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夏」涡幕 第5章 第四章

五条悟冲出寿司店时，自动门刚好向两侧滑开。

夜风灌进来，卷着银座街头浮动的香水味，白炽灯在玻璃幕墙上不断流淌，人群依旧热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在了，气息有些许的残留，但很淡。

视野中的咒力流动像被剥开的世界底色，无数信息洪流一般冲进脑海。街道、建筑、地铁、术师、普通人……所有东西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唯独没有夏油杰的信息。

五条悟停下脚步，站在步行道中央，身侧商店打折的巨大看板占据了视野的一半，穿梭不停的面庞上都挂着漠不关己。

车辆鸣笛声此起彼伏，东京依旧鲜活喧闹。缺少一个人的桥段，在这个城市显得如此不重要。

杰在躲他。

这个认知轻飘飘的又回到了脑海里。

“真过分啊。”

不管来几次，用的招数竟然还是一样的烂。

低低的声音散进夜色。

下一刻，他转身走进旁边狭窄的小巷，阴影吞没白发男人的身影，空间扭曲，仿佛没有访客到来，小巷恢复了空旷。

东京某处港口。

远离银座的喧闹后，海风瞬间变得明显起来。

巨大的吊塔矗立在夜空下，红色警示灯缓慢闪烁。集装箱堆积成钢铁山脉，海水拍打港口，低沉回响不断传来。

五条悟抬起头。只要升到一定高度，六眼的搜索范围会被扩大到极致。就算杰使用了什么手段隐藏，也不可能完全逃出视野。

况且，他有很多话想当面问清楚。

摘下眼罩，正准备调用咒力的时候，未知的，不能被理解的更加沉重的东西从高空压了下来。

空气像被冻结般缓缓凝固，远处海面翻涌的声音突然消失，连吊塔警示灯都在这一瞬暗淡几分。

属于世界的颜色硬生生被剥去了光彩。

不远处。

一道漆黑身影站在集装箱顶部。

女人。

黑色的衣裙裹在铠甲之下像融化的阴影般垂落，苍白面容掩藏在乌云之下，身后的旗帜在风中缓缓舒展，手中握着的剑像十字架也像铁钉。

没有咒力。

可压迫感，却比任何特级咒灵都更加危险。

六眼第一次给出了陌生反馈。

——未知的存在。

女人低头看着五条悟，视线在遥远中链接。

“找到你了——”

“五条悟。”

五条悟单手插兜，歪了歪头。

“诶？现在我已经红到连奇怪的大姐姐都会半夜堵人了吗？”

女人没有回应玩笑话，右手挽动摆在身前，白色的旗帜完整的扬开。

“污浊之人。”

“被谎言簇拥的眼睛。”

“站在尸山之上，却仍肯定自身的傲慢之罪。”

五条悟：“……”

完全听不懂。

他沉默两秒，诚恳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这样讲话真的很像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宗教人士，姐姐需要心理咨询师吗？我可以推荐哦。”

女人缓缓抬起手，浸满鲜血的力量在积蓄。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守护着什么。”

“无知之人。”

“哦——”

这句听懂了，五条悟岔开双腿，胳膊撑在身前活动起来。

“原来是来骂我的啊。”

苍蓝色的瞳孔在不见月色的阴翳下熠熠生辉。

“怎么，特地追过来，就是想让我听这些令人发呕的发言吗？”

“这种话我以前可是听多了。”

“都快听吐了。”

做出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五条悟左手向前，苍也开始发动。

女人冷冷看着他。

下一瞬间。

轰——！！！！

两股能量在空中对冲，港口被硬生生撕开数百米裂痕，钢铁集装箱像纸片般掀飞，海水轰然炸裂。

一击夷平四周的招式仿佛是双方在打招呼，开启了战斗的讯号。

白色黑纹的旗帜被挥动着彻底展开，剑被收在腰侧，女人自高高堆叠的集装箱顶部跃下。

砰——！！

落地的刹那，钢铁平台整个下沉，蛛网般的裂纹猛地炸开，还留存的数个集装箱被震得倾斜滑动，刺耳摩擦音打破僵局。漆黑火焰顺着裂痕迅速蔓延，像某种自地底涌出的诅咒，转眼便吞没大片。

灼热气浪迎面扑来。

五条悟站在原地，白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哇，现在很流行这种模式吗——战斗系，不错呢。”

