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琛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回复道:“谢家人的机甲几乎都是由我们靳家设计,但我和谢凛……并不算熟。”
路行野闻言微微挑眉,很是意外:“谢靳两家合作那么频繁,关系应该很好吧?你和谢凛又年龄相仿,不该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会不熟?”
“什么青梅竹马?”
靳琛瞬间又炸了毛,眉头一拧,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你不会用成语能不能别用?”
“是我说错了。”
路行野从善如流的认错,顺着道,“你继续。”
“我们是从小就认识。”
靳琛轻吁一口气,像是压下了心头莫名的躁意,声音淡了几分,“虽然联邦明文规定,十二岁才可以进行初次精神力觉醒检测,十六岁精神力等级才会彻底固定。但对我们这种家族的人来说,六岁那年,就会进行一场精神力觉醒潜力测试。
“他测出了S级,而我只是A级。”
靳琛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所以我们不熟。”
“S级?”
路行野愣住,下意识反问,“你刚不是说今年新生里达到S级精神力的总共不超过十个?光我们宿舍就两个?”
“是三个。”
靳琛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原本清亮的声线裹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深埋心底的羡慕,隐约的不甘,还有一丝自嘲式的落寞,“程砚深的精神力等级也是S级。”
路行野:“……”
所以时荆说的对,他们就是故意接近他的。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你们真为了我挤四人间?”
靳琛猛地一怔,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完全没料到路行野会如此直白坦荡地问出这句话,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可路行野只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眼神澄澈又真诚,带着几分恳切的求问:“靳琛,我真的有这么特别吗?”
靳琛的身体瞬间僵住,良久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问,怎么可能得到答案?”
但沉默片刻,他还是抬眼迎上路行野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路行野,你很特别。”
路行野眼底立刻漾开笑意,弯着唇追问道:“特别在哪里?”
靳琛别开脸,硬邦邦的说道:“身为S级,却愿意给A 级打下手,这还不够特别?”
不过短短几句交谈,路行野早已摸透了靳琛口是心非的说话方式,瞬间精准抓取到了话语背后的潜台词,当即眼睛一亮,喜形于色:“那你是答应给我设计机甲了?”
“我、我才没有答应。”
靳琛立刻涨红了脸,急急否认,磕磕巴巴的说,“我只是在、在考虑。”
路行野忍俊不禁,眼底笑意更浓:“那你慢慢考虑。”
靳琛猛地闭上嘴,不再多说一个字,飞快偏过头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羞赧所致。
路行野眉眼弯得更厉害了,却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逗弄他。
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校园的林荫道,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眼见着宿舍楼就在眼前,靳琛却忽然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开口:“路行野,离我们三个远一点。”
路行野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是我的室友啊,接下来整整四年都要住一起,怎么离你们远一点?”
靳琛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你们肯为我挤四人间,肯定有原因有目的吧?”
路行野微微侧身,稍稍低下头,目光平视着靳琛湛蓝的眼眸,眼神真诚而坦荡,“其实也不用藏着掖着,你就直接和我说,我要做得到,直接答应你不是更好?”
靳琛仰头望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变幻,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显然是真的在认真考量他的话。
路行野见状,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
靳琛那头金色的发丝顺滑又柔软,从指缝间轻轻滑过,触感温软,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靳琛。”
他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温热的指尖从后脑缓缓滑落,轻轻落在对方纤细的肩颈处,微微用了点力按住,语气温和而认真,“我不在乎你们接近我有什么目的,但我是真心想和你们做朋友。”
靳琛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像先前一样炸毛生气,只是长久地凝视着路行野,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漫过困惑、动容、挣扎,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是路行野第一次见到靳琛如此纯粹的笑容。
没有别扭,没有嘲讽,没有疏离,没有不甘与落寞,唇角温柔上扬,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干净得毫无杂质。
“路行野。”
靳琛笑着开口,目光却微微偏开,落在路行野仍停留在自己肩颈的手上,声音轻得像风,“你知不知道,Alpha对Omega做这个动作,算得上是性骚扰?”
