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
自我认知是很有意思的课题。
主体的我如何定义客体的我,年龄、环境、人际关系的改变又会如何影响到这份定义。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存在主义、意识哲学、自我同一性,相关的解释与论证多如繁星皆有其道理。
又或者,将“自我”独立于内在实体或心理连续性之外,放入叙事与伦理关系中重新理解。倘若客体的我存在于叙事中,并通过讲述和更新,进行不断改写其连续定义与赋予意义,便有了经典的叙事身份或他者伦理一说。
我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
他人如何认知我即为我?
本来,身份或存在,这类型的命题不该出现得这么早,它需要更柔和的引导,更削减的心理防线与更合适的插入时机。但太宰治发现他的准备似乎没多大必要,眼前的中也俨然经历过系统化的规训。
有问必答,积极思考,同时拥有诚实和顺从的“美德”。
所以,你是什么?你给自己的定义是什么?你需要他者将你看做什么?
中原中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介绍?我是中原中也,Port Mafia的一员。”
他的视线掠过镜面中的自己,继而偏开眼神看向没有意义的布景。
“算不上人,想叫怪物直说,你才是什么东西。”
稳定的回答,虽然他会时不时扎出根小毛刺刺人。太宰治思索:“怪物啊,这词挺通用的。说来我难免好奇,你不觉得它算是一种侮辱吗?总不会是觉得它正中要害无从反驳吧。”
他稍微靠近了一点,确认那眼神轻微游离,好笑道:“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我看来这称呼算不上完全贬义,有些人很喜欢用给自己,当借口,或当铠甲,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来?”
“而且说真的,比起这些我更在意另一件事。”他在蓝眼睛前边晃了晃,将视线吸引到指尖再伸手将其导向镜面,“看,我问你,当听到有人叫出‘中也’的发音,你的反应会最先浮现出谁的面孔呢?你的?我的?还是、别人的?”
中原中也看看镜子里笑得贼兮兮的多话小卷毛,整理了一遍他的问话:“没必要反驳,毕竟我对这个称呼算不上陌生,你们将它说出口时,与侮辱相比难道不是恐惧更多吗。我不认为它是借口或铠甲,不过是想起作为定义而言有一定的正确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思考几秒才继续答道:“没有,我没有想到人脸,我知道那是在叫我,会叫我名字的人不多。”
“正确性。”太宰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面上闪过一丝怪异,“原来如此,你把它当标签用,看来我问得更深入点你也听得懂。”
中原中也瞥他:“讽刺?”
太宰治微微歪头,笑得慢了些:“是夸奖,平时中也可懒得跟我说这些。”
分明特意花了心思去学去记,却要么装听不见要么捂耳朵皱眉一脸不耐烦,没直接打上来都算好的。
不是问题,中原中也垂眸不说话了。
太宰治若有所觉,开口时语气如常:“那就选一个,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在你里面最先翻出来的东西——安定、烦躁——哪一个更接近你的感受。”
他说得牢固,虽说答案二选一,还算安全。
中原中也选了前者。
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太宰治眼睛弯了弯:“安定?中也,看来你还是信任的啊。挺好的,意味着你将被呼唤名字这个行为看作一种锚。不过我想进一步确认,那锚究竟是你的名字,还是叫你的人?”
他抱着膝盖一直很放松,询问时,解析时,聊天气似的调子都轻松。然而,他的下一问却与表象上的轻松彻底分割开来。
“我假设,有一天你还是你,你的过去还是你的过去,可这世界里没人再记得你,没人再叫你的名字——”
他笑着补充后半句:“你的安定,会消失吗?”
中原中也看向他,谁知正对上提前等在那里的一只鸢色瞳,僵了僵,蓦地移开视线:“给我两分钟想。”
“嗯,一分钟,帮你数倒计时,不用谢。60——59——”
“……”中原中也听着他拖长音的数法,逐渐心烦意乱,“你差不多得了。”
太宰治:“28——27——24——”
中原中也沉默等他数完。
“好了,倒计时结束。”话音里带点戏谑,半点心虚没有,太宰治愉快地说,“轮到你了。”
“都有。”中原中也低声答,被他折磨得无精打采,“你和首领,还有保罗,你们叫我时我一定听得见。”
他说得慢,边说边思考般:“失去这些,我没想过这种事……原本是这样子,回去似乎也没什么……不,是正常。”
正确,正常。
太宰治确信,中原中也、至少在此与他对话的中原中也是个神奇的存在,他认同这些,如认同天地恒定的规矩。
嘴角有一瞬将要翘起的弧度,又在翘起前收了回去,绝非笑意。
真是,谁、什么能把他变成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