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浒]岁星临世 第57章 肆拾伍

招安的日子一转眼便到了跟前儿，挡也挡不住。

宋江一大早就去见晁盖，半哄半劝地让后者穿了身绫罗长袍，以显对朝廷的重视。

至于其他人，心思各异，有同样郑重装扮的，有与平日一般无二的，还有恨不得直接穿身破衣烂衫恶心狗官的。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李逵那个人才，前日竟偷偷找你商量要不要穿身孝衣，这样狗官看见觉得晦气，说不定招安一事便就此作罢了。

你感觉有些无语：“哥哥是要给狗官当孝子吗？”

“当然不是了！”李逵一听当即原地爆炸，“俺老娘活得好好的，俺给别人当甚孝子？！更何况俺恨不得一斧子砍了他们，让他们来给爷爷当孝子还差不多！”

“那哥哥穿孝衣作甚？与平时一样就好了。”

反正这次招安也成不了事。

你在心中默默道。

最后李逵在你院子里待了一下午，吃了你两盘糕点，三个肘子，五斤羊肉，十坛美酒，这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走了。

你：商量的很好，下次不要再来了 – _ –

招安当日，阮氏三雄奉命去迎接钦差。

临行前你专门嘱咐阮小七乖些，切莫生事。

“俺又不是个不识数的，怎会故意破坏哥哥们的大事？”

阮小七撅着嘴，两臂一抱，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好啦好啦，就知道我们七爷最识大体，最能干啦~”你撞了下他的胳膊，附在耳边悄声道，“记得别太过分。”

你二人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玩味的笑容。

“小幺你放心，俺心里有数！”

然后————

就有两个落汤鸡喽。

说实话，纵使你想过无数次阮小七会怎样整治那帮狗官，但当亲眼见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张干办和李虞候时，你还是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若不是燕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你的嘴，那两个狗官恐怕就听见了。

等一群人慢慢悠悠回到忠义堂，你感觉自己腿儿都溜细了一圈。此时李虞候和张干办换衣归来，前者依旧端着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叫人恨不得给他两拳。

只是他手里那把朴刀倒不似俗物，虽未出鞘，但观其上花纹制式精美俊秀，想必也是一把好刀。

常言道‘宝刀配英雄’，如今却配了这么一个腌臜货，着实可惜了。

而注意到那把宝刀的，不光你一个。

只见沉默一上午的林冲突然走过去，一把抓住刀鞘举至眼前。李虞候本想反抗，谁料用上吃奶的劲儿都动弹不得。

“你你你干什么？！”

“请问你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高太尉所赐，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松手！！”

李虞候搬出高俅想吓退林冲，不料后者非但没有放手，反而目露寒光，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险些捏断了他的手腕。

两人的争执渐渐引来众人，宋江充当和事佬，晁盖则先引了陈太尉等人进忠义堂。

一番询问下你们才知，原来当年高俅陷害林冲带刀进白虎堂，林冲拿的正是那把刀。

那刀害的林冲险些家破人亡，而这次招安，他们竟明目张胆地将其带来，所安何心，一目了然。

宋江暂且压下众兄弟的气愤，转身与你对视一眼。你微微点头，不动声色移到人群后寻找时迁。

忠义堂上，全山大小头领除阮小七运送御酒外，只有黑旋风李逵不见踪影。

你下意识去看吴用，又顺着他的目光慢慢抬头，果然在朱红横梁间寻见了那黑厮。

你看，我就说今日这安招不成吧？

既要接旨，便须下跪。众人见晁宋等人接连跪了下去，再如何不愿也只好屈膝。

不多时堂内只剩阮小二、阮小五、鲁智深、武松和你还站在原地，格外显眼。

“你们这些贼寇，竟敢不跪？！想造反呐？！！”

“你说什么？！”

