外套在肩头。在他的余光里，刚刚的小插曲并没有打搅到俞亮工作的兴致，那叠几乎有书本厚度的纸张，依旧翻阅着沙沙声。

前后座的隔板没有放下，时光借机凑到前座中间，探出半个圆乎乎的脑袋，问道：“初次见面，我怎么称呼你？”

“沈一朗。一二的一，朗日的朗。”沈一朗左右观察着路况，说完停顿几秒，又补充道，“你想怎么称呼都行，俞总平时都直接叫名字。”

沈一朗其人长相清秀，看起来性格偏向内敛，时光揣摩了几下，放弃套近乎的想法，还是喊道：“沈特助，你跟着俞亮干了多久，我好像对你没什么印象？”

沈一朗短促一笑：“正常，我是差不多四年前入职时屿的。”

“难怪，那时候我已经来北鸣了。”时光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虽然从没参与过集团管理，但前几年还在家那会儿，多少也听父母提过几嘴——

由于某些遗留问题，俞亮刚进入集团代理董事长职务时，集团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听他决策，个个端的一副阳奉阴违做派。

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了约一个月。在爷爷指派人到俞亮身边镇场后，其他董事即使再有不服，但看在这位代表着爷爷的特助面子上，也不至于甩脸子和刻意刁难。如今匆匆算下来，俞亮进入集团也有六七年了。

想到这里，时光又往前凑，“以前那位特助呢？他去哪啦？”爷爷指派的人，能说换就给换了？

“这个——你还是问俞总比较好。”

看着沈一朗沉默的侧脸，时光还想挤上去追问，背后一股拉力将他扯回座位上。且还没等坐稳，隔板“唰唰”放下的声音已经传回耳朵里了。

幕后黑手是谁，不言而喻。

“您是真不客气，怎么还带动手动脚的。”时光耸上自个儿的外套，反手扯平帽子，嘴里骂骂咧咧。

“你总是这样。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嗯？”清冽声音从脑后过来，时光撑着脸看窗外，没接茬儿。

这份疑惑听着像是发自内心，时光感受着背上焦灼视线，一时也拿不准这人是不是真不清楚。反正，他还在因为昨天的偶遇别扭。

他撇撇嘴，回头呛声：“沈助理合我眼缘，我喜欢问他，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这回声音听起来沉闷些。但俞亮脸上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时光小心端详，顶多是猫唇的弧度不似以往高高扬起。

“他是我的助理，现在是他的工作时间，你这样做是想让他失业吗？”

一句话就掐在命门上，不愧是俞亮，实在是太了解他了。时光用自己光滑的大脑思考后，觉得俞亮可能真做得出这事，也自觉理亏，小声哼哼：“切，万恶的资本家。我不说话行了吧，你可好好看你的文件去吧。”

接着又把头扭回去看窗外。

车厢里安静了会儿。在隐约能看到机场的建筑物时，伴着收文件收钢笔的窸窣，俞亮交代过沈一朗文件的后续处理后，不经意问道：“你和江小姐还有联系吗？”

这个问题让他眉头一挑，窗外的景色霎时也没那么好看了，回眸瞧俞亮。

时光肉眼可视地正经起来，至少是要比方才认真十倍以上，抿着嘴琢磨了下才反问：“干嘛突然问这个？”

“好奇。”俞亮脸色如常，随手勾下眼镜，放回眼镜盒里。

“有什么好好奇的，这都过去多久了，”确认过他的态度，时光后脖颈上绷着的肌肉勉强松懈一二，左右活动几下答道，“人家现在已经是一线大明星了，哪有空和我联系。”

“……说不准微信都早就给我删了。”

猝然拉起的隔板打断二人未完的对话。沈特助拉下手刹，瞧一眼手表，后回过头说：“离回华庭市的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得抓紧时间了。”

噔噔噔噔——飞机广播里的甜美女声正宣读着注意事项，俞亮扣好舱位安全带，望向从方才开始一动不动的时光。

他露着一点儿侧脸，安静得不像是他，望着跑道侧细细碎碎落满街的雪花出神。

久违了，华庭市。

久违了，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