没有回应，黑色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只剩一道模糊残影在高速移动。

缠绕黑焰的旗杆横扫而来，轨迹粗暴得近乎蛮横，带着足以压垮建筑的重量轰向五条悟侧脸！

铛——！

无下限被强行撞出剧烈震荡。冲击掀起狂风，堆叠的金属箱接连嘎吱嘎吱叫着飞出，重重砸进海面。

五条悟却连脚步都没挪动，他看了眼停滞在眼前的旗杆，眨了下眼。

“差一点点，可惜。”

听到这句话，紧紧咬着无下限的旗帜硬生生推动了0.1毫米。

“令人不快的力量。”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动旗帜。

黑炎沿着旗面席卷而出，带着怨恨本身的蔓延。热浪所过之处，钢铁迅速泛红变形，连空间都隐隐扭曲。

沾到了也许不太妙，五条悟后退半步。映着不断扩大的火海，六眼飞快解析着眼前的一切。

没有咒力运转，也不存在术式构成。

和咒术师完全不同的体系。

到底是什么存在？

杰那家伙到底惹到了什么东西，死后复生也是因为这些家伙吗？

“抓到你，就能解答我的问题了。”

回答他的，是迎面袭来的旗杆。接连着数十柄由火焰凝聚而成的黑色尖刺悬浮半空，下一瞬，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尖锐破空声瞬间覆盖整个港口。

五条悟抬起手。

“术式反转——赫。”

猩红斥力轰然扩散。

两股力量再次正面碰撞。

轰！！！

爆炸卷起的风压直接掀翻了远处停靠的货车，海面像被巨物砸中般猛地凹陷，岸边护栏接连断裂。

浓烟翻腾。

女人却已经穿过余波，她踩着坍塌的钢梁逼近，黑纹旗高高扬起，身后拖曳出燃烧般的轨迹。

五条悟眼底终于多了点兴致。

“速度也不错嘛。”

旗杆再次砸落，五条悟单手挡住，脚下的水泥瞬间崩开，碎裂的钢筋混凝土翻卷而起，裂缝一路延伸至海边。

半空中的女人借助重力压低身体，金色瞳孔里满是恶意。

“人类，别摆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五条悟歪了歪头：“可我确实很轻松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闲心笑。

“倒是你，火气太大容易长皱纹。”

她的眼神彻底沉下，火焰猛然暴涨。

漆黑烈火立刻吞没五条悟所在的位置，高温令空气不断发出炸裂声，附近金属表面迅速熔化，吊臂开始缓慢弯折。

然而，一道苍蓝色光芒忽然撕开火幕，五条悟从里面走了出来。

毫发无损，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烧焦。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语气居然有点遗憾。

“诶哎遗憾，居然碰不到，还以为能体验一下被烧伤的感觉——不过，你可不要因为打不到我，伤心到偷偷哭泣哦。”

无论面对什么，都站在更高处俯视一切。

令人厌恶的，被神偏爱的存在！

背叛她的神！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闪现，被烈焰灼烧的痛苦，被保护之人送上刑场的痛苦，所有的痛苦化为愤怒吞噬了女人的理智。她高高举起旗帜，与她动作相呼应一般，海面翻涌，黑色火星漂浮在夜空里。

灾难降临前的征兆。

“终于肯认真了吗。”

嘴角笑意一点点收敛，五条悟的脸彻底冷却。

高举的旗帜卷动灾厄般的热浪，海面不断震颤，整片区域都像被拖进某种不祥的梦境。

然而就在这时，刺目的赤金色骤然撕裂夜幕，宛如太阳坠落。

黑色火海被硬生生贯穿，一柄缠绕烈焰的长枪自远方暴射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高热，正面撞上女人挥落的旗帜！

铛——！！！！

冲击化作飓风，女人瞳孔微缩，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而五条悟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道身影，赤红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黄金耳饰轻轻摇晃。

肤色白皙的男人平静站在那里，感受到他的召唤，长枪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其身姿圣洁如神话中降临现世的太阳之子。

仅仅只是存在，温度便开始持续攀升。

阿拉啦，来了个更夸张的。

莫非今天是什么二次元集会吗？

被打断的战斗很难接续，五条悟开始走神，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身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赌赢了。

果然，他会在这种时刻出现。

脚步声自后方传来，不急不缓，踏着早已定好的节奏。

清晰的轮廓，黑色长发，宽松的衣物。

以及——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咒力。

夏油杰站在迦尔纳身后，抬起头看向女人。

“被憎恨扭曲，化为Avenger降临现世吗，存在于人类史上的英雄也堕落了啊，不知真名的英灵。”