鲁智深说着就要冲上去痛打李虞候一顿，武松见状连忙拉住他。

宋江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挨个滑过，最后与你对视。

你本是恨极了朝廷的。

虽然你从不宣之于口。

你这恨似乎来得可笑，毕竟童贯已死于你手，你又何必迁怒旁人？

可童贯为何要杀无名？为何能杀无名？？

归根结底，还不是那昏庸无能的皇帝老儿吗？

这一跪，便是将梁山的血性，将你的骨气，都砸了个干净。

你是心有不甘。

但你，无可奈何。

无声对望中，终是你败下阵来，撩起衣袍慢慢跪了下去。

武松等人见状，或单膝跪地，或席地而坐，或就地蹲下，总之这表面功夫是都做足了。

忽然，你发觉武松拍了拍自己的腿，抬眼一瞧，才看见他将自己的衣袍垫在你左膝下。

你眼眶发热，冲他笑了笑，后者揉了揉你的脑袋，无声安慰。

“…………近为尔晁盖等啸聚山林，劫据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龆龀不留……”

萧让宣读完诏书后，堂上寂静一片，连他自己都惊魂稳定，眉头紧锁。

这诏书说得文绉绉，冠冕堂皇，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

应诏免罪，违者严惩。

在皇帝眼中，你们不过一群匹夫贼寇，朝廷能招安乃是天恩，你们应当五体投地、俯首称臣，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

啧啧啧，还真是——

可笑至极！

你彻底熄了对此次招安的最后一点期待，冷眼看着李逵‘从天而降’撕毁诏书。

拉架的阮小二、阮小五、张顺和武松等人倒是笑得开心，一边拉偏架一边呲个大牙，其余兄弟亦竭力压着嘴角，连晁盖都轻咳两声以掩笑意。

至于阮小二和张顺趁乱补的那几脚……

你没看见，你什么都没看见（／ω＼）

在此危急时刻，智多星挺身而出，当即献出一条绝世妙计：

请御酒，感皇恩！

什么？你问我御酒好不好喝？？

阮小七押送，吴加亮献计，你觉得呢？

御酒变污水，皇恩变欺辱。

送陈太尉等人出山的路上，晁盖不发一言，显然是怒上心头，更别提旁人。

也就宋江是个好脾气的，一路上叭叭叭说个不停，好话说尽，末了拽拽晁盖的袖子，示意他说几句。

晁盖看在自家贤弟的面子上，终是开口道：“我梁山兄弟个个都是忠义好汉，此番招安也不过是想保国安民，并无其他念头。可若朝廷将我等当作穷途末路，妄想凭此升官发财的贼人，万分轻蔑，那我们也不会做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没错！”“大哥说得对！”“说得好！”

陈太尉看着高大的晁盖，和他身旁黑矮的宋江，还有他们身后望不到尽头的兄弟，似乎明白了梁山为何能从一个不起眼的草寨，发展至如今令朝廷忌惮的心头大患。

梁山可以如宋江一样谦卑，亦可像晁盖一般巍峨。

而朝廷，一开始就错看了梁山。

你看着钦差愈行愈远的船影，抬头望向昏黄的天空。

撕毁诏书，泼洒御酒。

此战，避无可避啊。

·

·

·

夜，阮小七偷摸儿叫你去了山下家中，阮小二和阮小五也在，外加一大桌全鱼宴。

你看着让人垂涎欲滴的佳肴，和三人如出一辙的笑脸，默默后退两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鸿门宴不吃也罢，小妹告辞！”

……

…………

………………

然后你就被阮小五拎小鸡子似的拎回来，还放在了最里面的位置，兄弟三人围坐一圈，生怕你跑了一般。

你：我不要面子的嘛？！！＼(`Δ’)／

算了，小女子能伸能屈，先填饱肚子再说！

“哥哥们有话就说吧。”

你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一入口险些给自己香迷糊了。

“咋，还是关于招安的？”

“你看！俺就说瞒不过小幺吧！”

阮小七一点儿都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倒兴奋地拍桌大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赌钱赢了呢。

他取出酒袋给你倒了一碗，笑道：“这是那些狗官带来的御酒，可香了！小幺你快尝尝！”

“还得是七哥，有啥好东西都想着我！”

