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
人生在世,很多时候、大多时候,清醒不如糊涂。
窒息算不上什么,眼球也还好,只是……星之彩中也单手拢紧大衣,分明刚从记忆囚笼挣脱,却被头顶不变白光映出的景象晃得神摇目眩如坠梦中。
好像在照镜子,即使知道镜子在另一面。
没有勇气对视,他低下头看被捏断的手骨发呆。怎么说呢,疼是其次,问题在于对象和流程。
“你对他有兴趣吗。”镜像映照般的人这样问,对象自然不是他。所以他跟着那目光看过去,看到太宰治正将腕边钉牢的匕首撬出柜门。
“……?”
问话宽泛,含义丰富,太宰治回答不上来,诡异扫来一眼。
中原中也似乎也没指望他答出什么建树,重新抬手拂过那只盈满的眼眶,轻捷细致,不紧不慢,颇有些奇异的爱怜感。
啊,只是在清理组织残片,星之彩中也想,安心之余突然意识到此时处境可能、或许、大概不太妙。
——鹊回巢了,鸠怎么办?
但是,真的是鸠……吗?
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熟稔含住放进来的手指,他凝重、果决地放弃了思考,专心清理起其上附着的房水血浆。
好尴尬,好想逃,虽然如此最好乖乖听话,有这样的强烈直觉滋长。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中原中也对太宰治说,若有所思对着前方端详——那些在精神内缠绕太久渗透现实,一旦被曝开天日便无法等闲褪去的凌乱、颤栗、与脱力间潮湿的泪痕。
真狼狈啊。
真漂亮啊。
于是他探得更深,搅动姿态与怜惜相悖,全然掌控下一派慵懒随性不容情,甚至该用恶劣形容。
显然承接艰难,那只残余钴蓝很快再度笼了层水雾,从自觉迎合到自主忍受用不上半分钟。
好,小狗互相亲近变成了小狗玩弄别人家的小狗。
顺手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留念,太宰治难得怀疑脑子不够用。照顾、厮杀、支配,中也对待各个同位体的差别态度全无规律可言,叫他一个正常人纯然迷惑不解。
“我当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吗?”镜头里那双完整钴蓝瞥向他,近乎赏玩性的态度从动作蔓延至眼底神采,偏话语又是模糊且暧昧的一个、提示。
蓝调透过六年夏日经由时间隧道迷离曲折,太宰治仿佛听见了手铐链索不断绞紧又倏然松懈震击的回声。那鲜明烙下的听觉印象反复再反复驳杂而失序,象征掠夺象征占有更象征扭曲与摧折,轻易勾联起整场沉沦于过往光阴的夜色。
表情,当然,既然情势差不多,表情当然相似而等同,最多更讥诮些,第一次总是格外特别。
尚记得隔日所见,那两截理应归属于外观欺诈的纤细皓白早已悄然磨出参差血痕,不由自主,无处可逃,因而珍罕。虽然最后那副值得纪念的坚固金属造物遗憾粉碎在失去桎梏的重力下,牺牲得极端惨烈。
真是,太遗憾了。
太宰治继续闭嘴,只抬手矜持掩去半张面孔,与其下喉结不经意的滚动。
见这条鱼装模作样就想冷笑,手底下逆来顺受过于好欺负的自己又是别样错乱。中原中也在狭细深处压了压,压到单只蓝眸难耐冲淡才撤出手来随意擦干净。
如同将人唤醒就算完成任务似的,半点自我交流意愿没有,他仍仅对太宰治说着话:“喜欢这种?可以让你再玩一回,刚才没能做到底吧。”
太宰治……太宰治没敢吭声,全当自己是个哑巴。
而被强行扭过头去面向太宰治,星之彩中也同样没吭声,唯独神情间隐约流露困惑。
中原中也语气平淡:“心虚多余,没讽刺你,有兴趣就来。我不介意,这家伙也不会反抗。”
那份不介意是真实的,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太宰治装不下去了,欲言又止也一言难尽:“中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中原中也懒得重复,星之彩中也愣了会儿,迟疑道:“是,想要吗?”
话音低弱,短短几个音节还可怜地咳了两声。
他终于从复杂情绪里抽身,用余光打量起世上的另一个自己,看那错位状态,看那身醒目病号服,也看得更详尽更深入。
看着看着,他长久沉默也长久忧虑,岑静下不再思度多余顾忌。
“可以。”他肯定地换了词汇,“你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