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冥间鸟
十九殿下动作轻佻地拍了拍齐霁的脸
其实这也有点儿意思。
且先不论以十九殿下删繁就简的情商配不配得上“轻佻”这样的形容,他本身也是面色苍白血色尽失,散了骨骸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下,却也单薄得似乎不再有什么负累,就那么一张纸似的站了起来。
宽大衣袍披在他身上,有种形销骨立的伶仃感。像拖了过大纸面的风筝。
若是联想到他方才那些邪魔手段,或许也容易让人想起那些用线吊起的骷髅傀儡。
可齐霁捂着心口冷汗涔涔地望着他,却反而觉得他的眼睛终于沉静了些,似乎终于短暂地摆脱了狂躁,虽然冷得好像轻佻,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也至少不再那么像被狠厉暴虐煮沸一般的动荡。
就好像他短暂地得到了满足,
于是也终于暂且达到了某种勉强的平静。
那乌沉沉的眼珠也只是望着齐霁的,定定地瞧着,直到前一双眼睛的主人又是忽然地笑,一顿一顿地卡着壳,像被生硬地挤出来的,就好像他已然不太会运用这些表达了,但他也不在乎,只是就这样扯开了嘴角。
他只像是睥睨齐霁一般,也轻慢得像丝毫不在意齐霁:“我……”他掀了掀嘴角,动了动僵硬的唇舌,“答应了换身体给慕朔。”
“什…”
刹那间齐霁好像就只是愣住了,他难以理解,甚至不能反应过来慕朔是谁,可紧随而来的震惊恐慌扯动受创的脏腑叫他猛一张嘴就是一口血:“可!可是殿下咳!”
不知为何他似乎也知道这夺舍的计划,大抵当真是天命属意,叫他总有些机缘,竟也知道这秘密进行的阴私腌臜是要害及慕朝夕性命的。
“就是…今天。”
“殿…殿下我们逃咳逃吧!”
他好像得拼尽全力压下血腥的呛咳才能勉强说出句完整的话,而十九殿下看着他。
慕朝夕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眨了下眼,才又轻飘飘地,仿佛舒展开眉眼,可是却又透出一种更显讥讽的凉薄,道:
“上一世,你也让我逃。”
叫齐霁骤然僵硬。
在这么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候还非要坚持些重生的鬼话,非得刺激刺激少数还可能受利用来帮助自己的人。
想必任谁听了都要觉得他慕朝夕疯得厉害,可他也只像是不在乎。
就好像甭管死不死的万事都得先可着他的脾气来,哪怕是要悬崖勒马不勒就死也不能勒得他不痛快了。
也着实是令人无语。
可齐霁却也真像是信极了。
像是就算没什么道理可讲也只会信。
于是面上仿佛被寒冷击中的战栗和其下隐藏的痛苦甚至都像是被慕朝夕生生从他脏腑里挖出来的一样鲜血淋漓,像他其实已经从对方此刻的语气预料到对方接下来的话。
可是这刀悬在头上,他却甚至连问出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等着十九殿下迟迟地决定何时让这刀落下,让一切残酷的,关于背叛或撕裂的真相被抽丝剥茧展示得纤毫毕现。
“可后来我被抓回来炼成了尸傀,你倒逃成了得了机缘修了仙 成了我这种怪物的大敌杀我性命”
他顿得长了些,古怪地笑着反问:“你觉得我会犯同样的错吗?”
“我……我想这其中有什么…”齐霁吞咽了一下,才能勉强道,“误会?”
可他的表情分明像是自己也不信。
他太相信慕朝夕了,相信到他明明根本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做,却还是语难成句,如此艰难地去揣测自己为什么会“背叛”慕朝夕。
以至于这“误会”两个字说出来,就连慕朝夕都和他一起觉得可笑了。
“‘误会’…哈,误会。”慕朝夕笑得似乎眼泪都要出来,他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笑着说,“或许过程中有什么误会,过程也很重要,但到了那种地步过程还重要吗?”