你并未因阮小七胡闹而训斥，反倒跟他嬉笑打闹，丝毫没有怪罪之意。

阮小二眉眼微沉，思索片刻道：“小幺，今日的事你也看见了，朝廷根本没将咱们梁山放在眼里，那你觉得大哥以后还会招安吗？”

你不答反问：“二哥觉得呢？”

“俺……”

阮小二又没了音儿。

“诶呀二哥你咋磨磨唧唧的，小丫头又不是外人，你痛快点儿！”

阮小五脚往凳子上一踩，一口饮尽碗中酒，擦擦嘴对你道：“小丫头，今日那些狗官的嘴脸你也看见了，咱们要真招了安，日日看小人奸臣的嘴脸，受他们的气，还不如回石碣村捕鱼来得快活！”

“五哥说得对！”阮小七也在一旁忿忿不平，“别的不说，就说那御酒，咱们梁山那么多兄弟，皇帝老儿小气的就给了十坛，这哪儿够吃啊？！”

阮小二、阮小五：………… – _ –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指指点点）

“七哥说得不错！那狗皇帝就是小气的很，分明就是看不起咱们。”

你将御酒一饮而尽，确实唇齿留香，是难得的佳酿。

可若这佳酿里掺了百姓的血肉，再好的滋味儿也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还无端叫人反胃恶心。

“我知哥哥们不愿招安，也知定还有其他哥哥托你们来探我的口风。”

三阮闻言莫名心虚，低头面面相觑，避而不答。

“但其实不论我愿不愿意，这安总是要招的。”

你拿起酒坛给自己倒酒，流动的酒液中闪烁着细碎的烛光。

酒一停，光也便散了。

“咱们不招安，就得和朝廷拼个鱼死网破，说白了就是比谁命长。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大宋未必就气数已尽。照此看来，最后输的一定是咱们梁山，还得落个反贼的污名，祸及后辈，实在是得不偿失。”

阮小七听罢，自己嘟嘟囔囔：“你怎地和军师哥哥说的一样……”

阮小二沉沉开口：“所以这安，还是得招？”

你点点头：“得招。”

阮小五仍不死心：“即便那样轻视侮辱咱们？！”

“当然不是。现在朝廷还不了解咱们梁山的厉害，待交手几次、吃了败仗，定不敢再小瞧咱们。”

阮小七若有所思：“原是这个道理。怪不得大哥下令整顿军马，加紧练兵。”

“只怕这安生日子，也过不了几天喽。”

你吃了口阮小五递过来的净骨鱼肉，对阮小二笑道：“对了二哥，二嫂身子如何？吃的可好？睡的可好？”

“好好好，都好都好。”谈及自家媳妇儿，阮小二皱了一晚的眉头终于松下来，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俺媳妇儿现在可能吃啦！那酸杏一盆一盆的吃，睡的也香，有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活脱一个小猪。”

阮小二边说边笑，眉眼间是少见的柔情。

“人们常说‘酸儿辣女’，看来咱阮家能有后了！俺也能当七叔喽！”

“是男是女都好，俺倒希望是个闺女，就跟小幺似的，多招人疼啊。”

“闺女好闺女好！以后俺也想要个闺女嘿嘿嘿～”

“臭小子，媳妇儿都没娶还想着生闺女啊？”

“那俺不是等五哥呢嘛！二哥你要催也是先催五哥……”

阮小二和阮小七一来一回说得热闹，你在旁边一碗接一碗吃着闷酒。

在你吃到第六碗的时候，阮小五按住了你的手。

“小丫头，再吃就醉了。”

你微微勾唇，也不反驳，乖乖放了手，就这样坐在那里，安静的不像话。

意识朦胧间，你似乎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只是最后又尽数归于虚无，遍寻不见。

招安这条路是否正确，谁都不知道。

这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局。

输了，粉身碎骨；

赢了，名留千古。

但你更怕另一种结局——

死于非命，青史留名。

染血的功名，死后的功名

你不要

梁山，也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