路行野手一顿,飞快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懊恼道:“啊,我一时忘了……”
话音刚落,他便直接在靳琛面前半蹲下身,抬手撩开自己侧后颈的碎发,露出光洁的后颈:“那你也可以摸我的。”
见靳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路行野索性直接伸手,攥住他微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自己后颈腺体的位置按了下去。
靳琛完全始料未及,整个人都僵住了,错愕地垂眸看去。
路行野后颈的皮肤白皙细腻,腺体位置贴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隐形阻隔贴,几乎看不出痕迹。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明明只是正常的体温,却仿佛有一簇微小的火焰,顺着指尖瞬间窜起。
指尖轻轻按在腺体上的那一瞬,那点灼热感更是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蔓延,自手腕、手臂直直烧到了心尖,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
做完这一切,路行野松开手,从容起身,笑着扬了扬下巴:“好了,扯平了,回宿舍吧。”
靳琛低下头,怔怔地凝视着自己刚刚触碰过Alpha腺体的指尖,那一点残留的温热仿佛还停留在上面,让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路行野,你知不知道……”
靳琛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强迫Omega触碰Alpha的腺体,同样也算性骚扰。”
路行野是真的不清楚这些规矩,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也算吗?”
他听出靳琛并没有生气,当即松了口气,轻松地回道,“但我没有强迫你啊,你刚刚没有拒绝,那应该不算性骚扰。”
靳琛:“……”
他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噔噔噔地快步往前走,脚步刻意踏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些翻涌在心口、无法言说的情绪,全都发泄在脚下。
路行野笑着快步跟上去,靳琛却忽然猛地回头,眉头紧锁,神色严肃地告诫道:“就像Omega的腺体不可轻易示人一样,Alpha的腺体也不能让人随意触碰。”
“我没有随意让人碰啊。”
路行野坦然回道,“时越哥和时荆是家人,至于你……我不是正在和你交朋友吗?”
靳琛眉头拧得更紧:“交朋友,可不是这么交的。”
他顿了顿,看着路行野坦荡又茫然的眼神,到底还是压低声音,略显局促地解释道,“Alpha主动邀请Omega触碰自己的腺体,这不是交朋友,是……求爱。”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路行野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脸上满是不好意思,“时越哥和时荆没和我说啊。”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依旧满脸困惑:“这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呀,摸一下就算求爱吗?”
靳琛简直又气又无奈,忍不住责备道:“你们荒星的基础教育到底是怎么做的?精神力相关的知识不教也就算了,怎么连最基础的第二性别常识都不普及?”
“荒星没有教育啊。”
路行野说,“我以前没上过学。”
靳琛的眼神骤然凝固,脸上的情绪瞬间褪去:“你……没上过学?”
“是以前没上过。”
路行野说的坦然,“我到沈家后,时越哥给我请了家庭教师。但要学的东西太多……”
他抬手挠了挠头,继续道,“我学的也慢,好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学呢,我就满十八岁了。时越哥说,联邦有规定,我这个年纪要上大学,之前在荒星没有条件也就算了,现在不一样……所以我就来这里上学了。”
靳琛再也说不出话。
他只知道荒星是路行野的故乡,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荒星的模样,更无法想象,在高度发达的联邦疆域内,竟然还存在着连基础教育都无法保障的星球。
而眼前的人,在提起这些过往时,却没有丝毫怨愤和不甘,反而笑得如此自然坦荡。
“你应该从来没去过荒星吧?”
路行野望着远方的天际,眉眼间泛起淡淡的怀念,“那里虽然常年黄沙漫天,气候变化极端又迅猛,但其实真的很漂亮。”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抬起手腕,用自己的终端轻轻碰了碰靳琛的终端,屏幕亮起一道柔和的蓝光,“靳琛,通过一下好友申请。”
“啊,时荆给我发了消息,我先给他回。”
终端亮起的时候,路行野才注意到沈时荆给他发的一连串信息,当即侧头对靳琛道:“啊,时荆给我发了消息,我先给他回。”
他说完便低下头,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一边回复一边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没几步,手臂忽然一沉,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个方向。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再往前一步,狠狠撞上路边的墙体,当即看向紧紧拉着自己的靳琛,自然地弯眼道谢:“靳琛,谢谢。”
靳琛飞快松开手,别过脸,依旧嘴硬:“没什么,顺手而已。”
路行野没拆穿他,只是低头看着终端上弹出的“好友已通过”的提示,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其实他早就看见了那堵墙,不过是故意往前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