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 第29章 第 29 章

29.

总之，寿命这种东西，在他还使用“津岛修治”之名时，已对其并无任何忧思与期待。短短几个小时，他见过人型异能力轻易改变年龄状态，也目睹树龄更胜于他的高大枫树，在他这种孱弱幼童的意志下被迫移栽全无反抗余地。

不止如此。一个态度或观念的形成当然有更多要素影响，譬如重伤、缺损、冻结的时间与碎片与期待与罪行。

他从彼时起已知寿命有限亦有异，而生命之寿的终点往往被唤作“死亡”。

若要论起死亡，个体的死亡即是秩序的定数，是可供替换的历史脆弱节点，是一种必然、解放、超脱，包括别的用以描述其多面多向性状态的谦卑及负面词汇，这些他都不介意予以认可。

没错，不反对、不追问、不在意，不过接受而已。

然而、是的，句式总有然而，正如思维总有转折，常态总有例外。然而，唯独一件事，有关中也的寿命——他不至于不择手段地维持，却也无法完全放手。

人还真是矛盾啊，然而里有但是，但是里又浮现新的可是。

“喂，你又在想什么鬼东西。”

枫树树枝上翻落下来只活泼的橘毛小狗，语气透出不满。

太宰治合上手中半天没动一页的书本，回忆了一下发呆时间里接收到的听觉信息，似乎是好动小狗在问他下回出去玩的日期。

“中也，你喜欢红色吗？”他看似突兀地问。

中原中也凑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两手撑在身体前，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答得毫不犹豫：“喜欢啊，将身体压碎调配出的新鲜颜料最衬你的眼睛，我想画出来。”

太宰治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绷带下虚假的左眼。

中原中也将他的手拽开，像野生动物对同类传达亲密一样同他抵住额头，在最近的距离观察那只鸢红色的，分明呈现出浅淡褪色表征又莫名浓郁到异样的眼瞳。

接着，他遵循野性本能，莽撞地用微凉而对比出温热的嘴唇碰上去。

十四岁正是身体微妙躁动的年纪，太宰治的身体情不自禁抖了一下，伸手将他推开些。

中原中也皱眉：“你最近奇奇怪怪的。”

奇怪吗？巧了，太宰治自己也这么觉得。想在亲近时远离，远离时亲近，接触仿佛成为两极状态的隐形开关，拥抱的同时妄图压制，展示的同时妄图藏匿。

“好啦……我没打算干涉你的私人爱好，虽然现场着实难清理就是了。”他转移话题，刻意地转移，“无论如何，注意异能力使用效率，感觉难受的时候要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知道了说了多少遍了，你好啰嗦。”中原中也果然被他转移注意力，皱起眉捂耳朵，“最近状态挺好，我感觉渐渐能摸清界限了。何况，打扫那些低等的绝望病杂鱼，人再多也称不上费力。”

“除此以外，玩耍的时候注意接触距离。”太宰治絮叨他，“你自己说说，多少次了，玩得上头就懒得维持重力屏障隔绝。你免疫力多差自己不清楚啊，别人的血好脏的，没伤口也尽量别碰，万一感染了多难受，又要打针又要进水槽。”

救命救命救命，中原中也苦着脸往草坪上一趴，下巴硌在他腿上深深叹气。

真的，他哪是条青花鱼啊，他就该是只乌鸦或者八哥！留声机也适合！

——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太久了，太久了。

即便，其实现在依旧这样确信着。太宰治这种生物，生来思维跳跃而摆弄言语。脑子里时常琢磨着一堆鬼东西不说，必要时谎话连篇信口开河全然不在话下，偏偏私下言说中总要泄露上些个忸怩真心叫人在意又揣度。

为何十二年共处中偏偏想起这么个泛泛场景，中原中也不是很确定，兴许不加约束的思维与湍流无异，冲到哪里算哪里。他想起用嘴唇触碰那只眼睛时的弹性跳动，又想起推开他那只慌乱的手，接着想起太宰唠叨无数遍的那些话。

然后，意识到了。

意识到这其中藏着连说话者本人都未曾发现亦或不敢发现的恐惧——对于失去，对于逝去，对于他的、只关乎于他的特殊与特例。

为什么现在才听懂呢。

中原中也想笑，却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坦白说连上呼吸面罩挺舒服的，就是凉上加凉，冷上加冷，从胸口到心脏一路压迫结冰到麻木。

虽然人看着没大事，指尖在抖，心率也太快了。爱丽丝谨慎降低泵速，瞥过POCUS屏幕，又瞥了眼V型过山车式的血糖数值：“记录：心率过速，回心血量快速上升，血糖趋势阳性。TPN泵速降至15，同步开启胰岛素0.3微量泵入，观察五分钟。”

输注前稍微抽了点血，原本守在远处待命的司机已经取走血样送回本部预备实验室检测，数据出来前真是摸着石头过河的糟心状态。

“高糖不耐受，但似乎比预想的情况好一点。”太宰治转转笔，说。

“首要换多腔分控管路直到试出稳定配置。脂肪乳转MCT同时降低比例，电解质和微量元素配比需要大幅调整，初步判定补碱降钾降铜增量部分维生素，具体要等实验室报告出来……如果真的是IEM，代谢酶异常无法处理，恐怕只能赌短期内问题不会引爆。”爱丽丝盯着屏幕思索道。

“我看他还挺清醒的。”太宰治在那双看似了无焦点的蓝眼睛前晃晃手指，很快得来一个看智障似的嘲弄眼神。

太宰治无语：“……嗯就是这样，你稍微提供点儿辅助信息不行吗，平常用什么药没印象？自己缺什么都不知道？”

“懒得记，一直在变。而且有世界差异。”隔着呼吸面罩声音有些沉闷，中原中也说得慢吞吞，“非要说的话，整体治疗方案大致贴近个体化代谢调控寡核苷酸疗法，靶向基因表达那种。你要在一天内建成一整套核酸反应平台吗。”

太宰治顿了顿，夸张咏叹：“啊，患者意识不清出现谵妄症状。”

“滚吧。”中原中也人没动，不远处柔软纸团携着黑红重力猛砸太宰治的脑门。

爱丽丝含笑道：“有精神是好事。”

在根据实验室数据结果新定制的特化TPN送来并稳定下来前，她不急于接入药物泵。摸摸中原中也冰冷的手指，直接塞进被子里，似乎不打算多问更不打算多想。

她、他只是在不久前平淡说了一句，说：太宰君，烦请抽暇回来一趟。