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Past-no.59-17 y/o
太宰治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地做梦,做同样一个梦。
有关于深不见底的蔚蓝,有关于孤独燃烧的坠落。
十七岁的青少年正值生长发育期,营养也好肌肉生长速度也好,匹配不上体内快速抽条的骨骼,其结果就成了断断续续于夜间定时发作的剧烈疼痛、就当做十分剧烈吧。
也许是这种痛楚引起了糟糕的梦,他要求自己这样想,不是特别在意。
直到他发现,身边本应沉睡的中也总能在他因噩梦惊醒时及时握住他的手,冰冷十指交缠,握得紧密却不发一言。
黑暗中,那双无机质的钴蓝折射了不知打哪来的光源,呈现出千万枚彩绘玻璃碎片相叠加的、极端复杂的视觉效果。
对视间叫人生出那样的错觉,仿佛呆在那对眼窝中的非是眼球,而成了两条幽邃跌宕的隧道,被不幸攫获其中的人无力反抗,便只能身不由己不断辗转、周折。
他的眼睛比梦更像一场梦。
太宰治恍惚问“你怎么还不睡”,中原中也不答话,或者说,祂不答话,仅仅交握着手,指节相扣,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无声地凝视他。
很神奇地,那时候太宰治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怀疑,他选择性忘记了中原中也早睡早起机械般的良好作息程序,将一切归结于浅眠被他扰醒。
“没事的,我没事。”太宰治用另一只手温柔理顺那头明艳发丝,玩笑道,“中也这种不会再长高的小矮人肯定不会有这个烦恼啦。”
中原中也这时才舍得懒洋洋骂他一声“滚”。
然后……
然后呢?
“然后怎么样?”太宰治盯着镜子奇怪地问。
镜中人耸肩:“然后,你想要哪个中也?”
正谈论的对象就倚在浴室门边,单手撑着门框望过来,像最近的每一天似的,照旧懒懒不说话。这段时间他没特意打理发型,他总是不耐烦打理头发,为此留长的那截发尾老样子将要落到肘弯,被不耐烦扎了根红皮筋约束整齐。
太宰治问答过后扭头看他,和镜子里的人一起,半面悲伤半面喜悦,拼接成一张四分五裂的滑稽脸谱。
“我想要我的中也。”
他抬起左手,手中握枪,制式的马卡洛夫PM,握片上被圆环套住的星星彷如呼吸般闪烁毫光。
“我想再看看你。”中原中也安静地说,安静地被枪口指着。
“我知道,你/您也知道,我教过你/您。”太宰治安静地回答,安静地问,“那么,遗言就这些吗。”
多希望方今不过迷失在那双缭乱幽邃的眼睛里,不过接连做着一个又一个等待被唤醒的重复的梦。
“明天见。”
纵使那绝不是值得期待的明天。
他低声告别,低声祈愿。食指扣下板机,后坐力冲击向腕骨、臂骨、肋骨,直至震荡心脏。
这反反又复复复复又反反的一天抑或无数天终究该过去了。
中也,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