冷酷的愤怒翻滚几圈又被按下，眼睛里压抑着的情绪起伏。

如果晚来一步。

如果Lancer没有察觉这里异常的魔力波动。

如果五条悟真的被卷进英灵间的战斗——

胸口翻涌的不快几乎要突破理性。

不行，只差一步，只要完成这场圣杯战争……

Avenger眯起眼，锁定夏油杰。

然后，停顿了一瞬。

Lancer的御主，已死之人，不该存在的人。

得到的信息浮现，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而冰冷。

“对一般人出手，别以为能被轻易放过。Avenger，你会成为全部从者的敌人，被我们驱逐。”

魔术回路亮起，战斗再起的信号亮起。

圣杯战争默认规则之一。

从者不得大规模暴露神秘，不得主动波及普通人。

高处的Avenger冷笑一声。

“规则？”

“复仇者可不会被那种东西束缚。”

黑焰再次暴涨，旗帜卷起火浪横扫而来。

赤金长枪划出炽热轨迹。

没有花哨技巧，只是单纯的一击，太阳本身坠落人间的热度直逼Avenger，无法与之抵挡的高热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唤醒记忆的怒火。

再度燃烧吧！

深藏于灵魂中的，永不停歇的复仇之炎！

烧尽一切吧！

可惜，火焰撞上太阳。

无法吞噬，更无法覆盖。

迦尔纳平静注视着她，闪耀的黄金甲胄没有一丝黯淡。

“你的火焰，并不纯粹。”

“闭嘴！！”

黑贞德猛地挥旗，漆黑火浪接连爆开，然而迦尔纳没有后退，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赤枪横扫。

热浪呈圆弧状扩散，所有黑枪在接触瞬间便被蒸发殆尽。

“你的攻击对我没用。”

“闭嘴！！！别摆出这幅高高在上的表情！”

英灵在高空作战，空闲下来的五条悟站在后面看戏。

看了两秒，脸开始臭了。

“喂。”

没人理他。

“杰。”

夏油杰依旧盯着战场，手中魔力不断流动，五条悟不懂的蓝紫色术式纹路与那个紧身衣形成连接，显然两个人存在一种旁人看不见的供给通道。

更不爽了。

“杰——！”

故意拖的长长音调伴随着微微扬起的下巴。

终于，夏油杰偏了下头。

“怎么了，悟。”

态度很自然，像刚才根本没有故意无视他。

“我差点被烧死诶。”

“是吗。”

夏油杰语气平静。

“那还真危险。”

完全听不出半点担心。

五条悟：“……”

他眯起眼。

“你绝对在生气吧。”

“是哦，真亏你发现了。”

“切，好巧，我也超——级——生气！”

“是吗。”

“……”

super不爽了。

这家伙绝对发现了。

“故意激怒不知深浅的敌人，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像面对宿傩的时候再次出现，悟，你的行动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

这么说着，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但越是这样，五条悟越清楚。

杰现在心情烂透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

五条悟反而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杰刚才是特地来救我的吗？”

“不是。”

“真冷淡啊。”

“因为某个笨蛋总喜欢把自己卷进危险里。”

压着的情绪还是漏出来了一点，夏油杰抬起眼，泄力般的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

肩膀都在发抖，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五条悟爽快的笑了出来，抬手擦擦眼角的泪水，刚才还开朗的表情呼吸间转变极快，嘴角下压，变得冰冷。

“无挂紧要的事情说完了，接下来，我们该谈谈死人是如何复活这件事了。”

死人——

听到这个词的夏油杰瞳孔轻颤一下，巧妙的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原来，在这个世界他真的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呢，悟，我怎么可能死了，死人可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讲话。”

注意到迦尔纳那边的情况不需要自己，夏油杰选择全心全意面对五条悟的提问。

顺便套取一些情报。

“我赢了哦，杰，乖乖回复我的问题比较不容易吃苦头。”

“嗯——是什么赌局吗，我可没有参加过的记忆。”

“当然是赌杰会不会又突然冒出来的二选一经典问题。”

“原来如此，然后呢，悟的结果是？”

“你果然来了。”

“那，恭喜你？”

语气轻快，夏油杰似乎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无关的废话就到此为止吧，杰能不能尽快回复我的疑问呢，毕竟作为杀死你的犯人来说，我可是紧张到睡不着觉哦。”

“六眼也告诉我你是真货，不是什么万圣节限定商品。”

熟稔和过去的情分完全消失，五条悟双手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你还真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夏油杰说了句十分不相关的话。

“哈？”

五条悟立刻不满。

“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明明是杰你吧，故意跑来银座，又故意让我学生看见，现在还偷偷跟着我。”

“只是碰巧。”

“骗人。”

“真的。”

“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再次出手？”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得到的答案，会给你带来麻烦，悟，不要再追问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