我都死、了、啊
——他这次倒是没再说了。
可齐霁恍惚还能想起对方先前的疯狂,而齐霁到底是连辩解也没办法辩解,他又能解释出什么呢?就连他杀没杀过慕朝夕都是慕朝夕自己空口白牙说出来的。
他这一急也只急出接连的呛咳。被血呛住,于是咳出渗入胸肺里的血,呛进气嗓或者被从气嗓再呛出来。咳得他本就被虚耗到惨淡的脸也像是被生生激出了一阵血热。
而他终究也只能这么悲惨地倒在这里哪怕竭力试图去站起去靠近去更努力地抓住对方去阻止也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摔倒在地膝盖砸着石板响得旁人听着都疼。
人其实很脆弱。
如果光凭意志或其他虚缈到可怜的东西就可以“心想事成”也未免轻易得没有道理。
十九殿下定定地看着他挣扎,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只眼睫仿佛被微风拂到颤了颤。
终究,他也只是歪了歪头,自嘲又似戏谑地让自己发出一声笑,就也漫不经心地偏开眼淡淡道:“无死想一箭双雕,想等我的魂魄死了好接手皇帝的肉身去炼成尸傀,可我正巧也需要他的炼魂炼一炼我的魂魄……”
他语声渐消,许是意识到这解释起来有多麻烦就也懒了兴趣,只嗤笑一声,干脆道:“你就等着吧。”
“干脆就这么没用地跪在这里,等我回来,你最好是能跪瘸了,四肢都废掉更好,到时我和你要算的账还能少些。”
他说得轻蔑,又浮烟似的好像蛮不在乎。
仿佛他就既不在乎眼前的人伤得如何重,也不忌惮自己此去可能真把自己折腾没。
倒是刚才提及什么死不死的反而透出点莫名的愉悦。
就好像遇到危险反而令他兴奋到战栗,却是明明白白的要去找死。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下了如此不近人情的命令也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丢下地上竭力还想拦他却连爬都难以爬起来的齐霁,和他这院落专门的封禁。
而他的侍卫也就只能爬,一点点爬到门边却连嫌慢也无用,被结界挡住手染鲜血弄污了也砸不开。
他的剑不行,他的人不行。
掘地三尺不行,掰断了指甲、穷尽了体力、几乎昏厥又咬牙勉强清醒过来也不行。
人太脆弱,古来就渺小,却还天真地妄图与命争,岂不是徒惹人发笑?
太阳不晓得要理会一下人的窘迫,毕竟天下连人都这么多,金乌能管好自个儿什么时候西沉就不错了,月升月落,自走它们自己的。
他从日盛到黄昏,早雾洇凉湿透汗衫扯裂新疤磨化老血,手指血污滚进泥里,却也长不出花儿来,只断了后院的树、砸墙劈石才确实叫人不得不相信这困住他的结界实在没有可破解的阵眼落在此间。
风走风的,云走云的,就连命都走它自己的。而他只能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就好像时间也都被一起凝住,只叫他徒劳无功地…只能空等十九殿下一个“可能”才有可能被带回来的死讯。
像被同一切一起都封进这粘稠的琥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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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无死倒是得空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
梦到什么了?
无死自嘲地想自己莫不是颅损伤了,还是哪个挨千刀的给了自己一闷棍自己没察觉,反正那梦他是记不清了。
不过也对,正经人谁没事总惦记着打盹时梦见过什么?
他聚焦回眼前的炉火重新聚集起精神,看着那幽蓝鬼火紫金鼎。
当然,鼎的本名不叫这个,那鼎就叫炼魂鼎、炉子里的火是炼魂火,各算各的,名儿倒是巧合得都有点糙。
不过名字糙的多了去了,就说那天道剑的名字也糙,只能说末法时代出生的大家都活得比较朴素,毕竟也是,活都没几天活头了,可能也就没心情老整些花里胡哨的了。
大炎皇帝的旧身体就搁这火里炼着。
要说这位皇帝,终归不算是邪修,也不明白无死这种等级的邪修能做出什么惊天骇事,更不知道自己的尸身又有何等妙用。
古来讲天地人三才,人却容易犯蠢,总喜欢把自己拎出东西的行列,习惯性小觑自个儿的功用。
又自以为可与邪魔交易与虎谋皮却从来不想想无利不起早,对方若无利可图又怎么会主动促成这些交易?不过是邪魔知道的信息人不知道,后者便是想破脑袋都猜不出前者真正图谋些什么了。
这大炎皇帝之体现在也还算是天道正统,龙运加身,更何况慕朔为了延寿强行扭曲天命,硬叫这将死之体上的龙气凝聚过度,若当真能固化一分,保持其活性,勾连国运窃为己用,便是天下难得的大杀器。
这样的尸傀如今他就要有了,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何他醒后总有些不安,许是那被皇帝做了牺牲的十九殿下实在怪异。
而他满腔怀疑尚未得到验证对方就在这皇帝的尸身中咽了气。
虽然强行令其换到这么一副残躯里本就危险,但他正提心吊胆提防着对方呢对方就死得这么草率,也难免叫他顺得反而不安。
虽说人之将死受了刺激性情大变也很合理,可就连甲辛也说此人变得太多,不止是性情。其人体力虽仍单薄,但那动起手来恍惚也确实有种狠辣的迹象。
不是气势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那动态中勾连出的“势”,
一招一“势”的“势”,
分明像是杀得了人的。
只可惜对方死得太快,无死还得争分夺秒固化龙气,就也没功夫再疑心疑鬼。
毕竟没头绪的事没时间研究干想也想不出来。
他倒是得趁着对方魂飞魄散前抓紧机会炼点魂丝出来。
这世上没有自然形成的所谓的“鬼”,人死了魂魄就会散掉,除非设法用些法子把它们强留下来。
而魂丝是另一种,是用魂魄作材料炼成的新东西,就算那十九殿下死得存疑,但被他用炼魂火炼化熔成魂丝后想来也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他们炼尸炼魂的常炼魂丝,这就很像那些牵丝傀儡用的牵丝或者控制皮影戏的棍儿,一端在操控的人手里,如果另一端和傀儡天生一体那自然连接得更好。最好是能叫傀儡本身延伸出点好连接的“线头”。
魄这东西天生就似粘合剂,粘天地精华构筑肉身,粘脆弱神魂保神魂不散,更能粘它们自己。
所以拿魄来做“线头”最好,拿来做连接线头的牵丝也好。
于是炼尸傀魂傀的也大多喜欢用尸体上残余的魂魄炼出一截所谓的“魂丝”,原汤原食儿的当然和它们一体生出来的肉身结合得更好,另一端就用来黏自己手里的那条。
理论上不但是尸傀、魂傀可以拿魂丝牵制,就连其它的傀儡壳子也可以装个类似魂的东西进去做“核”,再用魂丝牵住那核进而牵住那壳来操纵,类似传说中的“鬼上身”,倒是这魂丝并不好炼。
这残余的魂魄定了型被固化了,不适合直接用,需要再“搓一搓”、精炼一下,就像是把沙烧向透明的玻璃,炼出过渡和质变来,也就要用到类似他这炼魂火的东西。
无死算是邪王殿中炼丝的大家,别的本事或许不够一骑绝尘,唯独这炼魂火的本命法宝却是一般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因为这东西算是他得自本体而天生的禀赋。他的老祖宗可以算是凤凰的变种。
“冥间鸟。”
“你怎么知道?!”
他突然听到有人叫出他的来历自然震惊。
倒也不能怪他惊讶。
这冥间鸟虽是五凤之一不死鸑鷟的后代,却也是传说中的鸟。
据说这只凤子凤孙是冥间司掌刑罚的鸟,常栖在黄泉畔。可世人又哪见过冥间?就连黄泉有没有都没人确定,更不要说是这鸟了,谁又能想到这只在传说里出现的鸟居然还能向人间流出他这么一条血脉?
所以那大炎皇帝、不,那披了皇帝壳子的十九殿下一语道破他身世的行为也就着实令他大惊失色了。
当然他本已失色。
只因这那十九殿下刚才霍然冲破了紫金鼎,犹且正不上不下地悬在那儿,脚下魂鼎周身开裂。
猎猎狂风正从爆开的紫金鼎里肆虐冲出,鼎周裂痕飚出风刃,卷起暴风,势若滚刀,将他本命的炼魂火都压制得扁扁的,倒好像风炉下多了一滩沸腾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